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這就是悅彼大姊說的……那個精舍?」蔡萬虎望著深夜的玄極精舍。「爸跟哥的魂都在裡頭?」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蔡六吉手一招,領著六吉盟罪魂們在前頭開路,後頭跟著一批六吉盟年輕小輩,從側門進入玄極精舍。
陳亞衣戴著鴨舌帽、揹著後背包,隨著活人成員一同走入精舍──
白天,她在劉媽家吃完午餐,帶著苗姑返回台北,聯絡上蔡萬虎。
蔡六吉領了批幫眾,接著了蔡萬虎與陳亞衣,沿路向陳亞衣追問受擄始末,以及五福會的工寮據點,聽說他那批人馬被韓杰打得人仰馬翻,可興奮暴喜,急得要回別墅整備人馬一鼓作氣擊潰五福會。
一行人剛回到據點,竟聽說悅彼帶著蔡萬虎老婆女兒出門購物。
且其中一個隨行護衛,溺死在賣場廁所馬桶裡。
蔡家騷動了數小時,刀槍備齊準備要殺去桃園找五福會拚命時,蔡萬虎終於接到妻子──其實是悅彼打來的電話。
悅彼在電話中輕描淡寫地說那隨行幫眾說話不禮貌,她只是略施小懲而已。她稱自己與欲妃達成協議,決定和蔡家長期合作,幫助蔡家剷除嚴家,要蔡六吉把人備妥,來玄極精舍進一步詳談,順便接回先前被欲妃藏在精舍裡的蔡家亡魂。
蔡六吉自然滿腹疑惑,但悅彼附著他孫媳婦、抱著他曾孫女,蔡萬虎瀕臨崩潰,加上兒孫亡魂都在對方手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帶人赴約;他怕倘若怠慢了悅彼、欲妃,惹兩位大姊不開心,轉向斛嚴五福,那蔡家可絕無機會戰贏這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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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亞衣走在隊伍最後,抬頭看著天上月光,回想著白晝那頓午餐,那是這些年她吃過最放鬆、最美味的一頓飯。
劉媽特地帶她上市場買了兩隻烏骨雞,要劉爸教她燉雞湯──過去她的雞湯是照苗姑教導的方式,添加古怪藥材和符籙,燉出來的湯能讓苗姑補魂養魄,但常人可嚥不下去。
劉爸修復神像的技術高超,廚藝同樣精湛,燉出兩大鍋雞湯,一鍋苗姑專享,一鍋給幾人當午餐主菜,搭著一鍋前晩滷肉和幾盤炒青菜、炒蛋,讓陳亞衣難得扒了兩大碗飯,吃得飽嗝連連。
劉爸話少,從露面到再見沒說上幾句話,但在廚房燉雞時隨口的一句卻令陳亞衣在心中咀嚼良久──
人活在世上,總要做些無愧良心的事。
吃飽了飯,劉媽問她有什麼打算。
她想了想,說要去跟蔡萬虎討回尾款,然後……然後如何,暫時還沒想到。她的語氣有些心虛,她本來以為劉媽會責備她不該再與那些傢伙有所牽連。
但她不和那些傢伙牽連,還能做什麼呢?
她沒讀什麼書,苗姑瘋瘋癲癲,祖孫倆根本不懂理財,當年用怪獸名義向錢莊借來的幾百萬,也差不多要花完了。
蔡家這筆生意酬勞比她近兩、三年收驚、驅鬼和替一些小混混出頭搶地盤的賞金全加起來還多,到手之後,再收手都不遲──或是做點小生意、又或是在鄉下買間小屋安身,之後再找份正當工作也不晚。
她在午餐飯桌上,結結巴巴地向劉媽傾吐她的計畫,講的時候,甚至不敢多看劉爸一眼,她自己不清楚這樣的計畫算不算是愧對良心。
劉媽卻沒有表示反對,甚至還給了她返家車資,替她招了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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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來到玄極精舍地下納骨園區。
蔡萬虎見妻子站在一處木樓造型的納骨塔前,懷裡抱著沉沉睡去的蔡如意,急急奔去一把摟著妻子,她卻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猴急的小子,我不是你老婆。」悅彼呵呵笑著,將蔡如意塞回蔡萬虎懷抱裡。
「妳是悅彼大姊……」蔡萬虎望著眼神陌生的妻子,害怕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妳要……」
「大姊,現在是什麼意思?」蔡六吉隱隱感到四周氣息凶險,周圍走出一個個惡鬼,有些他認得、有些他不認得,這些傢伙的共通點,就是與他一樣,全身遍布地獄刑傷。
與他一樣,窮凶極惡。
「別怕,六吉老弟。」悅彼望著神情警戒的蔡六吉和手下幫眾,微笑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我上來是要對付一個人,現在我找著他了,就擅自向你借了地獄符印章用用,找些幫手上來幫忙。」
她說到這裡,揚手指過身旁罪魂,向蔡六吉展示己方陣容一般,得意地說:「這些傢伙都是地獄重刑犯,用來對付那傢伙,應該足夠,還可以留點餘力,幫你解決嚴五福。」
「哦!」蔡六吉聽悅彼說這些傢伙要對付嚴五福,而不是伏擊他,總算鬆了口氣,但仍有些遲疑。「大姊,妳想怎麼幫我對付……嚴五福?」
悅彼嘻嘻一笑,往蔡六吉身後指了指,他回頭,那批地獄罪魂後走出一個女人,還牽著一個小男孩。
蔡六吉與手下幫眾認出那是嚴寶老婆兒子。
兩個年紀較輕的活幫眾,急著想在蔡六吉和蔡萬虎面前逞威風,一見嚴寶老婆露面,便吆喝著上去抓她胳臂,但隨即鬆手慘叫──兩人手掌都燙得焦爛一片,像按在烤盤上般。
嚴寶老婆身中附著欲妃。
「大家可別失禮呀。」悅彼高聲笑道:「欲妃姊正式和我們合作啦,從現在開始,她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知道嗎?」
「大家聽到悅彼姊說的話了沒?」蔡六吉急匆匆地賞了那兩個魯莽幫眾幾巴掌,領著一票手下向欲妃鞠了個躬。
「以後大家就是夥伴了。」欲妃附著嚴寶老婆,微笑對蔡六吉說:「明天傍晚,我會把嚴五福驅來送死。」
蔡六吉連連道謝,悅彼又指了指佇在群鬼中那十年多前被摘去城隍烏紗帽的司徒史,說:「再介紹你一個朋友,那是司徒史,當過陰司城隍,整件事的後續法責問題他會一手策劃,大家得先串好供詞,你跟你蔡家人,不會揹上任何責任,甚至──」
「鹹魚翻身。」司徒史走到悅彼身邊,微微一笑。
陳亞衣遠遠望著司徒史,注意到他手上托著一顆木章,正是地獄符印章;此時悅彼和欲妃身上的地獄符已換上新的,整座納骨塔區上百地獄罪魂,身上的地獄符都是司徒史寫的。
「鹹魚……翻身?」蔡六吉不解地問。
「不用再下地獄。」悅彼這麼說,還望過六吉盟一票幫眾。「你們之中,待過地獄的,都不想回去;沒待過的,都不想下去,我沒說錯吧。」
連同蔡六吉在內,無論活幫眾、死幫眾,都一齊點頭。
如果可以選,誰願意下地獄呢?
「司徒史老弟負責編造整件事情前因始末,大家一起把供詞串熟點,回到底下,閻王放水也能放輕鬆點;這部分,得靠你六吉老弟出面哄哄你們蔡家亡魂。」悅彼與欲妃、司徒史,領著蔡六吉走向一處木樓造型靈骨塔。「一旦事成,以前被判下地獄的通通有機會免刑,還沒下地獄的也別擔心將來,大家聯手替摩羅王做事,陰陽兩地互相照應,有福同享,地上地下都能橫著走了。」
「兒啊、孫吶……」蔡六吉見悅彼揭開木樓上一面面小門,連忙伸手按上幾座骨灰罈,確實感應到罈中隱隱透著熟悉氣息,全是先前被嚴五福滅門的六吉盟幫眾家人,也包括蔡萬龍父子。
「他們剛死沒多久,魂還沒全熟,你現在喊醒他們,他們不一定認得你,我讓他們睡著,他們不會有事。」欲妃這麼說。
蔡六吉連連點頭,蔡萬虎跟在後頭,視線偶爾與欲妃對上,又快速轉開,心情十分複雜──嚴五福屠殺他蔡家,欲妃做其幫手,他雖不知每件滅門案欲妃的參與程度,但也無法將她與嚴五福完全切割,畢竟骨灰罈子裡,裝著他的父親和大哥。
「摩羅王老人家在底下有什麼吩咐?我幫得上什麼忙呢?」蔡六吉或許是當鬼當習慣了,似乎沒將欲妃視為殺害他金孫、寵兒的仇人,反倒搓手巴結起她──欲妃、悅彼在陰間面子都大,加上背後有第六天魔王撐腰,倘若可以搭上這條線,那他和一票老幫眾或許真可以擺脫地獄苦刑,甚至在地底建立個六吉盟總部呼風喚雨了。
「他老人家還沒吩咐呢。但現在還有些瑣事,要借你幾個活人幫眾跑跑腿。」悅彼笑著說:「第一、去買些汽油,能買多少買多少,把這地方好好布置一下,明晚一齊招待你的仇人和我的仇人;第二、去抓點人過來。」
「汽油小事一樁。」蔡六吉問:「但妳要我們去抓的人……就是摩羅王的仇人?」
「當然不是。」悅彼搖頭笑說:「要是你們抓得了他,我們也不用這麼麻煩了。我要你派點人去一個叫東風市場的地方,逮幾個住戶過來,不用多,一、兩個差不多了,最好留張紙條,把那傢伙引來救人──記住,要派活人擄人,別派鬼去,那傢伙鼻子很靈。」
「沒問題……東風市場是吧,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韓杰。」
「啊?」陳亞衣不知悅彼口中的「摩羅」來頭,本來還暗暗猜測悅彼欲妃聯手招了滿滿惡鬼凶靈究竟要埋伏誰,聽悅彼說出韓杰名字,猛然一驚。
下一秒,陳亞衣更加駭然。
她見嚴寶老婆遠遠望向她。驚覺自己剛剛那聲低呼被欲妃聽見了。
欲妃牽著嚴孝穎走向陳亞衣,瞅著她冷笑說:「又見面了。」
「唔……」陳亞衣經過一日,對欲妃的歹毒還餘悸猶存,見她附在嚴寶老婆身中,兩隻眼睛微微散放邪惡光芒,慌張地說:「我……我也是來幫蔡大哥的,我們現在是同一陣線的夥伴,對吧……」
「是啊。」欲妃微微一笑,問:「妳背後的老太婆呢?」
「我外婆身子不舒服……」陳亞衣怯怯地說:「我沒帶著她,想說……幫蔡大哥寫完最後幾批符,收下尾款,去鄉下買間房子好好供奉她……」
「這麼孝順。」欲妃微笑地在陳亞衣身邊繞了繞,伸手在她身上各處口袋拍拍摸摸,意圖搜她身。
「牌位折壞了,我放家裡供著,沒有帶在身上……」陳亞衣低著頭說。
「嗯。」欲妃微笑點頭。「這樣好了,現在時間還早,這裡除了我和悅彼妹子,就妳一個姑娘,妳來照顧孩子好了。」
「照顧孩子?」陳亞衣有些為難。「可是……我是來寫地獄符的……」
「現在有司徒城隍替我們寫符,但沒人顧孩子。」欲妃冷笑望著她。「是妳說我們是同一陣線的夥伴呀,既然是夥伴,大家分工合作。當然,如果妳不想當夥伴了,我也不勉強妳。畢竟妳還有當夥伴以外的用處,例如──」
「我、我……我來照顧孩子沒問題……」陳亞衣見欲妃眼中隱隱透出殺氣,想她或許還記著先前衝突,此時若當不成夥伴,只能當敵人了──她知道自己連當欲妃的敵人都不夠格,只能當玩物。
她見識過欲妃的手段,當她玩物的下場,連想都不敢想。
「那麻煩妳啦。」欲妃哈哈一笑,將嚴孝穎的手交到陳亞衣手上。
「是呀。」悅彼從蔡萬虎懷中抱回睡著的蔡如意,對他說:「大人辦正事,打打殺殺,別讓小孩子盯著瞧,對吧?」她問歸問,也沒等蔡萬虎應答,便抱著蔡如意來陳亞衣面前,將孩子交給她接手抱著。
「我來安頓他們。」欲妃領著陳亞衣往樓下走,回頭對眾人說。「你們繼續聊。」
□
由於夜已極深,疲累睏倦的嚴孝穎被帶到地下四樓招待所某間小房後,乖乖上床躺著,很快便沉沉入睡;蔡如意被陳亞衣抱到嚴孝穎身旁,早已呼呼大睡。
陳亞衣獨自在房中沙發坐下。
欲妃不知從那兒翻出一瓶紅酒,倒了一杯給她,說:「妳資質其實不錯,比上頭那些老傢伙有用多了,摩羅大王一向欣賞有才能的人,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當摩羅大王的使者?」
「當摩羅大王……使者?」陳亞衣露出困惑表情。
「用凡人法師的說法,就是當摩羅大王的乩身。」欲妃笑吟吟地說:「摩羅王本來看中一個小子,但那傢伙不識抬舉;妳資質不輸給那小子,明晚宰了他帶下去時,我會順便向摩羅大王提起妳。」
「妳說的那小子,就是韓杰?」陳亞衣問。
「是呀。」欲妃說:「怎麼?妳跟他很熟?」
「不熟……」陳亞衣搖頭。
「那就好,妳乖乖聽我吩咐,摩羅大王不會虧待妳。」欲妃伸手輕撫陳亞衣臉蛋。「說不定許多年後,妳有機會做我師妹呢,嘻嘻。」
「妳們的計畫……」陳亞衣顫抖地問:「就是殺死韓杰,帶他下陰間,再扣他一些罪名,所以妳們想扣他什麼罪名……」
「越重越好。」欲妃說:「強姦啦、殺人啦,邊強姦邊殺人啦……」她說到這裡,見陳亞衣嚇得臉色發白,哈哈笑著說:「妳別怕呀,妹子,妳放心,現在不用妳當受害者了──我說過了,妳大有用處,負責受害的活人,我們已經有幾個人選了。」
陳亞衣瞪大眼睛,長長吸了口氣。
她見到欲妃說起「負責受害的活人」時,伸手往胸口指了指,又朝床上指了指──
嚴寶老婆,與床上兩個孩子。
「妳是說,妳要把那男孩子跟……嚴寶老婆,當成陷害韓杰的犧牲品?」陳亞衣低聲驚呼。
「是兩個女人、兩個孩子。」欲妃笑著說。「夠他下地獄了吧。」
陳亞衣喃喃地說:「妳是說……連蔡夫人跟……」她望著床上的蔡如意,驚恐地問:「蔡大哥的女兒,都得……」
「妳千萬別告訴那姓蔡的呀。」欲妃冷笑。「不然害我和悅彼妹子要提早宰掉那堆小子,沒活人跑腿打雜,也挺麻煩的。」
陳亞衣忍不住顫抖起來,又聽欲妃稍稍說明,才知道原來欲妃、悅彼喊來蔡六吉稱要替他對付五福會,其實只想借他的活人幫眾跑跑腿、擄擄人,拐騙韓杰與五福會上門,讓所有人殺得屍橫遍野,不留一個活口、不走一隻亡魂,最後讓司徒城隍策劃,將所有人的口供「調整」成完全一致,到了底下,讓韓杰百口莫辯。
「整個劇本細節,大家還在討論。」欲妃嘻嘻笑地說:「但大致方向是太子爺乩身心懷不軌,使用地獄符挑撥兩幫派鬥爭,意圖從中謀利,波及無數活人,姦殺兩幫頭兒夫人、孩子。」
「什麼……」陳亞衣驚恐至極。「妳……妳要讓韓杰對那兩個孩子……」
「是呀,夠他下地獄了吧。」欲妃瞅著陳亞衣冷笑。「妳不當受害者,我只好找別人當了,還是妳也想陪他玩玩?」
「不……我……我……」陳亞衣嚇呆了,一時無言以對,突然想到什麼,說:「他……他不會那麼做的,妳之前不是試過了嗎?」
欲妃哈哈一笑,說:「沒錯,所以我請司徒史替我找了個專家上來。」
「專家?」陳亞衣不解。
「拍電影的專家。」欲妃說:「是個下地獄的導演,由他掌鏡拍攝姦殺證據,主角不見得非要那小子親自演出,我們會另外找替身演員。」
「這樣……會有用嗎?」陳亞衣不敢置信。
「在陽世法庭上,這把戲有沒有用我不知道。」欲妃說:「但在跟摩羅大王要好的幾個閻王面前,肯定有用。」
欲妃拍了拍陳亞衣的肩,起身出房,還回頭對陳亞衣說:「我是看在妳確實有資質、想替摩羅大王找個肉身的份上,才提前告訴妳,千萬別給我找麻煩,否則明晚兩位夫人加上兩個孩子的影片裡,會再多一個角色──要當一起吃香喝辣的夥伴,還是當人間煉獄裡的受害者,妳自己選。」
陳亞衣望著欲妃離去的背影,腦袋震驚得空白一片,捲窩在沙發上,久久難以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