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小狗、小兔子、小貓、大蜘蛛、小鳥……」
蔡如意伏在床上,數著滿床紙獸,手裡還托著一隻小小的紙蝶,不時朝紙蝶呼口氣,紙蝶便會撲拍飛起,在她頭頂繞繞,然後飛回她的掌心或是肩上;她捧著紙蝶,好奇地問:「姊姊,為什麼妳摺的紙會動呀?」
「因為我以前沒有朋友……都跟自己的影子說話,後來我外婆教我摺紙,我就跟紙鳥說話,一天一天過去,有一天,它們突然就動了……」陳亞衣盤坐在地板上,撕紙摺出更多紙獸──她在這小套房裡待了一夜一天,百無聊賴,見小桌下擺著幾本玄極師尊的著作,便撕開摺紙;欲妃、悅彼偶爾經過小房,見陳亞衣摺紙哄孩子,也未多干涉。
嚴孝穎抱膝瑟縮在小沙發上,伸手輕輕摸著眼前幾隻紙蜘蛛;紙蜘蛛抬起前足,輪流與嚴孝穎指尖輕觸,像在和他擊掌打氣。
「姊姊,為什麼妳沒有朋友?」蔡如意問。
「因為……」陳亞衣回答:「我常常不洗澡,身上很臭很髒……鄰居小朋友都罵我髒鬼、臭鬼、大便人、尿褲子人,沒有小朋友想跟我玩……」
「為什麼妳不洗澡?」蔡如意追問。
「因為……」陳亞衣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她本來只隨蔡萬虎來玄極精舍接應妻女,再替蔡家寫幾批新符,收取尾款後,就帶著苗姑去鄉下享福,再也不想捲入這種離奇糾紛。
誰知來到這裡才發現情況演變得遠遠超出她想像。
悅彼和欲妃聯手布了個天羅地網要來對付韓杰,並遊說她當摩羅大王上凡肉身,更計畫將五福會與六吉盟兩位夫人子女當成犧牲品,虐殺造假證據來誣陷韓杰。
她陪伴兩個孩子摺紙摺了一整天,腦袋裡不停浮現等會兒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恐怖情景。
「人活在世上,總要做些……」她茫然摺紙,喃喃唸著昨天劉爸燉雞湯時告訴她的話。「無愧良心的事……」
「好小喔!」蔡如意見陳亞衣摺出一隻拇指大小的小金龜,輕輕往上一拋,小金龜振翅飛了飛,與旁邊幾隻小紙鳥追逐起來,樂得大叫幾聲:「姊姊,妳能摺出比金龜子更小的東西嗎?」
「能。」陳亞衣點點頭,反手在肩頭摸了摸,摸出一枚比蒼蠅稍大,乍看下以為是碎紙屑,但輕輕拋起卻又能在空中盤旋許久的小紙蟲。「這是紙蒼蠅,我剛剛就摺好了,妳都沒有發現。」
「哇!妳什麼時候摺的?摺蒼蠅幹嘛呀?」蔡如意哇哇大叫,立刻丟下手中的紙蝶,招呼著腿上、身邊的紙蜻蜓、紙小鳥,去追那極小的紙蠅。
紙蠅飛逃一陣,鑽進陳亞衣領口裡躲著,幾隻紙蟲也往陳亞衣領口撲追,被陳亞衣吹了口氣,紛紛掉頭飛回蔡如意身邊,輕啄她脖子、耳朵,逗得她咯咯大笑。
「姊姊……」嚴孝穎抬起頭問。「妳外婆法術這麼厲害……可以趕跑我媽媽身上那個壞鬼嗎?」
「……」陳亞衣苦笑地搖搖頭。「我跟外婆加起來,也打不過她們……」
「姊姊,為什麼妳外婆會法術呀?」蔡如意問。
「天生的,她以前還當過神明乩身……」
「乩身是什麼?」
「乩身是……神明下凡時的身體,神明會附在乩身身上,救人、趕鬼、守護蒼生……」陳亞衣答。
「救人、趕鬼、守護蒼生……」嚴孝穎插嘴問:「那……神明什麼時候來救我和媽媽?」
「我不知道……」陳亞衣茫然搖頭。
嚴孝穎像是還有話想問,但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馬上低頭閉口。
叩叩──房門輕響幾聲,開了。
欲妃站在門外,對陳亞衣勾勾手指,要她出來。
「姊姊出去一下,晚點再回來陪你們摺紙……」陳亞衣摸了摸蔡如意的頭,拍拍嚴孝穎的肩,緩緩起身,隨欲妃出房。
走向金庫大房。
金庫大房裡那張碩大圓床前擺著支三腳架,架著一台具有攝影功能的數位相機。
一群罪魂圍著一個年輕傢伙。
年輕傢伙是六吉盟一個年輕幫眾,穿著皮外套,臉色驚恐鐵青,試鏡一樣,在那群罪魂面前走路轉圈,偶爾還擺出打拳姿勢。
「像不像?」欲妃向陳亞衣挑了挑眉。
「……」陳亞衣搖搖頭。「輯大哥帥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欲妃揚了揚手,喊停眾人,笑呵呵地說:「小子你長相實在不像那傢伙,動作也學不像,這樣拍出來當證據呈上去,閻王爺很難做,不化妝實在不行。」
那年輕幫眾聽欲妃這麼說,本來鐵青的臉色登時變得死灰,連連說:「欲妃姊,再讓我練練看,不如……不如我戴個帽子什麼的?再不然,真的不像的話,要不要換個人?小陳啊……小陳長得滿像他!」
「化妝師準備好沒?」欲妃不理他的建議,高聲問。
「欲妃姊、欲妃姊!」那年輕幫眾激動地想討價還價,被幾個罪魂架上一張椅子,按住肩頭;這些罪魂都是地獄重犯,各個道行深厚,年輕幫眾被他們壓著,像是被鐵銬銬著,動彈不得,只能連連慘叫。「我不要化妝、不要化妝!」
「化妝?」陳亞衣見那幫眾這麼哀求,不禁奇怪。
門外又走入一個傢伙,個頭矮胖,穿著寬大外套,外套上滿是口袋,口袋裡插著各種工具,手裡還提著一個小桶,裡面竟是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碎骨爛肉。
「陰間有許多厲害傢伙,有特別擅長化妝的。」欲妃對陳亞衣指了指那矮胖怪傢伙,他就是負責替年輕幫眾化妝的化妝師。
矮胖化妝師走到年輕幫眾面前,伸手在他臉上摸摸捏捏,回頭問欲妃。「要整成什麼樣子?」
欲妃遞去一支手機,螢幕上是韓杰照片。
「腮幫子太寬、顴骨太突、眼睛也不夠大……」化妝師看了照片幾眼,要那人自個兒端著相機將螢幕向外讓他看;年輕幫眾哆嗦著拿不穩手機,被另一個罪魂硬抓著手,讓他的手像手機架般抓牢手機。
化妝師挑剔一輪,轉頭對欲妃說:「不過我還是有辦法,只是……摩羅王真能擺平我的刑期?」
「你化得逼真點。」欲妃指著年輕幫眾手上的手機螢幕,說:「我叫司徒史想想辦法,讓那乩身替你扛下刑期。」
「那我得用上十二成功力了。」化妝師雙眼一亮,俐落地從口袋裡取出各種工具,開始幫年輕幫眾「化妝」──用大鐵夾夾碎對方顎骨、用榔頭敲碎他顴骨,再剪薄他嘴唇、切開他眼頭、削少他頰肉、捏窄他鼻骨……
跟著,化妝師從桶子裡撈出腐肉爛骨往他臉上糊、往刀口裡塞,捏泥偶般,將年輕幫眾那張淒楚的臉漸漸捏造得與韓杰越來越像。
年輕幫眾屎尿都灑了出來,卻叫不出聲──一個罪魂手伸進咽喉捏著他聲帶,不讓他吵人。
陳亞衣最初只瞧幾眼,便撇開頭不敢看,但欲妃在一旁輕攬她肩,扳正她的臉,要她睜眼看個仔細。
「妳連這場面都不敢看,那待會兒正式開拍,豈不嚇死了?」欲妃呵呵笑地說。「摩羅王不喜歡膽小鬼。」
「欲妃姊……」陳亞衣鼓起勇氣,說:「妳要讓韓杰下地獄,真的……需要這麼多人嗎?從那些幫眾……裡隨便挑一個不行嗎?一定要用……兩個小孩嗎?」
「妳心疼他們嗎?」
「他們……都是好孩子。」
「這就對啦。」欲妃在陳亞衣耳邊說:「用最殘忍的方式殺害兩個會讓人心疼的好孩子,簡直喪盡天良、罪無可赦呀;那些幫眾都是些作奸犯科的壞蛋,讓他們演受害者,說不定反讓韓杰人間記錄添上幾筆功呢。」欲妃說到這裡,又補充說:「摩羅王不但不喜歡膽小鬼,更不喜歡濫好人。」
「前兩年摩羅王看上一個傢伙,壞透了,連我都有點欣賞,不過他天生資質比不上妳跟韓杰,法術學得慢,作為摩羅王的身體有些不足,被韓杰打兩拳就受不了,可惜了。」欲妃笑著說:「這是場考試,妳得通過才行。」
「考試……」陳亞衣顫抖地說:「要考什麼?」
「考妳夠不夠資格當摩羅王的身體。」欲妃揮揮手,又喊來一個戴著琥珀眼鏡的傢伙,同樣渾身刑傷,也是地獄罪魂,身邊還跟著兩、三個嘍囉。
「他是等會兒拍片的導演,也是個天才,妳當他助理好了,協助他拍出完美的證據影片。」欲妃對陳亞衣介紹起導演。
「導演……」陳亞衣望著導演,只覺他琥珀色眼鏡底下的目光散發著猥瑣和殘忍。「他拍什麼電影?」
「我專拍會下地獄的電影,所以下地獄了。」導演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金牙。「專門賣給心理變態的有錢人看的,拍久了,我也變得有點變態……啊呀,說不定是我本來就變態,所以和那些老闆一拍即合,嘻嘻、呵呵。很高興欲妃姊給我這次機會,我好久……好久沒有這麼興奮了。」他說到這裡,向陳亞衣伸出手。「等會兒……合作愉快囉,嘻嘻……」
陳亞衣遲疑兩秒,見欲妃冷笑望她,只好伸手與導演相握。
她感到導演摳了摳她手心,見他轉頭瞥向遠處小房,淌出舌頭,雙眼流露出的光芒恐怖至極。
那是嚴孝穎與蔡如意所在房間。
陳亞衣忍不住望向欲妃。「如果,通不過考試……會怎樣?」
「通不過考試,摩羅王應該不會喜歡妳。」欲妃早料到陳亞衣有這樣的問題。「摩羅王不喜歡妳,妳就沒資格當我們夥伴,不當夥伴,妳就只剩下一種用途了──」
陳亞衣有些天旋地轉,且那導演又在摳她手心、瞅著她邪笑,笑得淌了滿嘴口水。
「就是讓這場戲,再加上一個女主角。」欲妃說完,留下驚駭至極的陳亞衣,獨自轉往玄極精舍一樓寬闊道場。
□
寬闊道場中聚集著百來人。
百來人分處兩邊,一邊橫七豎八躺倒一地、氣若游絲;一邊扠手站著,洋洋得意。
站著的都是六吉盟的人,倒著的都是五福會的。
蔡六吉扠著手,瞅著癱坐在他眼前、重傷無力的嚴五福呵呵笑,還轉頭向罪魂手下說:「咦,這畫面怎麼這麼眼熟呀?我是不是在哪看過呀?」
「好多年前也是這樣呀。」一個六吉盟老罪魂和蔡六吉一搭一唱。
當年酒樓裡,嚴五福中了蔡六吉埋伏,與一干忠堂手下被蔡六吉人馬殺盡,此情此景彷如時光倒流、歷史重現。接到欲妃通知浩蕩趕來玄極精舍的嚴五福和嚴寶,再一次遭到六吉盟埋伏,他們佔了地利,又有欲妃、悅彼聯手幫忙,殺得這批五福會活幫眾、死幫眾們毫無還手之力。
嚴五福又和多年前一樣,昂頭望著得意洋洋站在他面前的蔡六吉,先前一連串順利復仇行動,一舉化為烏有。
與當初不同之處,在於此時嚴五福的憤恨,不像幾十年前集中在蔡六吉一人身上,而是分出大部分給欲妃。
他盯著自廊道轉出、返回道場與悅彼有說有笑的欲妃,兩隻眼睛怒得要炸出火來──
欲妃私自附著嚴寶老婆、帶走嚴孝穎的這一夜一天,不停回報五福會假消息,一會兒說請嚴夫人帶著兒子和自己在外逛街買衣服,一會兒說逛得太晚乾脆在外住宿一夜,一會兒又說碰上蔡萬虎老婆女兒還成功擄了她們,要五福會趕緊來玄極精舍與她會合……
「兄弟,你敗給我兩次。」蔡六吉在嚴五福面前蹲下,盯著嚴五福怒炸了的雙眼,說:「這次你嚴家,永世不得翻身了。」
「至少……」嚴五福咬牙切齒地說:「我也殺了你蔡家不少人。」
「是啊。」蔡六吉點點頭,說:「你殺了我蔡家不少人,嚇得我蔡家子孫把我請上來;算起來,我應該謝謝你了……」他伸手拍拍嚴五福的臉,調侃道:「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雞屁股,以後逢年過節,我會請手下供點雞屁股給你全家……哎呀,不過我記得地獄收不到陽世親友供品。唉,這也沒辦法,欲妃、悅彼兩位大姊連城隍爺都替我請上來了──所有的罪,你嚴家得全扛下來了。」
嚴五福聽他這麼說,整張被油鍋炸得焦腫變形的爛臉微微扭曲隆動起來,彷彿又被扔回油鍋中。
□
「什麼?擄到本人?」
道場一角,欲妃、悅彼盯著向她們報告擄人進度的蔡萬虎,互望一眼──負責去東風市場擄人要脅韓杰的幫眾們,竟碰上了韓杰本人。
「那帶他過來吧。」欲妃打了個哈哈。
「他做好準備了。」悅彼這麼說:「說不定他猜到我們想幹嘛了。」
「猜到也沒用。」欲妃說:「只要我們帶他下去,到了我們地盤,也只能乖乖呑下我們扣給他的罪名。」
「我們準備的人手夠不夠弄他下去?」悅彼問。
「妳也和他打過,沒看出他有個弱點?」欲妃說:「他仗著法寶厲害,但法寶用得多了,卻不太能控制自如,我們兩個聯手絕不會輸給他,再加上司徒史請上來的這批地獄打手,各個都是一時之選,慢慢磨都磨死他了。」
「好吧。」悅彼點點頭,拉高聲音吩咐蔡六吉:「蔡老弟,你的仇人我替你處理了;待會我們的仇人上門,換你出力幫忙喲。」
「這個當然!」蔡六吉連連點頭應答。
欲妃吩咐完,便與悅彼一起轉入廊道,往地下室方向走。比起欺負五福會,她倆似乎對底下即將開拍的俱造證據影片過程更感興趣。
蔡萬虎茫然望著重傷躺倒在血泊中的嚴寶,又望向爺爺蔡六吉。
蔡六吉猶自興奮,對嚴五福吹噓將來六吉盟得到了第六天魔王撐腰後的發展,還不時出言調侃嚴五福此時處境。
不知怎地,蔡萬虎沒來由地不安起來,一陣反胃作嘔感湧上,他摀著胸腹轉向廊道,往地下室走,迫不及待想見蔡如意。他整天幫忙爺爺指揮幫眾,好段時間沒看見女兒了。
欲妃和悅彼在離開前,不約而同地望了他一眼。
或許是她們眼神中流露出的神祕眼色,令他如此不安。
讓他如此想見見女兒,想知道她是否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