第2章


第2章   王智漢領著幾名手下踏入市刑大警局。   他天生長了張流氓臉,身後手下們剛經歷一場凶殺刑案現場勘驗,各個神情凝重,是故王智漢這支小隊此時活像是批討債公司收帳人馬。   大夥轉入市刑大某組偵查隊辦公室,王智漢位於角落的辦公桌上,堆疊著超過一公尺高的各式文件、卷宗,猶如一圈高聳城牆;即便他一進辦公室就窩入座位伏桌酣睡到下班,同事們也沒人會瞧見他的睡臉。   其實就算他將辦公桌收拾得乾乾淨淨,大剌剌睡覺,甚至在桌邊擺張躺椅呼嚕大睡,也不會有人管──他上頭幾位長官年紀都比他輕,有些甚至是他學弟;而他們絕不干涉王智漢偷懶的原因,不是給他面子,也不是畏懼他資深,而是巴不得他一路偷懶到退休,也別像現在這麼勤勞,勤勞得三天兩頭給局裡惹麻煩──動不動就得罪哪位權貴、老闆或是江湖大哥大。   那些權貴、老闆能託立委在立法院裡照三餐指著劉長官的鼻子痛罵,劉長官便會照三餐臭罵王智漢和幾位長官。   王智漢年輕時被劉長官當著面罵,還會義憤填膺地頂嘴;後來他被罵習慣了,罵完頂多掏掏耳朵。這兩年他被劉長官或是其他年輕長官罵完,連耳朵也懶得掏了。   王智漢晃到自己座位旁一張小供桌前,燃香對著桌上那二十餘公分高的小關帝像拜了幾拜──市刑大裡其實有處較大且較為正式的關帝供桌,但王智漢偏愛在自己辦公室的小供桌上香,他覺得這尊小關公像,右手揚著青龍偃月刀、左手按著佩劍,長鬍飛揚、威風剽悍,更適合自己這種得罪滿滿權貴高官、成日出生入死的硬漢;至於局裡大供桌那尊手托春秋、文雅漂亮的大關帝像,讓那些斯文主管去拜就行了。   他上完香,從桌上翻出幾份文件,喝了杯茶,轉去會客室。   會客室裡幾人全臭著臉,像是久候多時而焦躁難耐。   王智漢將文件攤在他們面前,盯著其中一人說:「蔡萬龍蔡先生是吧,你就是六吉盟當家的?」   「啊?怎麼又是你?」蔡萬龍年紀約莫四十來歲,高級西裝外套裡的絲絨襯衫還沾了幾枚口紅印,胸前掛著幾圈金項鍊,腕上金錶厚重得能砸暈人。他瞪著王智漢半晌,不悅地說:「我們等了這麼久,怎麼來的還是你這小隊長?你們隊長、組長、大隊長咧?」   「老兄啊。」王智漢皺眉盯著蔡萬龍那身西裝。「你有本事把這麼貴的衣服穿得這麼難看,品味跟我差不多,我們多聊聊不好嗎?」   「你跟我聊?你算老幾?」蔡萬龍大力拍了拍桌子,身邊幾個小弟吆喝起來。「叫這裡最大的出來──」   「喂!」「你們別太過分啊!」王智漢身旁兩名手下也惱火地拍了桌子,指著蔡萬龍叱罵:「蔡先生,你搞清楚,有人找你們六吉盟麻煩,我們是在幫你,你以為上酒家挑小姐啊?」   王智漢的上級隊長路過會議室,往裡頭瞧了幾眼,敲敲門板,對蔡萬龍說:「我是負責六吉盟這批案子的偵查隊隊長,王智漢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   「聽到沒有。」王智漢嘿嘿笑了兩聲,攤開文件──裡頭是近日六吉盟成員橫死的現場照片,他將照片推向蔡萬龍等人面前,說:「大家看看。」   王智漢在警界的地位十分微妙,他的隊長過去曾是他直屬手下,對他畢恭畢敬──他想查哪件大案,可以自由調動整組隊員,甚至可以向其他小隊或外縣市警局借人──一來他資歷夠厚,過去破獲許多重案,名聲響亮,卻礙於得罪許多人,升遷受阻;二來他直屬長官劉長官曾經遭受某些古怪威脅,靠著王智漢牽線找來的陰差朋友或陽世高人替他擺平麻煩,因此王智漢雖三天兩頭給他惹來新麻煩,他罵歸罵,卻仍盡量給予王智漢最大權限,只盼對方稍微收斂。   蔡萬龍本還想多講幾句廢話調侃一下王智漢,但見對方推到他面前的最新刑案照片,臉色登時垮下,跟身旁隨從討論幾句。「這是狗堂阿黃?」「是啊……」「連阿黃都敢動?」   「喂喂喂!」一名站在蔡萬龍斜後方的小弟,或許是誤判了蔡萬龍眼神,突然指著王智漢大罵起來:「你們警察到底幹什麼吃的,現在有殺人魔出沒啊!還不快把他抓起來,你們領人民納稅錢呀,太無能了吧。」   王智漢身旁手下馬上回罵:「小弟弟,你今年幾歲,你繳過稅沒有?」「這殺人魔不殺別人,專殺你們六吉盟啊,我們也想弄清楚原因,不然上哪抓人啊!」   「啊呀?」那小弟本來還想再罵,但見蔡萬龍瞪他,便不敢再說。   王智漢望向蔡萬龍,笑著說:「你還是想不起來最近得罪過誰?」   蔡萬龍跟身邊隨從交頭接耳討論起來:「阿黃最近得罪過誰?」「有是有,但是跟貓堂菜刀、老賀、阿嘉,還有雞堂火箭、螳螂他們都沒關係啊……」「會不會上次酒店和張董翻臉?還是更早之前……」   幾個隨從絞盡腦汁回想六吉盟幾個堂口兄弟這幾年四處結下的梁子──他們這些年結過的梁子可真不少,但王智漢一面聽,一面搖頭。   蔡萬龍也邊聽邊搖頭,回想起這些糾紛、過節的隨從們自己也搖頭。   這些零零星星的地盤糾紛、小弟們看不順眼的鬥毆、酒店競爭之類的過節雖然不少,但可沒嚴重到要將對方幫會堂口成員一一施刑虐殺,甚至連家人老小都不放過──   這種連環滅門凶殺案,就算六吉盟不追究,新聞輿論也會逼警方追究到底。   另一方面,這些受害成員並沒有共同涉入同一起糾紛,凶手明顯像是針對整個六吉盟,而非某個幫眾。   「蔡老大,你自己呢?」王智漢冷冷地問。   「我怎麼了?」蔡萬龍瞪大眼睛。   「你自己有沒有得罪人啊?」   「我一天到晚得罪人,剛剛我不就得罪你了。」蔡萬龍哼哼地說:「不過你就算氣我,可以來殺我,不會莫名其妙從我幫裡隨便挑人殺吧……」   「小糾紛當然不會。」王智漢打著哈哈說:「但如果牽扯到幾十億大生意,或許會喔。」   「哈哈,幾十億?」蔡萬龍翻了翻白眼,說:「我這兩年開了三間酒店、一間三溫暖,是有得罪過一些人,你要一件一件查也可以,只是這些店加起來了不起一、兩億,沒有幾十億那麼多。要是我有本事玩幾十億的生意,這件事也用不著你們警察幫忙,我會買下一支軍隊,比你們市刑大這棟樓裡所有人加起來還多,把對方找出來,然後──」   他說到這裡,指了指照片。「他怎麼搞我的人,我就怎麼搞他。」   一名警察不悅地說:「蔡先生,你想清楚再說話,你這是犯罪預告?」   蔡萬龍那頭隨即有人回嘴:「你們這些條子,亂殺人的抓不到,善良老百姓講兩句氣話也不行?」   「好了、好了,別廢話了,善良老百姓。」王智漢揚手阻止兩邊鬥嘴,從桌上文件中挑出幾張照片擺在蔡萬龍面前──   這幾張照片分別是六吉盟不同受害成員身上,被刀割出的「忠」字傷痕的近拍特寫。   「和前幾次一樣,今天你們狗堂阿黃身上也被割了個『忠』字。」王智漢這麼說:「每個人身上都有這個記號,對方是在向你們示威,所以我才會問你到底有沒有在某些生意上惹上不好惹的大老闆。」   「……」蔡萬龍盯著那些照片,搖搖頭,嚴肅地說:「我是得罪過不少人,但我不記得他們哪個人名字裡有『忠』字,又或是我不記得了──但他們之中,栽沒印象有這種不停殺人的瘋子。」   「要是……」蔡萬龍的隨從、王智漢的手下聽蔡萬龍這麼說,不約而同地都想到──如果對方真是個瘋子呢?   「看起來不像。」王智漢搖搖頭,又翻出幾張刑案現場破桌爛椅、滿地橫屍的照片。「加上今天這件,每件都是滅門,家裡老人小孩都不放過……這陣仗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幹的,是有組織、有目的的行動,示威意味濃厚,你們六吉盟貓狗雞鴨蛇鼠堂口都被宰過一輪,接下來……」王智漢說到這裡,頓了頓,盯著蔡萬龍說:「就輪到你們龍虎堂了。我沒記錯的話,你跟你弟弟正是龍虎堂的堂主跟副堂主,對吧?」   「那最好。」蔡萬龍像是壓抑著憤怒和恐懼,撐著桌子起身。「我這人懶得動腦筋,這種推理遊戲我沒興趣……那神經病最好自己找上門來,我巴不得他自己送上門……」他手一揮,領著手下就要走,突然想到什麼,取出手機望向王智漢、望望那幾張「忠」字傷痕照片。「我覺得那幾個字有點眼熟,但現在真想不到跟誰有關,我拍下來向人打聽,行嗎?」   「行。」王智漢點點頭,比了個請隨意的手勢。   蔡萬龍翻拍了幾張忠字照片,領著手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