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悅彼躲在距離東風市場有段距離的高架橋底下發呆。   同樣快要成魔的她,雖然不像尋常惡鬼那麼畏懼炎陽,但日正當中還是被嚇得頭昏眼花,只好躲到橋下喘口氣。   她雪白胳臂、大腿和小腹上除了片片火傷外,還有一圈圈撕裂齒痕──她在離體飛逃時,被幾頭後足附著風火輪的豹皮囊小豹飛追出窗緊咬不放,沿路纏鬥扭打好一陣,才將幾頭小豹全撕成碎片。   她的左臂傷勢特別嚴重,胳臂上除了齒痕,皮肉焦爛一片,那是她在與小豹纏鬥至終、筋疲力竭之際,被最後一頭小豹從屁股一路咬上胳臂,還化成豹皮囊呑噬她整隻手臂,她催動全力凍裂那豹皮囊,才能抽回手。   她不時低頭望著腹部,腹上地獄符印部分字跡被那些火龍的三昧真火燒得模糊難辨。   突然,她似見到猛敵的貓般伏低了身子,雙眼精光乍射,直勾勾盯著遠處走來那個戴著寬大遮陽帽的女人。   女人是欲妃,穿著寬大風衣,手挽名牌皮包和一只購物紙袋,撐著一支洋傘,笑呵呵地來到悅彼面前,將大紙袋扔到她身邊,說:「太陽這麼大,戴頂帽子遮遮吧。」   悅彼瞥了紙袋一眼,裡頭是一頂和欲妃頭上相同款式的草帽,與一件風衣。   儘管炙熱難耐,她仍防備地望著對方,不敢伸手去拿帽子戴。   「幹嘛?怕我動手腳?」欲妃嘿嘿一笑,走至天橋底下,收了傘,敞開風衣──風衣裡僅穿著火紅色的貼身衣物,體膚和悅彼一樣,滿布火傷和齒痕,那是昨日山區大戰時受的傷,當時她與悅彼一樣,被大群小豹圍攻,苦戰好一陣才宰盡小豹。   欲妃見悅彼警戒地左顧右盼,呵呵笑道:「放心,我沒帶人,我不是來找妳麻煩的。」   「那妳想怎樣?」悅彼可不敢輕信欲妃,她吃過這女人的虧,也讓對方吃過虧,幾百年來,她們打架的次數多不勝數。   「我想跟妳合作。」欲妃笑著說。   「合作?」悅彼睜大眼睛,滿臉嫌惡,「上次妳也騙我合作,結果出賣我!」   「那麼多年前的事了,妳還記著?」   「廢話!怎麼會忘!」   「如果妳記性這麼好,那應該不會忘記我那次說過,想報前一次妳出賣我的仇呀。」   「那快一百年前的事了!」   「我出賣妳也四、五十年了吧。」   「哪有那麼久,我記得很清楚,只過三十七年!我常想,總有一天,要向妳討回來。」   「那好,我們先合作吧。」欲妃笑語:「過了這關,妳才有機會向我報仇。要是讓她們撿走便宜,那我們這次上來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她們也要上來?」悅彼瞪大眼睛。   「遲早的事。」欲妃說:「單妳一個拿不下那乩身,妳現在帶著傷,姓蔡的老弟會怎麼想?嫌妳沒用?請更多打手上來?妳覺得他下一個會請誰?」   「……」悅彼沉默不語,思考著欲妃的問題。   「如果蔡老弟請她們上來,那這一局,就沒有我們的戲囉。」欲妃這麼說。   「妳想找我合作去逮那個乩身?」悅彼遲疑問:「我們兩個加起來,就能打贏他?」   「未必打得贏。」欲妃說:「我的提議是奪下地獄符印章,別讓姓蔡的請那兩個婊子上來,我們多找點自己人上來──妳應該心裡有數,我們這兩個老弟和他們的手下,全是幫派廢物;這兩批老廢物附著兩批小廢物,互相殺來殺去,跟白痴一樣,能成什麼大事?我們要找點有用的傢伙。」   「我又不懂寫地獄符,妳會寫嗎?」悅彼問。   「不會。」欲妃說:「但我在底下有位朋友會寫。」   「在底下!那妳也得先請他上來呀!」悅彼翻了個白眼。   「我手上沒有章也沒有符,沒辦法請呀。」欲妃耐著性子解釋:「所以我才找妳合作──會寫符的小妹妹本來被我們逮著,但又逃跑了;我猜姓蔡的身上還留著幾張符沒有用完,對吧。他那些子孫、手下的魂魄都在姓嚴的手上,他肯定想找回子孫的魂,對吧。」   「應該吧……」悅彼點點頭,想了想,說:「我記得蔡萬虎特地為他父親、大哥,留下專屬的地獄符,他大哥好像叫蔡萬龍。」   「妳替我把符跟印都偷來。」欲妃神情興奮、雙眼發光,仔細說明她的計畫。「我先用符請我朋友上來,他懂得寫符用印,能替我們請上更多厲害幫手。我們兩個合作,擒下那乩身,送下去給摩羅大王,平分這功勞。」   她說到這裡,見悅彼面露狐疑,苦笑:「我知道妳不信我,但我提醒妳,比起我,妳跟她們的梁子結得更大,我沒說錯吧。妳剛剛說我們最近一次結仇才過三十幾年……但妳跟她們的仇更近、更凶、更恨,對吧。老實說,我也是。所以我不想輸給妳,但更不想輸給她們──要是落在她們手裡,結果如何,我可不敢想像。」   「合作吧。」她往悅彼走近幾步,對她伸出手,見她仍有疑慮,便以指尖在手掌上刻下一枚血印,向悅彼展示。   血印隱隱燃動著血火。   「……」悅彼望著欲妃手掌上的血印,不語半晌,終於也在自己掌心刻出同樣的血印,她掌心血痕裡淌出的是青血、微微冒著冰風。   兩人伸手互握。   火印與冰印貼在一起,閃動起陣陣詭異青紅光芒。   欲妃的手掌、胳臂上除了本來的紅紋,開始浮現起青紋,還隱隱結出冰霜;悅彼臂上同樣也閃動艷紅火紋,燒出團團紅火。   兩人本來一冰一火,此時猶如冰火交融。   她們在掌上刻下了「血盟咒」,互握生效後,彼此三魂七魄會調出一魂三魄與對方交換。在雙方同意解咒、換回原有魂魄前,兩人將同心同體;倘若其中一個重傷至魂飛魄散,另一個的魂也將逐漸毀壞、不得好死。   兩人睜開眼睛,都望著自己手掌心,掌心上的血痕逐漸癒合,只留下半青半紅的淺淺印痕。   悅彼望著欲妃,抬手湊近嘴邊,張口一咬,欲妃掌上立時出現一圈帶冰齒痕;欲妃望著自己手上那圈齒痕,也將手湊近唇邊,輕輕一吻,在齒痕上烙出一枚焦紅帶火的唇印,對方手上同樣也滋滋地焦出個一模一樣的唇形烙印。   「希望我們這次合作愉快。」欲妃笑吟吟地提起紙袋遞給悅彼。   「……」悅波從紙袋中取出大草帽戴上,又拿出風衣披上──她比欲妃矮了大半個頭,風衣穿在她身上顯得寬大。   「不喜歡?我帶妳再去挑一件。」欲妃說。   「衣服大點好,現在這太陽不輸地獄火海。」悅彼問:「妳底下的朋友生前也是法師?會寫地獄符?他犯了什麼事在地獄受刑?」   「他不是法師,他原是陰司城隍。」欲妃答:「他十年多前被揭發收受賄絡,罪證確鑿,被打下十八層地獄,要待上很久。」   「底下十個城隍九個收賄,妳那城隍朋友收得特別多?還是收得不夠聰明?」悅彼不解。   「聽說他那件事玩出火,天上插手干預,罪證確鑿,他賴不掉。」欲妃呵呵笑說:「本來替他撐腰的閻王見苗頭不對,與他切割得一乾二淨,還多扣他幾條罪,讓他永遠也上不來。」   「這麼倒楣,他叫什麼名字?」   「司徒史。」   □   「悅彼姊,帽子很美,衣服也很美。」蔡六吉瞇著眼睛瞅著返回據點的悅彼。   「我倒覺得不怎麼樣。」悅彼摘下大草帽,胡亂扔在地上。「要不是今天太陽這麼凶,我才懶得戴這醜帽子。」她隨口答,正要脫去風衣,見蔡六吉和一票六吉盟老鬼望著她,又將風衣拉實,冷冷瞪著他們。「各位小弟弟,我比你們奶奶還老,別老這樣色瞇瞇地看著我呀……」   「呃……」蔡六吉等被悅彼這麼責備,有的愕然不解、有的心虛低頭、有的掩嘴竊笑、也有的大聲恭維說:「悅彼姊,您就算到了三千歲,仍然是貌美如花呀。」   「真會說話。」悅彼提著兩大袋購物紙袋,往蔡七喜別墅裡特地為她騰出獨享的睡房走去──六吉企業因凶殺案被警方封鎖、三喆旅館又被五福會攻破,蔡六吉一聲令下,將據點搬移到蔡七喜位於市郊的大別墅。   此時別墅內外除了隨蔡六吉上來的六吉盟罪魂前輩外,還聚著二、三十名六吉盟活人幫眾;這兩天蔡萬虎一有時間,便打電話向過去與蔡家有點交情的叔伯們調借人手支援。   悅彼走至樓梯口,正要上樓,聽見底下嚷嚷起來。   「蔡老爺,萬虎哥打電話來,說接到陳小姐的電話了!」一名六吉盟活嘍囉,欣喜地拿著手機奔入客廳,向蔡六吉報告。「陳小姐想向咱們討尾款。」   「什麼?那臭丫頭不見一天,現在才冒出來討尾款!」蔡六吉不悅地嚷嚷,接過手機,與電話那端的蔡萬虎對話。「什麼!被五福會綁去,然後又讓她逃出來了!啊哈哈,那姓嚴的蠢蛋,笨得跟豬一樣,連綁個小丫頭都綁不牢呀。」   「也就是說陳小姐摸清了對方人手跟藏身據點啦?」蔡六吉弄明情況,興奮講著:「太好了!快帶她來見我,啊呀等等!我不大放心……那姓嚴的弄丟了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我親自去接你。乖孫,你放心,這裡有悅彼大姊守著。」   悅彼默默聽了個大概,才繼續上樓。   蔡六吉掛上電話,點了幾個跟班準備出發接應在外招募打手的蔡萬虎,臨行前還向悅彼報備,請她替蔡家看好別墅,可別讓五福會又殺進來了。   「你放心吧。」悅彼點點頭、關上門,走到一面等身長鏡前,對著鏡子呼了口氣,跟著脫去風衣、褪下襯衫、摘下手套。   那面大鏡子本來映不出悅彼的模樣,但被呼了口冰風,鏡面上結出一片薄薄冰片,便倒映出悅彼赤裸身體上斑斑片片慘烈傷痕。   她垮著臉檢視身上每一處傷口,雙眼漫出濃濃殺意,忍不住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給欲妃,說:「欲妃姊,等我們逮著那臭小子,能不能讓我玩個兩天。我要拔光他的牙、切下他每一根手指,讓他哭著向我磕頭道歉。」   「妳開心就好。」欲妃在電話那端呵呵笑著。「說不定兩天還弄不死他,聽說那小子血流乾了也死不了,他的身體讓中壇元帥拿蓮藕補過,比一般活人強硬得多。」   「強硬才好,玩久一點。」悅彼恨恨地說。   「那妳有空多想點花招,到時候好好招待他吧。」欲妃說:「別忘了午夜拿著符、帶上印,到『三不管』會合。」   「好。」悅彼掛上電話,又檢視了半晌傷勢,越瞧越怒,從紙袋中取出長袖套上──剛剛她未在眾人面前直接脫去風衣,當然並非害羞讓六吉盟老鬼們欣賞她的身子,她實際年紀長得幾乎能做這些老鬼好幾代祖先的奶奶了。   她是不願讓蔡六吉知道她找韓杰打了一架,還打輸逃跑,受了一身傷,不僅面子掛不住,或許還會降低蔡六吉對她的信任──蔡六吉身上還帶著幾張沒用完的地獄符,倘若他懷疑自己身手、嫌棄自己戰力,那麼就有可能請別的傢伙上來,那些傢伙之中,很可能會有她的仇人。   譬如快觀。   譬如見從。   快觀、見從與欲妃、悅波一樣,都是即將成魔的地獄惡靈,她們道行高深且貌美如花;她們都曾犯下重罪,卻仗著關係遊走地獄、陰間,並且都與第六天魔王有些交情,彼此爭風吃醋,互鬥了數百年。   比起欲妃,悅彼跟見從結下的梁子巨大得多。   要是蔡六吉招來見從幫忙,那麼悅彼目前在六吉盟裡的崇高地位很可能不保,見從不但會踩下她、更會踩死她,接收她現有資源去逮韓杰,獻給第六天魔王。   考慮到這一點,與欲妃合作確實是唯一的選擇。   悅彼套上長袖衣物,戴上絲絨手套,還在鏡子前撩起上衣又瞧了瞧腹上的地獄符印,符印字跡有些模糊,符效隨時可能消失,欲妃急著找她合作,也是因為同樣的緣故──地獄符效力一旦消失,那些牛頭馬面就有理由押她們回陰間,雖然要用蠻力制伏她們可不容易,但在陽世反抗陰差的代價肯定不小,她們兩個在地上孤立無援,要是驚動神明,第六天魔王面子再大也保不了她們。   她對著鏡子用手頗了順髮,端視自己美麗容顔一陣,才揮手收去鏡上冰霜,鏡子裡便只剩下衣物。   悅彼步出房間四處晃,她不論是道行還是在陰間的輩分,都比蔡六吉高出太多,在六吉盟裡擁有特權,想去那兒都沒人會攔她。   也攔不住她。   她晃到別墅頂樓欣賞夕陽,聽見後頭有些聲押,轉過頭,是蔡萬虎老婆帶著女兒上樓。   蔡萬虎的老婆見到悅彼,有些害怕,牽著女兒想下樓,剛走至樓梯,就見悅彼已經笑吟吟地站在那兒。   「妳怕我?」悅彼問。「我是妳老公的爺爺請來保護你們蔡家的幫手耶。」   「謝謝妳……」女人擠出微笑,對悅彼恭敬地物了個躬。   「哪裡哪裡。」悅彼嘿嘿笑著,張開雙手,向女人展示自己一身新衣。她沒有說這些衣服是欲妃帶她上百貨公司買的,而是稱自己去店裡偷出來的。「現代女人衣服做得好別緻呀,比我那時漂亮多了。」   「是呀……」女人連連點頭稱是。「這麼美的衣服,穿在您身上,顯得更美……」   「聽說妳學服裝設計的?」悅波問。   「以前有學過……」女人答:「跟萬虎在一起之後,就沒碰了……」   「那正好,有些衣服和化妝品,我實在搞不懂怎麼穿、怎麼用,又不能問那些老傢伙,妳教教我。」悅彼堆著笑臉這麼說:「行嗎?」   「啊……」女人一時找不著理由推托,只好苦笑點頭。「可以呀……」   悅彼與女人一左一右牽著小女孩下樓。   「好可愛呀,她幾歲呀?」   「過完生日,就六歲了。」   「她叫什麼名字?」   「如意。」   「如意?蔡如意?這麼老氣的名字,誰取的呀?」   「是我公公取的……」   「妳公公,就是蔡萬虎爸爸,就是蔡六吉兒子?他人現在在哪兒?該不會前陣子被嚴家宰了吧?」   「是呀……」女人隨口應話,牽著小女孩回房,悅彼則提來幾大袋衣物,轉進女人房裡,還對著廊道外一個年輕幫眾說:「我請大嫂教我怎麼穿衣服,你可別偷看喲,就算是蔡萬虎回來,也得叫他敲門,知道嗎?」   「是。」年輕守衛自然連連稱是。   「乖。」悅彼對他嘻嘻一笑,關上門,像個期待約會的小女孩,提著衣物來到女人床旁,從袋子裡取出一件件新衣,稱自己今夜要出席一場約會,見些老朋友。   女人細心向悅彼解釋每件衣服的穿法、搭配、適合出席的場合,替她從幾袋衣物中,挑了件皮毛大衣搭細肩帶洋裝,作為悅彼今晚約會裝扮。   「好像還可以,妳先穿給我看看呀。」悅彼搖頭晃腦地望著攤在床上的大衣和洋裝,微笑望著女人。   「……」女人莫可奈何,只好脫下自己的衣物,換上悅彼的洋裝和皮毛大衣,此時正值盛夏,即便房中開著冷氣,穿上皮毛大衣也不免嫌熱。   悅彼張嘴呼出一口雪風,不僅捲走整室暑氣,還在房中盤旋,落下一片片閃動著淡青光芒的雪花,那些雪花親在空中,在蔡如意身旁飛繞起來。   「哇──」蔡如意睜大眼睛,好奇地伸手去接那些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上,旋即變成了巴掌大的冰晶兔子或是小雪人偶,蹦蹦跳跳起來。   女人起初見房中飄起冰花,也覺得美、也佩服悅彼法術厲害,她不但不再感到悶熱,反而想將大衣拉緊些,直到聽女兒打了個噴嚏,才覺得雪風似乎過冷了,忍不住想開口請悅彼收去冷風。   她還沒說出半個字,整個人便彷如塑像般呆滯不動。   悅彼則消失無蹤。   「咦?悅彼姊姊呢?」蔡如意打完噴嚏,抬起頭東張西望,正奇怪悅彼怎麼一轉眼便沒了,回頭媽媽就笑呵呵地脫下皮毛大衣,裹在她身上,把她抱上床,還抓起被子覆在皮毛大衣外。   「姊姊有事要忙,妳乖乖,跟小兔子玩。」女人嘻嘻笑著,輕輕拍了拍被子──微微鼓成帳篷狀的被子,彷彿成了一座小雪屋。   蔡如意躲在小雪屋裡,外頭落下的雪花越聚越高,蹦出的小兔子和小雪人也越來越多,還鑽進她的小雪屋找她玩,她伸出手去抓它們,小雪屋外冷得如同冰窖,甚至比冰窖還冷。   悅波附在女人身上,在小小的暴風雪中閉目漫步,幾分鐘後睜開眼睛,來到大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衣櫃裡一件西裝外套內側口袋拿出兩張地獄符。   兩張地獄符上都已署名,一張是蔡萬龍,一張是兩兄弟的父親,父子倆都被五福會誅殺,亡魂失蹤,不知是被陰差拘下,還是漂流人世,因此蔡萬虎留著兩張地獄符備用,等待時機招回他們。   悅彼附在女人身上,憑她記憶找著了蔡萬虎地獄符收藏位置。   她取得了符,還得拿到地獄符印章。   她平時未留心蔡六吉將印章藏在那兒,此時只能從女人的記憶飛快搜尋關於木章的蛛絲馬跡,但由於女人並未參與六吉盟的作戰計畫,因此並沒有太多相關記憶。   她起身伸了個懶腰,來到床上雪屋前,交代蔡如意繼續乖乖待著陪小兔子玩,然後開門出房,與廊道裡的年輕守衛打了聲招呼,盯著他雙眼、拍拍他的臉。   年輕守衛呆然不語,女人則回了神,一時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將手貼在自家小弟臉上,連忙收回,想說些什麼解釋。   還沒開口,又被悅彼附回身。   那名年輕守衛層級太低,腦中並無多少關於地獄符印章的資訊,很快被悅彼放棄,她又拍了拍他的臉,說:「悅波姊要我替她拿點東西,你替我看著如意,別讓她亂跑喲。」   「是……」年輕守衛望著換穿細肩帶洋裝的大嫂走遠,忍不住朝她屁股多望了好幾眼,連連呑嚥口水。   此時蔡六吉出門接應蔡萬虎,整間別墅層級最高的自然就是蔡七喜了,悅彼附著女人來到客廳,問了留守幫眾幾句,聽說蔡七喜在書房歇息,便獨自轉去找他。   「這別墅大得不像話,找個人還要先問好幾個人。」她哼笑,找著蔡七喜書房,敲了幾下門,也不等蔡七喜應答便自個兒開門進去。   蔡七喜像具木乃伊般坐在椅上望著窗,這幾天他時常這樣。   「啊……淑芬,有什麼事嗎……」蔡七喜反應有些遲緩,直到女人走近他面前,才回過神來,但他隨即發現她的眼神不像姪孫媳婦,微微顯茲驚愕神情。   「老頭子真敏銳呀,是因為大限已近的關係嗎?」悅彼嘻嘻一笑,在蔡七喜面前轉了個圈,說:「我請嫂子教我穿衣服,想用人身走走路,如何,漂不漂亮?」   「漂亮、漂亮,悅彼姊穿什麼都漂亮,但……但是……」蔡七喜怯怯地說:「悅彼姊這樣附著淑芬,不太好……」   「為什麼不好?我只是想重新當當人、過過當人的癮,怎麼了嗎?」   「陰陽有別、人鬼殊途,鬼附著人身,總是不好,對人的身體不好……」   「你這話怎麼不去對你大哥說?他成天附著你姪孫呀,你們請我上來,不也總是要我附著人身做這做那的?」   「這……這……」蔡七喜被悅彼這麼反問,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說:「這是我們六吉盟跟五福會的事,跟淑芬無關呀……唉,總是別波及無辜,我們這一生,已幹了太多損陰德的事了,下去以後、下去以後……唉……」   「哈哈!」悅彼見他這模樣,忍不住大笑。「你知道自己沒幾年好活了,這麼害怕下去受審呀──你們請我幫忙,不就是打算翻盤,把所有髒事全栽到嚴家身上嗎?」   「那也得……」蔡七喜唯唯諾諾地說:「也得成功了才行呀……」   蔡七喜沒說完,眼神陡然一變,微微閃動青光──悅彼懶得再與他瞎聊,直接附上他身。   「叔……叔公……」女人呆愣愣地望著蔡七喜,不明白自己怎麼跑到蔡七喜書房裡了。   「淑芬,妳不是要替我倒茶嗎?怎麼了嗎?」悅彼用蔡七喜的身子,裝出老沉的聲音,對女人說:「順便替我帶些點心,我好餓呀……哎喲……」   「茶?點心?」女人呆了呆,點點頭,出房替蔡七喜張羅茶水點心。   悅彼等女人出去,閉目幾秒又張開眼睛,伸手拉出書桌抽屜,從一個小盒裡找出把鑰匙,起身至大書櫃前取出幾本書,再從更深處摸了個帶鎖鐵盒,用鑰匙打開,裡頭正是那顆大木章。   「這老頭子真閒,把章藏得這麼隱密……」悅彼呵呵笑著,翻了翻蔡七喜抽屜,找了顆略小一號的印章放回鐵盒,上鎖歸位,又將幾本書原封不動擺好,再將鑰匙也擺放回去。   悅彼捧著地獄符印章坐回座位,忍不住哈哈大笑。要是蔡六吉令蔡七喜取章用時,蔡七喜打開鐵盒卻發現是自己個人私章,不知道是什麼表情。「這老傢伙應該會覺得自己老糊塗了,說不定一急之下腦溢血,當真活活急死了,哈哈!」   她笑笑了半晌,隨手找了個小紙袋裝好地獄符印章,等女人端回茶水糕點,笑著跟她道謝,將裝著地獄符印章的紙袋遞給她,說:「萬虎待會回來要用這東西,我睏了,想睡一會兒,妳替我交給他吧。」   「是……」女人接過紙袋,有些困惑,見蔡七喜默默喝起茶,便點頭告退──   悅彼附著蔡七喜,吃了口糕點、喝了口茶,旋即出門,附回女人身上。   蔡七喜呆然望著桌上的茶水和抓在手上還咬了一口的糕點,發了一會兒愣,又咬了一口,繼續望著窗,細數起過去大大小小的罪孽,不時搖頭苦嘆,再喝口茶、吃口糕點。   悅彼附著女人身子,拿著地獄符印章上樓,對廊道裡的年輕守衛拋了個媚眼,走回房裡,揚了揚手,收去滿屋風雪。   半分鐘不到,蔡如意便熱得從床上小雪屋鑽出,向女人嚷著小兔子和小雪人都不見了。   「它們在別的地方,媽媽帶妳出去玩,去找它們玩好不好?」悅彼笑嘻嘻地問蔡如意。   「好呀!」蔡如意瞪大眼睛,雀躍地蹦跳起來,但突然又有些遲疑,說:「可是爸爸要我們別亂跑,說外面壞人在等我們……」   「爸爸打電話來,要我們去找他,爸爸會保護我們呀。」悅彼拿了床上的大衣穿上,伸出手牽她。「走吧。」   蔡如意笑呵呵地跟著女人出門。   悅彼牽著蔡如意下樓要出門,被門口守衛攔下。「大嫂,外頭不安全……」   「房裡東西用完了,我想去買。」悅彼冷冷望著兩個守衛。   「大嫂妳要什麼,我替妳買吧。」一個守衛問。   「私人用品,我不想講。」悅彼這麼說。   「私人用品……是衛生棉嗎?」那守衛有些尷尬,抓著頭說:「那沒什麼呀,我替妳買,大哥交代……」   「是保險套呀。」悅彼瞪大眼睛。「你怎麼替我買?你知道萬虎喜歡戴哪種嗎?你們在想什麼?你們性騷擾我?」   「啊!」「不……不是!」兩個守衛驚恐搖頭、不知所措。   「那就給我讓開!」悅彼一把推開他們,牽著蔡如意出門。   守衛追在後頭,說:「大嫂,要不然我們載妳去,在店門口等妳,行嗎?」   「行。」悅彼停下腳步,點點頭。   兩個守衛立時備車,招呼母女倆上車駛出蔡七喜的華奢別墅,往街上駛去。   「媽媽,什麼是保險套?」蔡如意突然這麼問。   「是男人跟女人發生性行為的時候用的一種東西。」悅彼回答。   「什麼是性行為?」蔡如意又問。   「性行為就是呢……」悅彼說到一半,見副駕駛座的幫眾回頭看她,又見駕車幫眾透過後照鏡看她,便說:「你們幹嘛?」   「大嫂……對小孩子講這個,不太好吧……」副駕駛座上的幫眾說。   「我看不出來你們還有道德感。」悅彼抿嘴一笑,突然指著街上一間大賣場說:「先在這裡停下,我想上個廁所。」   兩個幫眾莫可奈何,停了車,一個在車內顧車、一個陪同她們進入賣場。   悅彼進了廁所,先牽著蔡如意到一間隔間,對她說:「媽媽肚子痛,在這裡乖乖等媽媽幾分鐘,行嗎?」   「行。」蔡如意點點頭,乖乖坐在馬桶上。   悅波微笑步出隔間,替蔡如意關上門,先扭開水龍頭洗了洗手,跟著轉入另一間隔間,用濕淋淋的左手摀著自己的嘴,再用濕淋淋的右手按著牆。   兩隻手立即結出冰霜,左手凍住了嘴、右手凍在牆上。   接著她離開女人,飛梭附上守在女廁外的幫眾身中。   那幫眾笑了笑,走入男廁,在小便池前撒了泡尿,玩玩具般把玩胯下那東西片刻,這才轉入隔間廁所。   他反鎖門,跪在馬桶前,將整個腦袋伸入馬桶,讓口鼻泡進水中。   只三秒,馬桶水便結凍成冰。   他扭了沖水開關,水箱裡的水洩下,卻因為底下結了冰,水無處可去,淹滿整座馬桶,直至溢到地面。   然後全結成冰。   於是他整顆腦袋都凍在冰裡。   悅彼離了體,飄浮在幫眾背後,嘻嘻笑地望著他清醒後驚慌掙扎的模樣──他的雙手凍在馬桶上、雙腿則凍在地板上,整個腦袋全卡在冰裡。   他後背劇烈起伏顫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碰上了什麼情形。   悅彼在空中飄浮了兩分鐘,見他身子漸漸不動了,便飛離廁所,回到女廁,附回那叫淑芬的女人身中,解除冰封咒術,走出隔間,見到鏡子裡的女人嘴際、手掌都出現因為自己離體後驚恐掙扎造成的瘀傷,於是對著鏡子抿了抿嘴、揉揉腕,那些瘀傷當即消失無蹤。   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敲了敲蔡如意的隔間,牽她出來,帶著她從賣場另一處出口離去。   「媽媽,我們不坐大哥哥的車?」   「我們坐其他車,我帶妳去見一位姊姊。」   「姊姊?誰呀?」   「一位很漂亮的姊姊。」   「比悅彼姊姊還漂亮嗎?」   「沒有喔,悅彼姊姊比較漂亮。」   悅彼嘻嘻笑地牽著蔡如意搭上計程車,經過數十分鐘車程,來到一間咖啡廳。   悅彼報了姓名,在服務生帶領下走向一處四人座位。   那桌其中一側,坐著嚴寶的妻兒。   「啊!」蔡如意隨媽媽入坐,認出坐在她對面的同齡男孩,正是前兩日交換人質時嚇哭小男孩。   「看不出這地方有這麼高級的咖啡廳。」悅彼呵呵笑著,這附近離市中心有段距離,也高級住宅區,但這間咖啡廳菜單的價位卻接近市中心名店水準。   「快關門大吉囉。」嚴寶妻子──被欲妃附著,微微一笑,指了指窗外不遠處一棟倚山而的古怪建築,說:「專做那間寺廟信徒的生意,這附近過去有好幾間這樣的店,聽說都倒了。」   「那是間廟?就是妳說的『三不管』?你們把蔡家的魂藏在那裡頭?」悅彼望了望那棟古怪建築,外觀誇張奢華,門旁有塊小小的招牌──   玄極精舍   玄極精舍大門深鎖,門上滿布鐵鏽,門前雜草叢生,應該有段時間無人打理了。「裡頭拜的是什麼神?」   「那兒拜的不是神。」欲妃啞然失笑。「拜的是一個活人。」   「活人也能拜?」悅彼咦了一聲。   「什麼都能拜。」欲妃笑說:「那活人師尊前幾年很紅,信徒一個比一個有錢,人人搶著供奉他,生意做得挺大,但前兩年接連爆出他迷姦女信徒,兼一連串財務糾紛,就捲款跑了。」   「所以──」悅彼想了想,說:「那廟不拜神,所以天庭不管;無關鬼靈,所以地府不管;過去師尊關係好,凡人管不動,現在人跑了,凡人管不著,這就是妳說的三不管?」   「不止如此。」欲妃說:「主要是這廟的位置得天獨厚,背後有座陰山遮天,底下有奇石墊著地,廟裡挖了好幾層地下室,藏著金庫、納骨塔、貴賓招待所,躲在裡頭偷雞摸狗,天上瞧不見、地底聽不著,只要別鬧太大,當真三不管。」   「但……我們接下來要鬧的事情不算小吧。」悅彼問。   「我們又不是要住在裡頭,不過就這兩、三天的事,等天上底下發現了,我們早把那乩身帶下去折膣了。」欲妃見餐廳服務生端來蛋糕飲品,便笑吟吟地說:「先吃東西吧,孩子都餓了。」   蔡如意大口吃起各式蛋糕、點心,喝著甜美巧克力飲品。   小男孩卻是滿臉愁容地默默望著面前那塊巧克力蛋糕,碰都不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