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太陽已經下山,一陣陣沒有規律的狂風,將暗紫色空中的亂雲吹得像是抓髮失敗後的滑稽造型。   蔡萬龍叼著菸,焦躁地在頂樓來回踱步,不時接聽手機。一名手下趕來,向他回報:「鴨堂蝦米剛剛打給我,說他小弟最近剛收了一批小鬼,都十幾歲,不懂怎麼砍人……問大哥你要不要這種菜鳥?」   「要!」蔡萬龍說:「有多少拉多少,我又不是養不起,沒砍過人是吧,來我這待幾天,說不定就有機會砍到了。」   蔡萬龍身處的這棟六層樓老舊工業樓房,位於市郊一處沒落工業區中,樓房四周圍繞著許多荒廢無人的工廠和辦公樓房,正門外有面陳舊燙金招牌──   六吉企業。   這六吉企業是六吉盟創幫老大蔡六吉生前重要據點兼住家──一樓辦公談生意,二樓招待賓客朋友,三、四樓供手下住宿休息,五、六樓當自己住家。   蔡六吉行事激進剽悍,得罪不少仇家,平時戒心極重,以往樓房裡總聚著數十名手下,如家臣衛兵,日夜守著以防仇家上門。   不久前當蔡萬龍聽說幫中出現第四名受害者時,便舉家搬入六吉企業裡,他知道這棟樓房是爺爺生前重要防禦據點,除了方便聚集大批兄弟外,地下還有兩層地下室。   蔡六吉當年特別闢出的地下室用途可真不少,除了可以用來囚禁拷問仇家、私藏軍火武器、供自己藏匿防禦外,甚至還有條地道連接到百來公尺外一處不起眼的廠房地下室,作為最終逃生通道。蔡萬龍年幼時,便常聽爸爸講述以前每隔幾年,就要隨著爺爺在六吉企業裡避難迎敵的事蹟,使他相信這棟看來沒落的樓房,是座固若金湯的堡壘,是蔡家最後一道防線。   此時每隔一、兩小時,便有幾輛廂型車在六吉企業外停下,下來一批人,全都是六吉盟各堂口年輕幫眾,大夥收到蔡萬龍的動員令,前來協助守禦六吉企業。   先前八起六吉盟幫眾凶殺案裡,四起在受害幫眾家中、兩起在堂口據點、兩起在旅館中──凶手並未特意挑選犯案地點,而是大剌剌地直攻對方當下所在地,並且毫不介意波及無辜──八起凶殺案裡,除了八名幫眾外,還包含他們妻兒老幼、情婦朋友,全加起來可有三、四十人之多。   「萬虎,你最好過陣子再回來,這邊我會處理……」蔡萬龍講著手機。「我調了一百多人,那些傢伙敢找上門,我絕對好好招待……啊!叔公來了,晚點再說。」   蔡萬龍掛斷手機,從頂樓望著底下步出黑頭轎車的駝背老人,在幾名隨從簇擁下走入六吉企業。   蔡萬龍立刻帶人下樓迎接,老人神色慌張,一見蔡萬龍便伸手挽他胳臂,呀啊啊地說:「萬龍呀……你傳給我那些照片……全是從這陣子幫裡死的那些人身上拍的?那……那個『忠』……」   「叔公,你認得那個『忠』?」蔡萬龍一小時前,令手下將那幾張翻拍的忠字照片發給幫中兄弟,要所有人幫忙打探,最近幫裡到底是誰與名字、門派字號裡有「忠」的傢伙們發生過糾紛。   「那個『忠』呀……」叔公叫蔡七喜,是蔡六吉的弟弟,他隨著蔡萬龍來到一樓辦公室,顫抖地接過對方手下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嗆著咳了好半晌。   蔡萬龍賞了那遞茶水的手下一巴掌,要他重新倒杯不那麼燙的茶水來。   蔡七喜連連搖手,連口唇鬍子上的茶水都未拭去,急急要隨從點開手機照片。   「看!這個『忠』、這個『忠』呀──『中』那一豎……利如劍、穿透心……」叔公顫抖地指著幾張照片裡受害幫眾體膚上的「忠」字記號,那忠字裡的「中」,豎筆拉得極長,割過「心」字。   猶如一把劍,將那「心」剖為兩半。   「這是五福會忠堂的追殺令……」叔公瞪大眼睛,抓著蔡萬龍雙臂,顫抖地說:「是他!一定是他……他回來了!」   「五福會……忠堂?」蔡萬龍依稀覺得「五福會」、「忠堂」這些字眼兒聽來有些耳熟,一時卻怎麼也想不起是何方神聖。「叔公,你說誰回來?他到底是誰?」   「他……他是……嚴五福。」叔公害怕地說:「他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我們蔡家!他一定會上來爭那口氣……」   「嚴……五福?」蔡萬龍隱約記得自己聽過這個名字。   嚴五福是他爺爺年輕時的拜把兄弟。   那時兩人本來同處一個幫會,後來分別自立門戶──六吉盟與五福會。   一個五一個六,一個吉祥一個福氣,這兩個幫派雖比不上一些規模更大的幫派,但幾十年前在地方上也算風光一時。   起初六吉盟與五福會一如唇齒,共同抵禦踩進地盤的外來幫派,但後來不知怎地,嚴五福和蔡六吉兩人決裂,激烈火拚好幾個月,今天你砸我酒家,我就掀你錢莊,明天你掀我錢莊,我就砸你酒家。   直到越來越多共同好友、長輩看不下去出面調停,兩人終於同意和談。   和談地點在一處酒樓餐廳。   嚴五福直到上了滿桌菜、乾了幾杯酒後,才知道自己中計。   蔡六吉帶了比約定還多出數倍的人來,打手一批批上樓,甚至連那些上菜的餐廳侍應全是他的人。   最終,嚴五福沒能活著走出那間酒樓。   接下來幾個月,五福會重要堂口被六吉盟一一擊破,旗下地盤盡歸六吉盟所有。   蔡六吉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六吉盟終究只是地方幫派,滅了五福會後,也未特意擴張地盤,專心當個地方上的土霸王,頂多在外地幫派試圖踩進己方勢力範圍時,像隻剽悍的瘋鼠咬退對方,若敵人比他想像中凶悍,就窩在六吉企業裡嚴防迎戰。   「叔公……我聽不懂你說什麼……」蔡萬龍愕然地問:「那五福會不是早被爺爺滅了?」   「那時我勸過六吉,做人別做那麼絕……」蔡七喜雙眼茫然、氣喘吁吁地說:「但他那時候什麼也聽不進去,一心想斬草除根,把嚴五福全家趕盡殺絕……」   「所以你是說……現在這些案子是嚴五福後人幹的?爺爺當時沒宰乾淨?」蔡萬龍這麼問。   「……」蔡七喜呆滯望著角落一扇窗喃喃地說:「我……我放走嚴五福三弟一家……」當年蔡七喜受命追殺嚴五福三弟,一路追到漁港,對方本已買通一艘漁船企圖偷渡逃亡,還沒來得及登上船就被他逮下。   「小嚴……是我老同學,他們夫妻倆背上揹著兩個小的,手裡牽著兩個大的,肚子裡還有個更小的……小嚴一家跟他大哥不常來往,他們不是江湖道上的人,我怎麼下得了手呀……」蔡七喜這麼說。   當夜,嚴家三弟涕淚縱橫跪求饒,自願賠上一命讓蔡七喜提頭回去抵數,只盼老同學放他妻兒一條生路;蔡七喜見對方妻子驚恐虛弱,挺著數個月大的肚子,身邊還跟四個孩子,倘若沒有嚴家三弟,獨自渡海到異地大概也活不下去,便放他們一家登船離去。   事後蔡七喜回去對蔡六吉說逼嚴家三弟一家跳海,遺體是找不到了。   「所以……」蔡萬龍問:「現在是嚴家三弟的子孫來報仇了?叔公呀,你當年放人一馬,現在人家找上門報仇啦……」   「錯了、錯了!」蔡七喜連連搖頭說:「是忠堂的人!是嚴五福親自上來──那個忠字,我不會記錯,那是五福會忠堂的追殺令呀!」   「叔公,你到底在說什麼?」蔡萬龍焦躁地說:「嚴五福不是已經死了?他從哪兒上來?」   「萬龍呀,你聽我說,你得去找苗姑幫忙……只有她能幫我們蔡家……」蔡七喜不理蔡萬龍追問,自顧自地嚷嚷。   「苗姑?誰是苗姑?叔公,你講清楚點,你知道五福會現在的動靜?那些傢伙在哪?我人都找齊了,不如直接殺過去省事多了!」   「苗姑生前當過神明乩身,本事很大,後來不知為何瘋了,還出車禍,一命嗚呼……」   蔡七喜夢囈般喃喃自語。「直到最近我才重新聽說她的消息,原來她現在有個傳人……」   「叔公,你先歇歇吧……」蔡萬龍聽得一頭霧水,只當叔公嚇儍了,隨意安撫他便準備繼續招兵備戰。   辦公室日光燈先是閃了幾閃,跟著忽明忽暗、激烈閃爍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蔡七喜像受到極大驚嚇顫抖起來,瞪大眼睛四顧張望。「來不及啦、來不及啦,他來啦!」   「怎麼回事,跳電了?」蔡萬龍儘管愕然,仍大聲對手下下令。「去看看!」   幾名手下正要動作,辦公室燈光突然恢復正常。   外頭聽見騷動趕來查看的小弟們,擠在門外往裡頭張望,蔡萬龍和幾名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地,此時儘管燈光恢復,四周卻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詭譎氣息。   和淡淡的焦味。   像是紙錢餘燼的氣味。   蔡七喜撥開隨從攙扶他的手,默默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蹺著腿仰頭四顧,瞅著蔡萬龍冷笑。   「叔公……」蔡萬龍被他冰寒的眼神盯得背脊發涼,只覺此時的蔡七喜陌生到了極點。   「我要講的,差不多都被這個阿喜講完了。」蔡七喜用食指指了指自己腦袋。   蔡七喜的幾個隨從個個僵硬著身體、搖搖晃晃走到他身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露出神祕笑意。   「你就是蔡六吉孫子?」蔡七喜望著蔡萬龍,嘿嘿一笑:「看到長輩不叫人?」   「你……你是……」蔡萬龍微微哆嗦起來。   「剛剛阿喜不是說了嗎?」蔡七喜雙眼隱隱綻放青光。「五福會,忠堂,嚴五福。」   「不可能!」蔡萬龍驚駭地仰長頸子大喊:「快來人、快來人!」   蔡萬龍剛喊幾聲,下一刻,卻茫然地呆望前方──   他低頭,驚覺自己從站姿變成了坐姿。   他坐在辦公室一張椅子上,雙手被縛在椅背後、雙腳與椅腳綁在一塊兒;幾名重要手下此時全遍體鱗傷、雙手受縛地跪在他身旁兩側;辦公室外隱約可見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人,全是他下午招募來的年輕小伙子。   他彷彿被偷走了一段時間。   眼前,蔡七喜依舊窩在沙發上,翻著報紙打發時間,幾個隨從則個個捲著袖子,忙了大半天似的。   「發……發生了什麼事?」蔡萬龍掙扎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阿喜不是對你說了嗎?小子,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叔公說話?」蔡七喜瞥了蔡萬龍一眼,扔下報紙,站起身來,一步步走近蔡萬龍。「我上來了,我來找你們蔡家敘舊了。」   「你……你上來?你從哪裡上來?」蔡萬龍見蔡七喜每踏近一步,傴僂老邁的身軀上便隱隱閃現出一個中年大漢的身影,有時是胳臂、有時是胸膛、有時是面容。   他隱約只見中年大漢面容古怪,整張臉皮褐黃扭曲乾硬。   好像經過油炸一般。   「地獄。」蔡七喜走到蔡萬龍面前,冷笑地按著他的肩,盯著他雙眼說:「我一直等著這一天。」   「你真是……嚴五福?」蔡萬龍喘著氣,覺得蔡七喜雙臂透出淡淡的油炸氣味。「你……上來做什麼?」   「哈哈!」蔡七喜聽蔡萬龍這麼問,仰頭大笑起來,說:「當然是來找你們蔡家報仇,你真以為要敘舊啊?」   「報仇……」蔡萬龍呆滯顫抖;蔡七喜隨從搬來一張小桌,上頭擺著各式各樣的刀具──都是原本蔡萬龍準備要來禦敵的武器。   他腦中浮現白天王智漢搠在他面前那些刑案現場照片裡的慘狀,渾身打顫,忍不住扯開喉嚨喊人求救,但他所有手下此時不是重傷、就是受縛,聽見他叫嚷也無力幫忙。   「你知道你爺爺當年對我嚴家做了什麼?」蔡七喜從小桌取起一把刀,左右翻看,望著蔡萬龍。   蔡萬龍先搖搖頭,然後點點頭。   「知道就好。」蔡七喜冷笑望著蔡萬龍。「所以你別怨我,下去之後,找著你爺爺,跟他說我上來做了什麼。」   蔡七喜一面說,一面揪著蔡萬龍的頭髮,像個雕刻家般審視著他的臉,尋找落刀處。   然後,他在蔡萬龍右臉上,刨下「忠」字第一劃。   五福會忠堂的「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