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這種事你跟我講幹嘛?」
韓杰佇在市郊一處停工多年的爛尾廢樓破窗邊,抓著半個漢堡,嘴巴鼓脹脹地一邊咀嚼、一邊不悅地對手機那端含糊嘟囔地說:「什麼五福會、六吉盟,那關我什麼事?你們條子那麼多人,自己處理不就得了,找我幹嘛……什麼!」
韓杰聽見電話那端報上的數字,不由瞠目結舌。「我沒聽錯吧,你說死了多少人?」
「我都懷疑我聽錯了。」王智漢的聲音從手機那端發出。「一百一十七人。」
「就一個晚上?」韓杰又咀嚼兩口,感到口乾舌燥,放下漢堡,吸了口可樂。
「不到一個晚上,是短短一、兩個小時,整間工廠裡的人全死光了……」王智漢的聲音聽來乾啞苦澀。「劉長官嚇儍了,下令封鎖消息。這事情太大條,可能會妨礙到他升官……」
「他升不升官關我屁事?」韓杰翻了個白眼。
「他覺得不對勁,說或許跟你有關,要我找你幫忙。」王智漢這麼說。
「跟我有關?」韓杰不悅地說:「你們警察辦不了的案子就推給鬼,然後推給我是吧!我現在忙得很……啊!不說了,人來了,我要忙啦!」
韓杰掛斷電話,略微側身避開廢樓外亮起的機車大燈,隱身在破窗旁牆後,緩緩將剩餘漢堡塞進嘴裡。
在他身旁不遠處牆邊水泥地板,有塊一公尺平方、用紅顔料畫出的方框,框內寫了大片古怪紅色文字;紅框四角擺著幾張符,都用小石壓著,像個奇異的法陣。
兩輛機車停在樓外,下來兩男一女,年紀都輕,其中一個瘦小男孩甚至穿著高中制服。
「是是是……寶哥您放心,小年準備好一批新符,我們正要試用,沒問題的話,明天就帶去給您。」另一個高個兒青年一身皮衣皮褲,蓄著一頭長髮紮成馬尾,對著手機那端鞠躬哈腰,掛上電話後才挺直腰身、威風神氣地攬過女孩肩膀,往廢樓走去。
三人來到廢樓大門外,女孩望著漆黑樓梯口,害怕地問:「喂……你們那種符不能在……外面燒就好了嗎?一定要去裡面燒符才行嗎?」
「燒地獄符要先布陣,陣布在外面,下雨就淋壞了……」個頭瘦小、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孩這麼說。他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揹著一個鼓脹後背包,微微抱怨:「妳怕鬼……幹嘛還跟啊?」
「我不是怕鬼,我是怕碰上流浪漢……或是吃了藥、喝了酒,瘋瘋癲癲找我們麻煩……」女孩說。
「小年走妳前面。」高個兒青年將同伴推到前面,自個兒退到女孩背後,輕攬著她的腰,在她耳邊吹氣說道:「大岳在妳背後。我們兩個把妳夾在中間,將妳保護得好好的,不管是流浪漢還是吊死鬼,都傷不了妳一根毛,放心喔。」
「大岳,你少噁心啦!」女孩嬌惱撥開馬大岳的手,儘管心中害怕,仍半推半就被高個兒青年推入漆黑廢樓裡。
廖小年持著手電筒開路上樓,一路走上三樓──樓內尚未隔間,每層樓空蕩蕩地立著一根根主梁。
三人來到角落紅色方框法陣前,廖小年打開背包,取出符籙、嬝燭、線香等祭把用品,分給馬大岳幫忙布置。
馬大岳敷衍地插了幾根蠟燭,便拉著女孩來到窗邊,指著夜空那渾圓月亮讚不絕口,直說月亮美得快要追上女孩了。
「咦?」女孩低呼一聲,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怎麼有薯條的味道,剛剛有人在這裡吃薯條?是流浪漢嗎?」
「誰呀?是哪個白痴躲在我們的地盤吃薯條?出來讓我打兩拳啊,哇哈哈哈!」馬大岳挺著胸膛東張西望,大笑對著四周叫嚷半晌,才轉頭對女孩說:「算他好運,跑得快,要是被我碰上,不打死他才怪。」
「你幹嘛啊,就算真有流浪漢在這吃薯條,又沒礙到你……你幹嘛動不動就要把人打死。」女孩不悅地說。
「他吃薯條沒礙到我,但是嚇著妳呀;誰嚇著妳,我就打誰。」馬大岳哈哈大笑。「妳不希望我打死人,那我就不打死他,把他打得半死就好,哈哈哈!」
「……」韓杰倚在遠處一根梁柱後,拎著一包薯條默默往嘴裡塞。
廖小年將那方陣整備妥當,四角換了新符,還在陣外擺了兩個小杯,一杯裝米、一杯倒滿高粱,跟著他點燭燃香,對四周拜了幾拜。
「精彩的要來啦,看仔細。」馬大岳挑挑眉,拉著女孩來到陣旁。
女孩吸了口氣,左顧右盼,像擔心有什麼妖魔鬼怪從窗外衝入,又像擔心真有個吃薯條的流浪漢躲在暗處偷瞧自己──
韓杰遠遠探出頭來,倒不是盯著女孩,而是盯廖小年。
廖小年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再從袋中抽出張符,將符攤開,那張符尺寸大得如同學校課本;他雙手捏著大符兩角,在米杯香炷上方微微繞圈,口中唸唸有詞,跟著引了燭火,將緩緩燃燒起來的大符擺入方陣中央。
大符在陣中燒亮了幾秒,漸漸熄滅,只剩下點點螢光灰燼,隨著煙霧縈繞在陣上方半空,久久不散。
女孩感到有點冷,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馬大岳趁機輕摟住她的肩,女孩雖微微皺眉,卻也沒有推開他,只覺飄蕩在陣上的符紙灰燼餘光似乎也飄得太久了些。
她揉揉眼睛,驚覺那餘燼煙霧,竟不自然地凝聚成某種形狀──
是一個人形,那人形極其瘦長,像是將一張人像上下拉長、左右壓窄之後的模樣。
下一刻,那「人」的形象變得更加具體──是個赤身裸體、體廣青森蒼白、身上遍布傷痕的男人。
「你叫什麼名字?」廖小年望著那男人。「本來在第幾層受罪?犯了什麼事?」
「吳、復、春……」名叫吳復春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說:「第、三、層 生、前、詐、欺……騙、人、錢、財……」
「詐欺犯呀。」廖小年回頭望著馬大岳問:「可以嗎?」
「應該可以吧,出老千也是詐欺的一種啊。」馬大岳望著方陣中現形的男人,問:「你會不會撲克牌?會不會麻將?你以前賭不賭?」
吳復春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些會……有些不會……我不常賭……」
廖小年說:「罪魂吳復春,你知道你現在的身分嗎?你知道你為什麼能從地獄回到陽世嗎?」
「我被地獄符拘上……我聽說過地獄符……凡是被地獄符拘上陽世的罪魂,暫時不受陰差管轄,改聽陽間師父行事……」吳復春望著眼前三人,問:「我現在該聽……誰的?」
女孩看看馬大岳,但他卻指了指廖小年,說:「這位弟弟是陽世師父,你聽他的、他聽我的、我聽寶哥的。」
廖小年對吳復春說:「從今天開始,你替我做事,試用期七天──表現好,我再燒新符跟你續約,你就可以繼續留在陽世;表現不好,那我只好請別人上來幫忙,你會被陰差帶回底下,繼續你未完刑期。」
「不……不……」吳復春聽廖小年這麼說,身子激烈顫抖,跪下對著他不住磕頭。「我會好好替師父做事,別趕我回去,我不想回……地獄……」
「好。」廖小年點點頭,回頭望了馬大岳一眼,問:「那……要他上誰的身?」
「這……」馬大岳呆了呆,像是現在才開始細想這個問題,他望向女孩。
「什麼?我?」女孩尖叫。「為什麼上我身?怎麼不上你們身?」
「沒辦法呀。」馬大岳說:「小年是師父,負責鎮著他:我得教這老兄打牌下注,他只能附在妳身上呀……放心,就當睡一覺,一早起來數錢就好囉。」
「不會有後遺症嗎?」女孩擔心地問。
「應該不會吧。」廖小年搖搖頭。馬大岳哄著女孩說:「乖啦、乖啦,我們多分妳一點,我跟小年分六成,妳一人拿四成,好不好?」
「我要一半!」女孩堅持。
「好。」馬大岳立刻牽起女孩的手,和她打勾勾。「妳一半,我跟小年一半。」他邊說,邊將女孩往方陣裡推。
女孩閉著眼睛,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緩緩踏入陣中。
「罪魂吳復春,以後就叫你小吳吧。」廖小年老氣橫秋地說:「小吳,你會上身吧,你上她的身吧。」
「上……身……」吳復春望著眼前的女孩,呆愣愣地說:「我沒上過人身呀,當年我死沒多久,就被陰差押下地府受審了……」
「不會沒關係,我教你,你照我說的做──」廖小年說:「你別把她當個人,把她當成一個座位、一間房子,或是一個游泳池,你是那房子的主人、或是……」
廖小年還沒說完,吳復春已經上了女孩的身。
女孩眼神與先前有些不同,微微抬起雙手,望著掌心忽開忽握──她身中的吳復春在感受重新還陽的肉身。「怪怪……的……不太一樣……」
「哇哈哈哈,當然不一樣啦,因為那是女人身體啊!」馬大岳哈哈笑,他的笑點大概留在嬰兒時期,會被任何事逗笑。「算你好運,連我都還沒上她,結果你先上了!哇哈哈哈──」
「鬼上人身,跟陽世活人當然不同呀。」廖小年摸出一個小袋,捏起一顆糖遞給女孩,對她身中的吳復春說:「含在嘴裡,像喉糖那樣。你第一次上人身會不太舒服,她也會不舒服,含著這糖,可以讓你們兩個都舒服一點……」
「好色的糖喲!」馬大岳又忍不住笑彎了腰。「第一次會不舒服,吃了糖就會很舒服哈哈哈……但是我第一次超舒服喔哈哈哈……」
吳復春用女孩的手接過那顆糖,仔細一看,糖外還包著一張小符,外觀和檳榔倒有些相似,他含住糖,一時也嗜不出甜味,只隱隱透過女孩口舌感到符紙粗糙刮嘴。
廖小年又問了吳復春幾個問題,確認他身體無異,這才對馬大岳點點頭。「沒問題了,可以出發了。」
「走囉!去贏他個幾百萬回來,哈哈!」馬大岳揚起胳臂歡呼一聲,轉身準備下樓,卻陡然呆住。
廖小年和吳復春也分別呆住。
他們都見到樓梯附近站著個男人身影──韓杰。
馬大岳瞪大眼睛,大步走向韓杰,還大聲叫囂起來「靠北!嚇我一跳,你誰啊你……你來這裡幹嘛?你流浪漢啊?」他本來氣勢強硬,但走到韓杰面前,見對方一點也沒要讓路的意思,便稍稍轉變前進方向,想從韓杰身旁繞過,語氣也減弱幾分。「無家可歸喔?怎麼不去社會局找人幫忙?躲在這裡嚇人很好玩喔幹!」
「你剛剛不是說要打死我?」韓杰冷笑。
「算你走運……」馬大岳從韓杰眼神感到他不大好惹,說話收斂許多,指了指跟在他後頭的女孩。「我馬子不喜歡我隨便打死人……」
「所以把我打半死就好了?」
「你別囉哩叭唆,我就不打你。」馬大岳說:「我們現在有事要忙,借過喔……」
「不借。」韓杰揚手攔下馬大岳。「我有些話要問你們。」
「什麼?」馬大岳本能地抬手去推韓杰的手。
韓杰二話不說,一把抓住馬大岳胳臂、伸腳一拐,將他拐摔在地,然後探手捏住女孩臉頰。
「哇!」附在女孩身中的吳復春驚愕叫嚷,但韓杰動作極快,從口袋抓出一把香灰後握拳往女孩腹上勾了一拳,令吳復春嘔出口中符糖。
然後韓杰捨灰先在女孩額上畫了個印,又在她腦袋上方繞轉幾圈,香灰凝聚成一條繩,繞捲上女孩身子,猛地束緊。
韓杰拖著香灰繩子,用過肩摔動作將女孩身中的吳復春一把甩出。
女孩雙腿一軟,跌坐癱倒在地。
廖小年尖叫著撲向韓杰,想搶回吳復春,隨即被韓杰一腳踹倒;馬大岳自地上掙起,攔腰抱住韓杰,被韓杰仰頭撞著鼻子,摀著口鼻哇哇大叫退開。
韓杰甩了甩香灰繩子,將吳復春五花大綁,像顆粽子般擺在腳邊,扠手望著眾人半晌,走向馬大岳,見他摀著鼻子哆嗦不停,便扔給他兩張速食店餐巾紙,隨手翻了翻他口袋,搜出那個裝著一疊招鬼大符的牛皮紙袋。
「這陣子到處燒地獄符招鬼上陽世搗蛋的就是你們啊!」韓杰打開牛皮紙袋往裡頭瞧了幾眼,抽出一張符嗅了嗅。「寫得有模有樣,怪不得牛頭馬面都拿你們這些傢伙沒轍。」他說到這裡,盯著地上的吳復春。
吳復春被韓杰盯得驚恐萬分,哆嗦地說:「我……我什麼也沒做呀,我才剛上來而已……」
「還好你什麼也沒做,不然可能得在底下多熬幾年。」韓杰走向廖小年,對他揚了揚手上那疊地獄符,說:「你這些符哪來的?這把戲跟誰學的?」
「你……你到底是誰?你是警察?」馬大岳拿著韓杰給他的餐巾紙擦拭鼻血,向韓杰叫嚷:「你知不知道我……我們是誰的人?」
「我管你是誰的人。」韓杰轉頭望著馬大岳。「幹嘛?想搬哪位大哥出來壓我?」
「五福會愛堂寶哥聽過沒?」馬大岳氣憤大罵:「讓寶哥知道你找我們麻煩,你會死得很慘!你會橫屍街頭!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五福會?」韓杰微微一愣,想起剛剛王智漢那通電話裡,似乎也出現過「五福會」這三個字。
「我!五福會愛堂當紅炸子雞,馬大岳!」馬大岳見韓杰發愣,以為他聽了自己名號心生畏懼,哼的一聲扔下鼻血餐巾紙,揚頭甩甩馬尾,大步上前伸手要奪回牛皮紙袋,又讓韓杰照著鼻子打了一拳,然後被踹倒在地。
韓杰踩著馬大岳馬尾不讓他起身,聽他不停尖叫,便抬起另一腳作勢要踩他臉,嚇得馬大岳摀臉蜷縮起身子,不敢再嚷嚷。
韓杰在馬大岳身旁蹲下,瞪著他說:「小子,還不謝謝我?」
「幹……我幹嘛謝謝你?」馬大岳用胳臂擋著臉,怕韓杰又攻擊他鼻子。「你……你到底是誰啦?」
「你管我是誰?」韓杰哼哼地說:「你們用地獄符招鬼,就是為了讓鬼附在人身上去賭場出老千?」
「有個臭皮黃先出老千騙走她媽的錢!」馬大岳指著女孩說:「我們只是想幫她把錢贏回來而已……」
「怎麼不叫你寶哥出面?」韓杰問:「他面子不是很大?」
「寶哥最近很忙啊!他哪有時間管這種小事……」馬大岳說:「而且我們是在練習這些符的功用,順便教訓一下臭皮黃而已……」
「五福會、寶哥、地獄符……」韓杰若有所思,見馬大岳仍盯著他手中的牛皮紙袋,便說:「你以為開賭場的不會防備你們這種貨色?賭場都有供神的;供著正神,你們這小吳連大門都進不去;供著陰神,你們進去就別想出來了。」韓杰冷笑著說:「所以還不謝謝我?阻止你們上賭場被砍手斷腳。」
「進得去。」廖小年突然說:「臭皮黃賭場拜的是小神,我們讓小吳附在她身上,她吃下符糖,那小神不會攔路……」
「……」韓杰聽廖小年這麼說,上前從地上捏起女孩吐出的符糖看了看,轉頭瞪著廖小年。「地獄符、鬼使令,你都會呀?這些都是陽世資深神靈子弟才會寫的東西,到底是誰教你的?」
韓杰見廖小年低著頭不回答,便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說:「最近你們從地底招了一堆怪傢伙上來,那些傢伙身上全都帶著地獄符,牛頭馬面沒辦法插手,全推給我處理,害我變得很忙,我一忙就會很不爽……你如果不老實回答,我今晚工作就結束不了,你們也沒辦法走,知道嗎?」
「我……我……是我阿公……」廖小年被韓杰大力拍了拍肩,害怕地說:「他以前是廟公,替人卜卦問事……」
「所以你偷了你阿公的法寶亂玩。」韓杰搖了搖那疊大符。「你知道這些符有多貴重嗎?這是神明賜給陽世法師的特殊符令,讓他們能夠招來地獄受刑囚犯,幫忙處理某些特殊案件──這種符不是誰都有資格燒,更不能這樣亂玩。」
「我阿公他過世很久了……」廖小年怯怯地說。
「但這些符很新。」韓杰瞇起眼睛,盯著廖小年。「你別騙我,我最討厭人家騙我了。」他舉著拳頭,在廖小年眼前緩緩握住,讓指節發出喀啦啦的聲響。
「這一疊是我自己寫的,之前那批是我阿公留下來的……」廖小年哆嗦地說:「他有一個木頭印章,寫完只要蓋章,符就會有效……」
「哦,連章也有?」韓杰有些訝異說:「那是很資深的神明子弟才能保管的東西……」他伸指戳了戳廖小年的胸口。「你知道你在糟蹋你阿公一生替神明做牛做馬的功勞嗎?」
「我、我……」廖小年有些茫然,一時答不出來。
「帶我去拿章。」韓杰揪著廖小年後領,捲了捲胳臂上那條香灰繩子,拖著廖小年與吳復春往樓梯走去。
「大哥、大哥……」手腳受縛的吳復春被拖行在地,驚恐尖叫:「你要帶我去哪?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求求你,我不想回地獄……」
「老兄啊……」韓杰聽吳復春叫嚷,回頭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扯開他胸前那身囚衣──吳復春胸腹間有個碩大紅色方印,印中隱隱可見閃爍光點。
韓杰盯著他說:「我不知道你為了什麼事下地獄,也懶得知道……如果你有冤屈,自己跟陰差說,你要是亂來,下去後只會更慘──你是被地獄符招上來的罪魂,在陽世幹的每件事都清清楚楚記錄在符裡,回去之後,底下那些傢伙們會另外跟你算帳,每件功過,結果都不一樣,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他們根本都亂算!」吳復春哭叫地說:「有功也被他們搶去,沒過也照樣往我頭上扣!」
「……」韓杰默然半晌,無奈起身,說:「我知道底下很黑,但我不是菩薩,幫不了你。」他說到這裡,起身揪著廖小年繼續往樓梯走,邊斥責他說:「臭小子,你知道你惹出多大的麻煩嗎?你們不停從地獄拉人上來搗蛋,我為此東奔西跑把他們趕回去,不但害他們回去要被加罰,還惹毛一堆陰差。那些陰差全記在本子上,他們會等你下去,你麻煩大了,知道嗎?」
韓杰說到這裡,突然回頭,瞪著那個偷偷逼近他、手裡還拿著一塊磚頭的馬大岳。
馬大岳立時將磚頭藏到身後。
躲在馬大岳身後的女孩則急急探頭問:「大哥,你要帶小年去哪?」
「我要拿走那個印章,那東西不是你們這種臭俗辣能用的。」韓杰冷冷地對馬大岳說:「你不謝謝我,還想偷襲我?」
「幹咧……我幹嘛又要謝你?」馬大岳見韓杰面露不善,嚇得後退兩步,卻依然不服氣地問。
「我在你們沒惹出天大麻煩前阻止你們,讓你們死後不用下地獄──就算下去也不會待太久。」韓杰指了指被香灰繩子拖在地上的吳復春。「你們招了這麼多傢伙上來,每個一聽說要回去都嚇得屁滾尿流,你們就該知道那地方不好過吧。」
「……」馬大岳與女孩茫然不語,廖小年哆嗦起來,怯怯地問:「怎樣算是……天大麻煩?」
「如果你們招上一隻惡鬼,惡鬼殺了陽世活人。」韓杰說:「那麼這筆帳……寫符的、蓋章的、燒符的、在背後主使的、在一旁出主意的──通通都有份。」
「是……是這樣子嗎?」磅的一聲,馬大岳手上的磚頭落在地上,不安地盯著廖小年;廖小年哆嗦得更厲害了,又問:「死一個人……就算天大麻煩?」
「不然咧?你想死嗎?」韓杰啞然失笑,說:「就算你的命不值錢,別人的命也值錢,你害死人,這麻煩怎麼會小?」
「那……如果死的是……一群臭流氓……或是道上兄弟呢?」馬大岳急問。
「那要看臭流氓有多臭、有多壞啊,夠壞的話可能好一點吧;但就算那些人再壞也輪不到你們這樣亂搞,你們算老幾?」韓杰哼哼地說,拖著廖小年繼續走,突然覺得廖小年身子沉重,回頭見他臉色難看,像是腿軟。
「那……如果……死的是壞人,但是很多,那責任該怎麼算?」廖小年問。
「你這啥鳥蛋問題,你到底想問什麼?」韓杰有些不耐。
「如果是……一百多個黑道幫派分子呢?」廖小年一副要哭的樣子。
「嗯?」韓杰一愣,想起先前王智漢那通求助電話。
兩天前,六吉盟當家蔡萬龍,在自家六吉企業工廠中被虐殺斃命。
六吉企業裡與蔡萬龍同亡陪葬的手下,超過一百人。
唯一倖存者,是蔡萬龍的叔公蔡七喜,但他受驚過度,精神失常,現在在加護病房裡苟延殘喘。
王智漢從蔡七喜的口供裡,察覺案情或許不只是幫派糾紛那麼簡單,在劉長官的命令下,向韓杰求助。
「那你們……」韓杰望著廖小年等人,緩緩地說:「最好祈樓死去的人,每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這樣判官、閻王一條命一條命算完之後,可能會給你們打個折扣……」
廖小年倒吸了口氣,雙腿一軟就要跪倒,被韓杰一把揪起。
「一個人要走什麼路,都是自己選的;你選錯了路,可以回頭,也可以執迷不悟。」韓杰對著廖小年說:「但最後的結果不論好壞,你也只能用肩膀扛下來。」
「我……我……」廖小年嘴巴喃喃張閤,像是有話想講,還沒說出口,卻見遠處窗外猛地一亮。
同時響起一陣鞭炮炸聲。
「誰?」韓杰先是愕然,跟著感應到異樣氣息,手伸進口袋裡捏了把香灰按兵不動。
突然,乖乖被綁在地的吳復春不知怎地尖叫一聲,自地上彈起。
韓杰轉頭,只見吳復春身上的香灰繩子竟化散成煙,急急怒叱:「你做什麼?」
「我……我什麼也沒做啊!」吳復春連忙搖頭擺手,見韓杰急走向他,立時後退。
「你別跑,乖乖站好。」韓杰抓出香灰,又抖成一條繩子,指著吳復春。
「我……我不想回去……拜託你、求求你……」吳復春哆嗦著,不停後退,不願讓韓杰重新綁住。
「哇!那是誰啊?」馬大岳尖叫一聲,見到一個個頭和廖小年差不多高的小個子傢伙,身穿棒球外套、頭戴鴨舌帽和白口罩,不知何時站在廖小年身後。
廖小年則是神情呆滯,雙眼隱隱閃現青光。
幾處窗外又是一陣激烈鞭炮炸響。
韓杰被這古怪混亂場面擾得連連分心,見吳復春尖叫飛竄要逃,立刻奔去逮他,但回頭又見廖小年竟跟著鴨舌帽傢伙急奔下樓,只得捨了吳復春,轉身去追廖小年。
此時廖小年的動作俐落得像頭豹,奔至樓梯口,一躍就是半層樓。
鴨舌帽傢伙身手同樣靈活,跑在廖小年前頭,不時回頭望著緊追在後的韓杰。
「哇!」韓杰追至二樓,正要追上廖小年,突然被個巴掌大的怪東西撲在臉上,咬他鼻子。
他感到鼻子劇痛,伸手去抓,本來以為是大蟲、蜘蛛,抓下仔細一看才發現竟是隻紙摺怪蟲。
紙摺怪蟲身上透著淡淡符光,被韓杰抓在手上還不停掙扎、一對碩大口器不停螫咬韓杰手指。
「什麼鬼東西!」韓杰氣惱扯爛紙蟲,繼續往下追,眼前突然又飛來幾隻紙摺怪蟲,身上綁著一小串鞭炮,啪啦啦地在韓杰身邊炸開。
「你他媽的煩不煩吶!」韓杰暴怒掏出一片尪仔標,往樓梯扶手上一拍,炸出一片紅光。
混天綾唰地炸開,猶如八爪章魚往廖小年後背竄去,捲住他雙手雙腳,將他從一樓大門又拉回樓梯口。
「這法寶好厲害,你是道友呀!」廖小年被混天綾總著,驚叫起來。
「你是誰?」韓杰聽廖小年說話語氣與剛剛截然不同,顯然也被東西附體,不免大驚,還沒來得及追問,臉上又被個紙摺大蛛撲上,大蛛身上也綁著兩串鞭炮,舶地爆炸。
「操……」韓杰被突如其來的鞭炮襲擊炸得摀面彎腰,突然感到手腕被人抓住,睜眼一看,那鴨舌帽傢伙扣住他的手。
鴇舌帽下是兩道濃眉和一雙閃亮大眼睛。
下一刻,他只見到鴨舌帽傢伙的後腦勺。
接著是鴨舌帽頂端。
然後見到陰暗的一樓天花板。
再然後,是滿眼金星。
瞬間的連串畫面來自鴨舌帽傢伙那記流暢的過肩摔。
韓杰被鴨舌帽傢伙從兩、三階樓梯處,重重摔在地板上。
鴨舌帽傢伙一擊得逞,立刻轉身替廖小年解開混天綾,卻忽感腳踝一緊,低頭一看,原來腳踝也被混天綾纏上。
「好傢伙──」韓杰翻身彈起,右手搭上鴨舌帽傢伙胳臂,火紅的混天綾蛇似地捲上對方胳臂,同時,左拳重重勾在那傢伙腹上。
但韓杰隨即一呆,捱了他一拳的傢伙彎腰哀號,但叫聲尖細,他順手摘去那傢伙頭上的鴨舌帽,竟是個濃眉大眼、綁著短馬尾的女孩。
韓杰正訝異,一旁的廖小年雙眼突然恢復正常,被混天綾捲著手腳嚇得連連尖叫,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同時,追下樓的馬大岳身子觸電般顫抖,兩眼冒出異光,吆喝一聲獵豹般樸下,對著韓杰脖子來了記金臂勾,將他再次撂倒在地。
「小年、大岳……你們沒事吧?」女孩在樓梯轉折處見底下打成一片,一時不知所措。
「道友,這事情與你無關,你別插手,行嗎?」馬大岳雙臂自後緊勒韓杰脖子,雙腿夾著他腰腹,兩人在地上掙扎擒抱,一如格鬥賽裡的地板技。
「死……死老太婆!妳到底是誰?為什麼……」韓杰感到此時的馬大岳力大無窮,勒得他頭暈腦脹、透不過氣,抖了抖混天綾捲住馬大岳四肢。
鴨舌帽女孩一腿跨上韓杰身子,跨坐在他胸前,從口袋掏出了一個貼著符籙的鼓脹小袋,放在他口鼻上。
接著破磚似地一拳擊裂小袋。
炸開一片褐黑濃稠汁液。
「哇!」韓杰鼻子劇痛,同時感到一陣惡臭灌入他口鼻。
他猛地掙扎,混天綾四面亂捲,但鴨舌帽女孩動作飛快,伸指沾著他臉上髒汁,在他胸口迅速畫了個咒。
數條紅通如火的混天綾猶如虛脫的章魚觸手,陡然疲軟垂下,顔色從鮮紅變成褐黑,然後化散成灰。
「媽的混蛋!」韓杰驚愕怒吼,仰頭往後猛撞壓在身下的馬大岳鼻子,將馬大岳撞得尖叫慘號。「我的鼻子呀──」
韓杰猛一驚,猛地發現身下的馬大岳已恢復正常,一旁廖小年的雙眼卻再次閃現異光。剛剛轉進馬大岳身子裡的傢伙,又重新回到廖小年身上。
廖小年一腳踹上他腦袋。
「你才媽的混蛋!」鴨舌帽女孩跟著快速勾住韓杰胳臂,旋身躺倒,對韓杰左臂使出一記逆十字固定。
韓杰痛得大吼起來,壓得身下的馬大岳也慘叫出聲。
「亞衣!別打了,我被燒傷啦──」廖小年急急往大樓外飛奔。
鴨舌帽女孩聽了廖小年叫嚷,隨即鬆手躍起,飛快跟上。
「他媽的!你們一個也別想跑──」韓杰翻身彈起,揮拳打落幾隻迎面飛來的紙摺大蟲,衝出廢樓,但見鴨舌帽女孩與廖小年飛快跨上機車駛離。
韓杰怒罵一連串髒話,從口袋掏出金屬菸盒,打開抽出一片尪仔標,重重往腿邊一擲,炸出一雙風火輪附上雙腿。
韓杰雙腳火光閃現,急奔追車,速度飛快,沒幾秒便衝出老遠,眼見就要追上前方機車,但不知怎地,他腳下風火輪的轉動卻漸漸卡頓窒礙,還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
「怎麼回事?」韓杰低頭見雙腿外側的風火輪上瀰漫著陣陣異煙,氣味與他頭臉上的穢物汁液相同,瞬間明白是剛剛追出廢樓時隨手抹臉,手上髒污汁液沾上尪仔標,減弱了風火輪效力。
他馬上打開菸盒,想再挑片乾淨的尪仔標,但手上還沾染污跡、瀰漫濃濃惡臭,氣惱得不停將手在胸口T恤抹拭。
前頭,坐在後座的廖小年回頭朝韓杰拋了個東西,還嚷嚷著:「道友,真不好意思,你莫見怪喲!」
那東西是隻紙鳥,雙爪抓著一個塑膠小包,迎面竄向韓杰。
韓杰當即繞路閃避,但紙鳥也跟著轉向,巡弋飛彈一樣撞上韓杰胸口,並扒開小包,又炸開一灘穢物。
韓杰又被穢物染了一身,腳下風火輪爛成數塊,哇的一聲,整個人失速滾倒摔進路旁草堆,他暴怒掙扎起身,摸找半晌才找回菸盒──他頭臉前胸和金屬菸盒全染上穢物。
他衝出草叢,恨恨地瞪著騎遠的廖小年和鴨舌帽女孩。
一輛機車自他背後駛來,是載著女孩的馬大岳。
「哇,好臭!這是大便啊?為什麼我臉上會有大便──」馬大岳一面騎車,一面抹臉,他臉上也沾上了些穢物。
「哇!是那個怪人!」馬大岳見韓杰站在路中間,連忙繞開,急急駛遠,獨留下全身沾滿穢物的韓杰站在道路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