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夜晚,馬大岳和廖小年蹲坐在路邊一處黑輪攤車旁,配著提神飮料,吃上遲到多時的晚餐,神情呆滯望著對街那座大廟。   馬大岳身旁一個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裡,有三大把用橡皮筋束著的殘香,三把香都差不多有球棒那麼粗;這是他們一整天由桃園新屋一路南下,從十餘座廟宇的大香爐裡偷出的殘香。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對方身上附著東西,逼他這麼做。   黃昏時馬大岳曾藉尿遁試圖逃跑,跑出幾條街,一想到廖小年可能會被那東西活活整死,只好壯著膽子轉回廟裡,向廟裡工作人員買了張護身符,硬著頭皮想替廖小年驅鬼,卻被廖小年暴打一頓,鼻青臉腫。   廖小年痛揍馬大岳時,兩隻眼睛凸得讓馬大岳以為他兩顆眼睛會從眼眶中掉出來,不但身上疼痛,也嚇得魂飛魄散。   廖小年倒不記得自己揍過、恐嚇過馬大岳,只知道馬大岳也揍他無數次,只要他動作緩慢、稍有抱怨,甚至眼神不夠勤奮,馬大岳的巴掌都會落到他腦袋或是臉上。   兩人吃完黑輪,乖乖將垃圾袋和飲料罐帶去便利商店的垃圾桶丟,馬大岳下午吃完東西亂扔空罐,被廖小年以破壞環境清潔的名義凸著眼睛打了幾掌。   此時對街大廟早已閉門,但兩人像是早有準備,繞入一旁小巷翻牆進廟,鑷手躡腳地來到正殿外空地的大香爐前,一個拿出沿途買來的香、一個拿出打火機替香點火,兩人舉香對著閉門大廟拜了幾拜,插進爐裡。   「大岳,我們到底在幹嘛?」廖小年低聲說:「嗯……大岳,你現在是大岳嗎?」   「是啊……」馬大岳低聲答:「你現在沒被附身?你清醒的?」   「我是小年啊。」廖小年連連點頭。   「那東西已經不在了?」馬大岳東張西望。「如果我們現在逃跑,會不會被抓回來活活打死?」   「有可能……」廖小年連連搖頭。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馬大岳焦躁抓著頭。「該不會是流氓老兄還是那妹仔背後的死老太婆鬼請來的傢伙吧……」   「總之不是我們的朋友就是了,」廖小年喃喃道:「就不知道伯公老爺跟欲妃姊打不打得贏他……」   「應該可以吧。」馬大岳說:「伯公老爺跟欲妃姊都是從地獄上來的惡鬼,道行比一般孤魂野鬼厲害多了……」   「你們見過地獄嗎?」一道聲音自兩人腳下響起。   「沒有……」兩人一齊搖頭。   然後望向對方,驚覺剛剛那個問題,不是對方問的。   「剛剛你問我有沒有見過地獄?」   「我沒問啊,我還以為是你問的。」   「那……誰在對我說話?」馬大岳左顧右盼,跟著伸手戳了戳自己胸間,怯怯地問:「是附在我們身上的大哥你在說話嗎?」他剛問完,喉間立刻響起另一道聲音:「不是!」   「是……是他嗎?」廖小年則發現了什麼,緩緩站起、探長脖子,指向遠處大廟一角。   「誰?那裡有東西嗎?」馬大岳朝他所指方向望去,那兒漆黑一片,什麼也沒瞧見。   「不、不是牆……是更遠,是……底下?咦?」廖小年呆了呆,突然發覺自己能看見牆後甚至地底下的東西。   「到底是啥?」馬大岳來到廖小年背後探頭探腦。   「好奇就去看看啊。」他回頭,眼睛青光閃爍,露出詭譎笑容。   「大……大哥,又是你?」馬大岳見廖小年身子裡的傢伙又現身了,連忙搖頭說:「不了不了……我不好奇,我還要顧著香呢……」   「放心,這些香,會燒得很慢。」廖小年一把抓住馬大岳胳臂,拖著他往前走。「你想看地獄,我就帶你去看看地獄長什麼樣子。」   「我沒說我想看地獄呀,你什麼時候聽到我說想看地獄了?」馬大岳驚慌尖叫。   「我不用聽的,我用看的,我看到你很想去地獄。」廖小年又瞪起眼睛,掐著馬大岳胳臂的力道漸漸加重。「你不想去地獄,為什麼跟著那傢伙殺人?」   「我沒有殺人呀……」   「他殺人,你幫忙,這樣算不算殺人?」   「應該不太算吧……」   「算不算,你說沒有用,要閻王說才有用。」   「閻王?閻王是誰呀,閻王在哪裡?」   「啊,你還說沒好奇,明明就很好奇呀!我立刻帶你去看看。」   「我不是好奇……哎呀,我手要斷啦!」馬大岳胳臂劇痛,哀號求饒,被廖小年強拖到大廟角落。   那兒有處通往廟宇地下室的入口,裡頭有十八層地獄的布景設施,一旁有個售票小亭,門票一張四十元。   此時入口早拉下鐵門,售票亭裡漆黑一片。   「人家打烊了啦!」馬大岳指著售票小亭上的營業時間,對廖小年嚷嚷,回頭卻見本來無人的售票小亭裡,竟隱約可見坐著個老頭。   老頭點燃一根蠟燭,將臉湊在售票窗口瞧了馬大岳幾眼,說:「一張票四十元……」   馬大岳本想拒絕,但他知道自己再不掏錢買票,一旁的廖小年絕對會扳斷他的手,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四十塊扔進亭子售票口。   「兩個人,是八十。」老頭子說。「臭小子,你連算數都不會?」廖小年惡狠狠地瞪他。   馬大岳連忙又扔了枚五十元硬幣進去。   老頭子也扔回十元硬幣和兩張票。   馬大岳撿起票,見到地獄遊覽室入口本已關上的鐵捲門,瞎啦啦地緩緩上升。   兩人走了進去,循著樓梯往下,走過幾段地獄造景;這間廟大,底下的地獄造景規模也不小,且布景、人像都造得精美真實,頗有威嚇之感。   「大岳……這裡是哪裡?」廖小年恢復自我意識,害怕地問。   「十八層地獄……」馬大岳捲起袖子,檢視著剛剛被廖小年捏瘀的手臂,甩了甩手,確認臂骨沒斷。   「你帶我……進來這裡幹嘛?」   「不是我帶你進來,是你拖我進來……」   曲折的地獄遊覽長廊出口處垂下一道布簾,簾下隱隱透著光芒,左右壁面各自懸著一面木牌,分別寫著──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兩人都微微鬆了口氣,掀開布簾想往外走,見到眼前景象,卻又有些呆愣──   簾後樓梯並非向上,而是向下。   這趟地獄遊覽之旅,顯然還沒結束。   兩人惴惴不安地來到樓梯口,這條石梯陳舊古老,階上、扶手都遍布血污毛髮;這些血污痕跡的形狀,看起來像有許多傢伙被人揪著拖上拖下時,腦袋在階梯上撞出來的。   兩人隱隱感到不太妙,這條向下的樓梯跟前面那段相比顯得更恐怖、更逼真了。   逼真到讓兩人覺得若真走下去,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他倆甚至沒開口討論,便有默契地轉頭,想從入口處逃走。   他們撥開簾子,卻發現來時那條廊道也變得不一樣了──更加陰暗、更加冰冷,充滿了腐臭氣味和古怪聲響。   遠遠有個體型碩大、青面獠牙的大鬼,手拉鐵鍊,拖著一個身穿囚服、血流一身的老男人緩緩走來。   一旁有兩、三個小鬼,持著長鞭,不時在男人身上抽打幾下,小鬼同時噫呀一聲,發現了佇在廊道這端的馬大岳和廖小年,尖叫追來。   「喝!」兩人駭然大驚,只得轉回向下樓梯,繼續前進。   他們踩過一階階染血石階,越是往下,石階上殘留的血漿殘渣越是濃稠,後頭小鬼殺聲飛快逼近,轉眼便追到背後。   兩人嚇得回頭,幾個小鬼追人時竟手腳並用,像隻獸般在地上奔爬;一隻小鬼尖叫蹦上樓梯天花板,如壁虎攀著牆飛爬,跟著往他倆頭頂撲下。   「哇──」兩人驚駭大叫,腳下一滑,轟隆隆地一路摔滾下樓,一齊撲倒在樓梯盡頭處。   盡頭地板積著數公分深的褐黑色積水,瀰漫著難聞的腥臭屍味。   兩人剛跌下樓,聽見樓梯上小鬼尖叫追下,顧不得渾身痛楚,驚恐掙扎起身,急急往前奔逃,遠遠見到前方站著一個老人,手裡握一根白蠟燭,正是剛剛售票亭子裡的老人。   他們狼狽奔去,哀求老人帶他們離開這個地方。   「不想下來,很簡單……別幹那些會下地獄的事,就不會下地獄啦。」老人咧嘴笑起。   「我……我到底幹了什麼事?」馬大岳激動揚手往老人肩頭揮去,卻像按在幻影上般撲了個空,撲跌在積水裡,濺了滿嘴腥臭黑水;這兒的積水比樓梯口附近更加濃稠,散發著濃濃血腥味,嚇得他起身連連乾嘔。   「別氣別氣,我帶你們上去吧……」老人被馬大岳窘迫模樣逗得笑了,托著蠟燭轉身就走,說:「這兒很大,出口有段距離,你們跟緊點呀,要是走丟了,可真回不去囉……」   馬大岳和廖小年趕緊跟上,四周漆黑一片,似無盡頭,舉目所見便只有老人手中的燭火和腳下褐黑腥臭的濃稠血水。   他們走了一陣,覺得血水水位似乎比剛剛更高,已淹至兩人小腿,且血水中似乎有東西在游動。   老人領著兩人來到一口井前,指著那井,對兩人說:「下去。」   「什麼?」兩人愕然,探頭往井裡一看,井裡無水,底下是一處石房,裡頭有好幾個頭頂尖角、口冒利齒的古怪巨漢,拖著一個個囚犯在底下走來走去。   他們將囚犯架上刑台,開腸剖肚。   一聲聲可怕受刑慘叫、尖吼,從底下傳出,鑽進馬大岳和廖小年的耳朵裡,嚇得他們齒顫膽裂。   「下去呀。」老人嘻嘻笑地指著這口井。   「你神經病,誰要下去啊幹!」馬大岳怒吼。   「放心,你們只是來觀摩體驗,沒有正式受審,我會叫他們下手輕一點。」老人這麼說,自個兒往井裡一躍。「你們不跟著我,我怎麼帶你們出去呢?」   「啊!」兩人驚駭地往井裡望,只見老人托著蠟燭站在囚室一角,笑咪咪地朝他們招手。   他們不想下去,卻又不知該逃向何方,此時周圍除了井口處有些微亮光外,其他地方全漆黑一片。   同時,血水水位飛快升高,轉眼淹上他們腰際。   水面甚至撲拍起波浪,似乎有些碩大的傢伙在血水中游動,越游越近。   兩人突然尖叫起來,顫抖地攀上井,蹲在井沿;他們雙腿爬滿各種古怪東西,有魚有蟹有蟲有水蛭有長蛇──這些東西的共通點,是會咬人。   水位繼續升高,淹過了井口,井口卻像封了層阻著血水流入的無形牆面,令血水水位持續高升,也未往井裡灌流。   也因此,兩人手搭著手,踩著井沿站直了身子,仍然讓血水再次淹上腰際。   他們覺得泡在血水裡的雙腿,可能已經被各種古怪的東西咬爛了。   幾條碩大的魚游到他們身邊,浮出水面,探出一隻眼睛瞧著他們,大魚的眼睛看起來像人的眼睛,閃閃發著紅光,它陡然竄起,一張嘴竟咬下了馬大岳右手。   「哇!」馬大岳望著自己被咬去右掌的斷腕,終於驚恐吼叫摔跌入井裡。   廖小年也哇哇大叫,屁股、後背被幾條食人魚之類的小怪魚撲上身,咬下幾塊肉,也跟著跌進井裡。   「早叫你們下來又不聽,學到教訓了吧。」老人笑嘻嘻地望著馬大岳,見他左手捧著缺了手掌的右腕,痛得在地上哭號打滾。   幾個古怪巨漢圍上兩人,拎垃圾般提起兩人,在他們脖子上套上厚重項圈,蹓狗一樣拖著他們往前。   兩人在痛楚和驚恐下,被拖行了百來公尺遠,見到一個又一個囚徒被架在各式各樣的刑台上,接受各式各樣的酷刑折磨,只覺得耳朵都快被慘叫聲吵聾了。   然後,他們也開始慘叫了。   是剛剛那些小鬼追上來,開始用長鞭鞭打他們後背;長鞭看似普通,但拖過地板能擦出火花,打在背上深可見骨。   「嘔……嘔!」廖小年捱了兩鞭,痛得吐了;一旁的馬大岳則在哀號慘哭時,被自己的鼻涕嗆著,邊哭邊咳。   「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放過我們好嗎?」馬大岳又哭又叫。   「很多人被鞭子抽在身上時都乖乖認錯,但是一轉身,又換了張臉呀……」老人托著蠟燭走來他們身邊,望著他們說:「如果有人跪在地上,哭求你別傷害他,你會怎麼做?你會放過他,還是繼續傷害他?」   「我……我保證會放過他……」馬大岳這麼說:「我又沒拿刀殺人呀……」他說到這裡,見一個鬼卒拿著鐵鉗走向他,連忙改口哭喊:「是是是……我幫嚴寶老大做事,幫他向六吉盟報仇,我讓他們附在我身上殺人,很多人雖然不是我願意殺的,但也等於是我殺的啦……嗚嗚,對不起……」他口齒逐漸含糊不清,因為鬼卒撬開他嘴巴,鉗住舌頭緩緩往外拔。   廖小年見馬大岳的舌頭被拉出好長,幾乎嚇到要發瘋,哭號哀求:「我們錯了,放過我們吧,我們願意改,我們真的願意改……」   「刀子砍在身上,很痛的;鞭子棍子打在身上,也很痛的……這種事,不用人教,自己也知道。」老人繼續走、繼續說:「但是我不明白──」   「有些人怕苦,卻喜歡見別人受苦;自己怕痛,卻喜歡看別人痛……」老人轉頭,走近廖小年,與他並行,將臉湊到他臉旁,問:「這是為什麼呀?」   「因為、因為……」廖小年滿臉涕淚和嘔吐物,還沒來得及回答,見他身旁馬大岳慘號一聲,舌頭被拔出口外,嚇得雙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兩個鬼卒伸手托住廖小年胳臂不讓他倒下,老人追問:「因為什麼?」   「因為……」廖小年的屎尿早在樓上的血池裡就嚇得漏光了,此時半點屎、半滴尿都擠不出來。「人很自私……」   「對,也不對。」老人笑嘻嘻地望著他。「有些人自私,有些人沒那麼自私;有些人壞,有些人沒那麼壞。」   巨漢繼續拖著兩人往前,鬼卒們拔去了馬大岳的舌頭,開始拔他的牙;廖小年的後背被鞭得爛了,不論是生理上的劇痛還是心理上的恐懼蹩嚇,都已超出他的負荷,但他腦袋卻異常清醒,老人的話似電鑽,鑽入他耳朵、鑽進他的腦袋。   有個鬼卒當真拿來了電鑽來到他面前,開始打量要從哪開始鑽。   老人繼續說:「沒那麼壞的人,死了輪迴轉世,重新來過;很壞的人,死了下來這裡,感受一下、體驗一下、明白一下──自己曾經對別人做過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老人說到這裡,望過馬大岳和廖小年眼睛,緩緩地說:「你們現在明不明白,當你們這麼對待別人時,別人是什麼感受?」   兩人點頭如搗蒜。   「你們喜不喜歡這種感覺?」   兩人搖頭搖得波浪鼓一樣。   「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就不要對別人做呀……」   兩人又如搗蒜般地點起頭。   「其實……仔細想一想,你們好像也沒那麼壞,對不對?你們還沒真正殺過人,只是踩上了錯路,這條錯路,你們其實還沒走絕、還沒走到盡頭呀。」老人望著瘋狂點頭附和的兩人,微笑說:「你們現在,其實還有得選。」   兩人點頭點到快腦震盪了。   「求求你,放我們走!」「我們有得選,還有得選!」   「如果……」老人繼續往前走,巨漢也繼續拖著兩人往前,甩鞭的鬼卒繼續甩鞭,鑽人的鬼卒繼續鑽,鑽壞了鑽頭就換個新的。   「如果真讓你們選。」老人走到兩人之間,左看看慘不忍睹的馬大岳,右瞧瞧亂七八糟的廖小年,說:「你們會選做一個怎樣的人?」   「好人!」「我們會……做一個好人……」   「我才不信咧!」老人瞇著眼睛呵呵笑著,笑得眼淚都滲出幾滴,直到笑累了,這才又說:「但是聽我的勸,你們就算做不成大聖人、大好人──」   也別做一個會下地獄的人。   更別做一個讓千千萬萬人流淚詛咒你下地獄的人。   老人喃喃自語,托著蠟燭繼續往前,馬大岳和廖小年也繼續被拖著往前。   漫長的刑室長道裡有一扇扇門,有些門敞著、有些門半敞、有些門時開時關。   有些門一開,衝出恐怖惡臭,裡頭無數張長桌,坐著一個個囚徒,人人面前擺著餐盤、手裡拿著杓子,舀起褐黑色東西往嘴裡送,上面爬滿蛆蟲;鬼卒們推著手推車、載著大鐵桶沿路巡桌,見誰面前餐盤將空,就提杓舀桶替那人補滿餐盤。   仔細一看,那些人屁股下坐著的不是椅子,而是鐵馬桶,一座座馬桶管線直通一處大坑,戴著口罩的鬼卒們,拿著長杓從大洞中舀出黑褐東西,填滿鬼卒手推車載回來的空鐵桶。   有些門裡洩出冰風,裡頭的人渾身赤裸,個個凍成冰柱,面前擺著時鐘,滴答滴答永無止盡;有些門裡滾出熱氣,啪滋啪滋作響,人們排隊走上巨大油鍋往下躍,如下水餃般漂浮在鍋裡翻騰;有些門裡是高聳山丘,丘上是一柄柄豎直尖刃,丘上的人苦嗪亂爬,快爬到底時,就會被生著翅膀的鬼卒拾起,重新丟回山丘最高處……   「這裡不好玩,對吧……」老人前方打開一道門,門外透進光。   巨漢解開馬大岳和廖小年脖子上的鐵鎖,提起他們,往門外輕輕一放。   兩個人木然地站在門外,臉上掛滿鼻涕眼淚。   遠處大廟正門鐵欄外,可以見到廟的對街是他們剛剛吃黑輪的街邊。黑輪攤子生意不壞,客人來來去去。   兩人愣愣地回頭,背後是大廟的地獄遊覽室出口,此時非營業時間,出口外擋著一道鐵捲門。   鐵捲門上有個送信口,橫孔裡隱約透出熊熊火光和受刑慘叫聲。   「別忘了你們剛剛看見的東西,別忘了我說過的話。」老人的聲音自孔中傳出,迴盪在兩人耳際。「你們以前選的那條路,走到了盡頭,就會來到這個地方。幸好,你們的路還很長、你們還沒走到盡頭、你們還有得選……想再來陪我,還是永不相見,自己決定吧……」   橫孔裡,火光漸漸止息,四周像是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兩人看看自己雙手、摸摸頭臉四肢後背,發現被拔去的舌頭和牙齒,自己摔斷或是被打裂的骨頭,被毒蟲怪魚啃去的肢體,被鞭打鑽削得皮開肉綻的血肉,全都完好如初。   數十分鐘地獄遊,彷如一場夢境。   兩人癱軟倒地,哇哇大哭起來。   「幹,原來是作夢啊!嚇死我了,好家在呵呵……」馬大岳又哭又笑地想要說什麼,突然又捱了廖小年一巴掌。   廖小年眼睛又凸出來,瞪著他說:「你什麼你,香都快燒完了,還不取香!」   「啊?」馬大岳摀著臉站起,望向廟前大香爐,只見大香爐上那把香,不多不少正好燒至一半,連忙連滾帶爬奔去拔起香,小心翼翼地捏熄一枚枚香頭。   「動作這麼慢!你不怕惡夢成真?啊?」廖小年凸著雙眼踢著馬大岳屁股,將香搶過,飛快捏熄所有香頭。   兩人跨上機車,都見到機車後照鏡上,又掛著那兩個見過許多次的古怪小木像。   他倆早已見怪不怪,馬大岳連摘下木像都懶了,趕緊發動引擎,繼續趕路。   兩小時後,他們繞過墾丁,沿途也取了香。   然後開始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