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這門怎麼推不動呀?」「門後有道符呀!」「那符好燙手,擠不進去,能不能從側面牆壁鑽進去?」「不行,我試過了,符的效力透進牆裡,四面八方都封著,只有正門有縫,是剛剛悅彼姊撞出來的。」   金庫大房內,導演等十餘名地獄罪魂聚在金庫大門前舉著刀械工具努力破門。   陳亞衣虛弱無力坐在門後,她的肚腹通紅一片,鮮血染紅牛仔褲和周圍地板,她成功割下了肚皮,施法讓註銷令生效;此時的她,虛弱得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用後背抵著門,讓苗姑將她大腿當枕躺在她身邊。   祖孫倆四手互握,聊起許多往事。   「外婆呀,以前是誰教妳摺那些紙鳥的?」   「沒人教我呀……我以前孤單,沒人陪我玩,我自己摺紙玩,把紙當成一個個小寵物,玩著玩著,那些紙就會動了,嘻嘻……」   「臭老太婆,誰管妳摺紙,快給我開門──」導演罪魂火冒三丈,大力擰轉苗姑牌位,還將牌位扔在地上,吆喝著嘍囉持撖鎚照著牌位亂砸。   「誰理你呀!」苗姑顫抖回罵:「一群惡鬼,要是碰上年輕時的我,一個個把你們全打到地底下──」   「外婆……別理他們……」陳亞衣稍稍握緊苗姑雙手,恨不得替她分擔一部分痛苦──即使此時她被欲妃燒爛的頸子、割裂的雙掌、大腿上的割傷和摘去大塊肚皮的腹部,早已令她痛不欲生。   「小妹妹、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呀?」蔡萬虎蹲在門邊,將臉湊在那七、八公分寬的門縫邊朝金庫裡瞧。   蔡如意聽見了爸爸的聲音,轉過身驚叫一聲,就要往門邊跑去。   嚴孝穎一把拉住了她,大叫:「笨蛋,他不是妳爸爸──他身體裡躲著壞鬼想騙妳!」   「我不信,你幹嘛拉著我,我要找爸爸!」蔡如意哇哇大哭,想要甩脫嚴孝穎的手。   蔡萬虎雙眼閃動青光,試探地將手伸進門裡,哎喲喲地叫嚷起來:「門裡這道符好厲害,有凡人肉身擋著,都被燒得好疼吶……」他一面說、一面用袖口抹拭門後符籙血痕。   陳亞衣發覺蔡萬虎在擦她的符,立時在對方手上畫了個小咒。   「啊──」蔡萬虎痛得縮回了手。   「妳看,他手碰到姊姊的符就會痛!」嚴孝穎瞪大眼睛。   「爸爸、爸爸!」蔡如意朝著門外哭喊。   蔡萬虎隨手抄了把傢伙想往門裡打,卻被導演一把推開,自門縫塞了截東西進來。   是苗姑的牌位。   「妹妹,妳看,這是什麼?」導演罪魂抓著牌位,上下甩晃。   陳亞衣抓住牌位,想將牌位搶回。   導演一把抓住了她手腕,猛力一拉,將她整條手臂拉出門縫,卡在金庫門外,數名罪魂趁機一擁而上,按著陳亞衣胳臂不放。   「壓著她的手,別讓她畫符!趁現在伸手進去擦符!」導演一聲令下,蔡萬虎脫去上衣裹在手上當成抹布,擠到門邊伸手進門縫裡反手擦拭血咒。   「哇──」陳亞衣被罪魂按壓在地上,仍緊握苗姑牌位,死不放手,想盡量將掌中殘血擠上牌位修補苗姑魂身。   苗姑見陳亞衣手被按在外頭,幾次想掙扎起來幫忙,但她牌位被導演和陳亞衣大力爭搶,全身折扭不停,痛得無法出力,一時無計可施。   門後的血咒被遭到附身的蔡萬虎拭去大半,效力漸失,幾個罪魂一陣亂撞,終於撞毀了符,推開金庫大門。   導演見門開了,怕陳亞衣衝出來對他畫符報復,索性鬆手放開牌位;陳亞衣搶回牌位,拖著苗姑退到金庫牆角,將蔡如意和嚴孝穎擋在身後。   金庫門後幾道殘破小咒還微微發熱,但大符已毀,再也擋不住這些凶神惡煞。   一個個罪魂舉著刀械走進金庫,卻見到陳亞衣蹲在地上以血畫了道咒。   驅鬼咒耀起刺目光芒,又將眾罪魂逼出金庫,紛紛搶著鑽進蔡萬虎身中,想藉肉身庇護近身宰殺陳亞衣。   蔡萬虎身中擠著十幾名罪魂,搖搖晃晃地從地上摸起一把鐵鎚,再次走入金庫。   陳亞衣抓著苗姑牌位,微微弓身抬手,對蔡萬虎擺出柔道迎擊架勢。   蔡萬虎咧嘴笑開十幾道聲音,嚷嚷地說:「這小妹好兇呀!」「傷成這樣還想抵抗?」「這才過癮呀!」「喂喂喂,我們把她扒光好不好?」「好呀!」「我們這麼壞,會不會下地獄呀?哇哈哈……」   「小姐,妳不怕我們呀?」蔡萬虎走到陳亞衣面前,揚起鐵鎚咧嘴怪笑。   「……」陳亞衣虛弱喘著氣回答:「以前我見過……比你們還可怕的人……」   「比我們還可怕?那是誰呀?」「我們還不夠可怕?」「全都是地獄爬上來的呀!」蔡萬虎舉著撖鎚往陳亞衣砸去,但因為同時有數隻罪魂控制他的手,令他動作僵硬錯亂,被陳亞衣閃過抓住手腕。   苗姑則從地上蹦起,撲上蔡萬虎後背勒著他脖子,與蔡萬虎身中十餘名罪魂爭搶起他的肉身。   蔡萬虎後背伸出一隻隻鬼手,扒抓撕扯苗姑那爛糟糟的身體。   「那時候……我不懂得反抗……」陳亞衣揪著蔡萬虎胳臂奮力抵抗。「但現在……我跟以前不一樣了……我不怕怪獸……也不怕你們!」   「小姐,妳好兇喔!」蔡萬虎舉鎚的那隻手被陳亞衣抓著,伸出另一手與她搶奪起苗姑牌位,他胸腹上不時探出鬼手扒抓陳亞衣身上傷口,又被地上閃耀的符光燒灼逼縮回去。   然而地上那道驅鬼咒卻隨著兩人僵持推擠踩踏,被踏得糊了,符光也漸漸黯淡。   自蔡萬虎身中竄出的鬼手、鬼臉更多了,一隻隻手挖著苗姑眼睛口鼻、扒扯陳亞衣腹部傷口,好幾隻鬼手一起掐上陳亞衣頸子。   蔡萬虎揚手掙開陳亞衣的抓握,舉著鐵鎚磅磅砸下,陳亞衣只能舉臂硬擋。   「掐死她、敲死她!」「把她的頭扭斷!」「打她頭!」「喂!你不要搶我的手,讓我來敲啦!」群鬼齊聲嘶吼,想將陳亞衣一舉推壓上牆,掐死或是用鐵鎚砸死。   陳亞衣頸子被數隻鬼手掐得緊縮一圈,臉色發青還漸漸轉黑,腦袋捱了好幾記鐵鎚重砸,鮮血淋漓。   「爸爸、爸爸!你做什麼?為什麼打姊姊?」蔡如意抱著蔡萬虎大腿哭叫,嚴孝穎抱著另一條大腿張口咬他,還抬頭罵著蔡如意。「他被鬼附身了,他不是妳爸爸。」   蔡萬虎身中伸出鬼手,分別掐住嚴孝穎和蔡如意頸子,想將他們舉起掐死。   陳亞衣聽見蔡如意哭聲,再次鼓起力氣,不再用胳臂格擋鐵鎚,而是反掐蔡萬虎頸子。她整張臉變得漆黑一片,喉間發出撕嘶聲音,咬牙切齒,想叫蔡萬虎體內惡鬼放開孩子。   「她臉黑成這樣,怎還沒死?」「敲她頭,敲她頭呀!」「我正在敲呀,你不要搶我鎚子!」「怎麼我們在後退?是被她推的?」「她力氣怎麼變這麼大?」   罪魂們感到有些古怪,發覺蔡萬虎的身體在後退,竟是被陳亞衣掐著脖子往後推。   他們眼前的陳亞衣腦袋都被敲裂了,整張臉黑得嚇人,就連她的雙手、胳臂和身軀體膚,全都褐黑一片。   那絕非掐頸窒息造成的黑。   像是一尊木像,經過多年香火燻成的色澤。   與黑手對比之下,她緊抓在手上的苗姑牌位顯得瑩亮閃耀,罪魂鬼手們施在陳亞衣、苗姑身上的每一記攻擊,都令牌位更亮幾分。   「嘶、嘶嘶……」陳亞衣怒眼圓瞪,將蔡萬虎推出金庫,一步步往房外推,她的喉間不時發出聲響。   「她在說什麼?」「她力氣怎麼變這麼大?」「那爛牌子怎麼在發光?」「背後這老太婆怎麼還能死撐著?」   「我是說……你們這些惡鬼……」陳亞衣呀的一聲,扭頭掙開幾隻掐頸鬼手,朝蔡萬虎大吼一聲:「給我滾遠點呀──」   這聲怒吼如洪鐘、像海嘯,一舉將十餘隻罪魂從蔡萬虎體內盡數迸出;罪魂們攀伏在大房牆面、天花板上,不敢置信地望著自金庫走出的陳亞衣。   一半以上的罪魂重新撲向陳亞衣和苗姑。   伏在大房門邊一個罪魂見同伴殺去,也想跟上助戰,但突然感到小腿劇痛起來,彷彿被鐵鉤勾進肉裡般。   是大橘貓將軍在門外用爪子扒著他的腿。   罪魂們聽著慘叫,紛紛回頭,見大橘貓將軍,也見到馬大岳和廖小年遠遠朝大房奔來,還大吼大叫:「啊!在那兒呀!」「大膽惡鬼,通通退下!」   門邊罪魂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這貓為什麼這麼兇,便讓將軍在小腿上咬了一口。   將軍那貓嘴小小的,一口咬去,卻令罪魂小腿像是被鯊魚啃過般,瞬間少了一大截,腳掌飛脫落下。   罪魂駭然驚呼,下一刻,便被揚起的將軍一把扒裂了腦袋。   「他們又是誰呀?」房中罪魂見走進房裡的橘貓將軍,及舉香奔來的馬大岳和廖小年,都嚇了一跳。   幾個罪魂轉頭殺向他們,被馬大岳和廖小年揮香打倒,又被將軍扒得四分五裂,這才驚覺他們可非常人,紛紛驚叫起來:「哇!這貓身子裡躲了隻虎爺呀!」「不是說這裡是三不管嗎?怎會有虎爺闖進來?」   幾個掐著陳亞衣的罪魂聽見將軍朝他們雄猛虎吼,嚇得鬆手竄開,穿牆逃竄。   陳亞衣則榨盡了所有體力,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一身褐黑漸漸恢復成肉色,苗姑牌位也落在地上。   她見到身子破破爛爛的苗姑癱在面前,向自己爬來,便吃力地舉起雙手湊在牌位上方,捏握拳頭,想濟些血淋在牌位上供輸養分。   也不知是她連握拳的力氣都沒了,抑或是血快流乾了。   淋在牌位上的血滴只有少少幾滴。   馬大岳和廖小年舉著四把幾乎燒盡的殘香奔到陳亞衣身旁蹲下。   周圍,鬼哭虎吼此起彼落,罪魂們斷手殘腳滿天亂飛,是將軍在追殺那些罪魂。   有些罪魂逃過將軍追擊,想上樓找欲妃、悅彼求救,又怕將軍追上他們,經過幾處堆放著淋了汽油的易燃物堆旁,順手取了打火機放火阻路。   這一堆堆汽油易燃物,是欲妃和悅彼要蔡六吉指派六吉盟幫眾四處買來的大量汽油,淋滿整個地下樓層,稱是為了對付韓杰。   欲妃和悅彼倒是沒說她們其實不僅想帶走韓,還想拉整個六吉盟和五福會所有活幫眾一起下陰間串供,讓每一本人間記錄全按照兩人和司徒史編排的劇本,串得天衣無縫。   地下樓層淋滿汽油,火勢擴散飛快,地下四樓轉眼燒成火海,大火撲進每間房裡,循著樓梯往樓上延燒。   嚴孝穎啊的一聲,認出廖小年和馬大岳是自家嘍囉,但見他們眼睛閃閃發光,警覺他們身中也附著東西,不敢接近,蔡如意則伏在蔡萬虎身旁,哭喊搖他。   馬大岳和廖小年緩緩舞畫手中殘香,指揮著裊裊煙霧流向,煙流裡隱隱透出五色彩光,在陳亞衣和苗姑身邊縈繞流轉,一股股往苗姑牌位聚去。   破破爛爛的苗姑牌位彷彿有著吸力,將一股股彩煙吸入牌中。   苗姑吃力地抬頭仰望馬大岳,隱隱覺得他有些眼熟,喃喃地問:「你……是誰呀?」   「妳不記得我啦?」馬大岳咧嘴笑著:「阿苗……」   「啊……啊啊……是……是你!」苗姑認出了馬大岳身中的傢伙,激動地掙身坐起,伸手抓著馬大岳胳臂。她見到自己焦爛的雙手正飛快復元。   「沒錯……是我。」馬大岳笑著點點頭。   「你們在……做什麼?」陳亞衣呆望著蹲跪在她面前的廖小年。   「我……在做什麼?」廖小年不知該如何回答陳亞衣的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但他身中的傢伙主動替他回答了陳亞衣的問題:「我兄弟倆奉天命,環島取香,分靈予妳──」   「分……靈?」陳亞衣一時還不明白,只見廖小年將兩把殘香併成一把抓著,騰出手從地上拾起苗姑牌位,遞給她。   破破爛爛的牌位縈繞著道道彩光,牌位上無數破損正飛快修復成完好,成一塊剛上完漆的嶄新木器,但形狀與原本的牌位略有不同,上方微微尖起成令牌狀,下端還纏著數圈金色細繩,垂下幾條金黃繩結綴飾。   陳亞衣從廖小年手中接過嶄新木牌,上面凝聚起細細碎碎的雪白光點,拼湊成一排小字,她想看清那排小字,突然感到一陣陣沁心清涼自雪亮木牌湧入她掌上傷口,流遍她四肢身軀,流過她割裂的雙掌和大腿刀傷、流過她摘下大片肚皮的肚腹、流過她被欲妃燒爛的頸子、流向她被鐵鎚敲裂的腦袋。   轉眼驅散了身上所有疼痛。   「妳接下奏板,等同接下天命。」廖小年望著陳亞衣,朗聲道:「弟子陳亞衣聽令,從今以後,妳奉天命持奏板守護蒼生。」   「奏……板?」陳亞衣呆愣愣地望著手中木牌,只見密密麻麻的雪白光點凝聚成一道小小沒有斷行也沒有標點符號的光字──   持此奏板聽哭望苦拯民水火解民倒懸天上聖母   「天上聖母……」陳亞衣喃喃唸起奏板上那行小字,只見小字溢出五色流光,在她腦袋四周縈繞起來。   「啊……啊啊……」苗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顫抖起來。   「奏板要這樣子用……」廖小年伸手在陳亞衣持牌雙手上輕輕一推,令奏板貼上她額頭。   整塊奏板耀出刺眼金光。   陳亞衣臉龐變得金亮一片,彷彿抹上金漆,連一雙眼瞳也金亮澄黃。   「媽祖婆呀……」苗姑撲跪在陳亞衣身前,抱著陳亞衣大腿,哇哇大哭起來。「您竟然來啦……」   「外婆,妳做什麼?妳喊我什麼?」陳亞衣見苗姑撲倒在她面前叩首跪拜,連忙伸手扶她,她見到自己兩隻手也金黃一片,雙掌傷口已經癒合,肚子、大腿、頸子和腦袋上所有傷勢完全復元。   「起來吧──」一個年邁婦人的聲音自陳亞衣喉間發出,陳亞衣手腳自動動起,托著苗姑雙臂與她一起站起。   「媽祖婆呀……阿苗我知道錯啦……」苗姑望著陳亞衣哇哇大哭說:「我錯啦!我知道錯啦……」   「知錯能改是大善,這些年妳吃了不少苦頭,也算付足了代價,只是妳瘋瘋癲癲、行事魯莽,差點又鑄下大錯……」陳亞衣身中那聲音嘆著氣,緩緩地說:「當年我收回妳奏板,本不該再干涉妳所作所為,但念妳終究當過我弟子,我不忍見妳下地獄受苦,還將外孫女也拖下陪葬,所以特地下來,給妳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妳們願意嗎?」   「外婆,妳以前……是媽祖乩身?」陳亞衣驚訝地望著苗姑,從苗姑雙眼裡隱隱約約見到自己那張金臉。   隱隱約約,見到一個慈藹婦人面容。   還隱隱約約,感到那婦人彷彿對自己微微笑著。   「呃!所以現在附在我身上的……是媽祖婆?」陳亞衣問。   「沒錯、沒錯,是媽祖婆降駕我家亞衣啦!」苗姑挽著陳亞衣的手激動哭喊:「媽祖婆呀,我一直不敢向亞衣提起您的名字,這麼多年來……我每晚都悔恨自己當年做了錯事、丟了您的臉……我每晚都想能重新回到您身邊替您做事,您要我做什麼我都去做呀……」   「那我現在,正式分靈給妳。」媽祖婆的聲音自陳亞衣喉間響起。   「分靈啦!」馬大岳和廖小年將手上幾乎燒盡的殘香高高舉起,嘩地往上一撒,殘香在空中炸成一團團五彩光爆,溢出一股股光流,全往陳亞衣手中奏板湧去。   陳亞衣舉著奏板,攬著苗姑後頸,使她倆額頭雙雙抵上奏板兩面,發出耀眼金光。   苗姑的魂身倏地被吸進奏板中,再猛地現形陳亞衣背後,全身金光閃耀,像充滿了力量;一頭亂髮紮成髮髻,插上一枚金亮髮簪;原先一身破舊髒衣變得乾淨整潔,破口全縫上了;外頭還套著一件紅色袍子,紅袍領口垂下幾道祈福符包和雅緻小綴飾。   「啊……紅袍子……我又披上這紅袍子了……」苗姑舉著雙臂,低頭看著自己這身紅袍,激動得淚流滿面──當年她任媽祖婆乩身時,除了稟告上天的奏板,還有件護身紅袍。只不過當她意圖將神力用在仇人身上時,奏板與紅袍一齊在她眼前腐化成灰燼。   「阿苗,過去我從未給同一人兩件紅袍,盼妳能記著過去的苦楚,不要重蹈覆轍。」媽祖婆的聲音似遠似近。「從今以後,妳們祖孫倆一個當我分靈,一個做我乩身;做我眼耳手足,替我傾聽蒼生悲鳴、替我賑災救人。」   「我……我……」陳亞衣低下頭,遲疑地說:「我……有這個資格嗎?」   「為什麼妳覺得自己沒有?」媽祖婆反問。   「我什麼都不會,沒讀太多書,每天只想著賺更多錢,又笨又懶,家裡總是很髒……」陳亞衣低下頭,哽咽地哭了。「跟我的身體……一樣髒……」   「身體髒了,洗個澡就乾淨了……」媽祖婆的聲音在陳亞衣腦中嗡嗡迴盪起來。「妳見過醜惡、受過苦難、害怕過、痛苦過,但妳沒有被擊倒,妳咬著牙熬過了,一日日變得更堅強勇敢了。妳雖然仍時常哭泣,卻沒有後退,流著眼淚也要勇敢向前;不久之前,我在妳的夢裡見妳抱著孩子躲火,今晚在人間,我見妳竭盡全力、捨身退魔,我相信妳可以勝任這份工作,妳記住──」   「妳一點也不髒,妳的心很乾淨、很勇敢、很善良。」媽祖婆這麼說著,緩緩舉起陳亞衣的雙手,反手拉來苗姑雙手,四手一齊撫上陳亞衣雙頰,抹去她臉上淚痕。   「對呀對呀!我們亞衣哪裡髒了?我們亞衣最棒啦!」苗姑摟著陳亞衣,呀呀哭著附和幫腔。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媽祖婆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如遠山鳥鳴般悠遠,終至無聲無息。   陳亞衣那金面、金眼和金黃體膚,也漸漸褪回肉色。   「好了、好了!」馬大岳嚷嚷地說:「分靈完畢、聖母退駕,要正式開工啦!」他邊說邊將昏厥的蔡萬虎揹上後背。   「開工?」陳亞衣呆了呆,大火已燒至房間門外,媽祖退駕後,金光消失,火勢也立時延燒入房,轟隆隆四面爬開,嚇得蔡如意和嚴孝穎再度哇哇大哭起來。   「別怕,我們會帶你們逃出去。」廖小年一把抱起孩子們,瞪著眼睛四面張望一陣,嚷嚷地喊:「上頭還有一大堆傢伙等著我們去救,走吧……喂!下壇將軍,你追去哪啦?快過來,我們要出發啦!」   陳亞衣見馬大岳和廖小年都望著她,朝她擠眉弄眼,像是要她開路,大火卻快速燒來,一下子不知所措,急問:「我……我該怎麼做?」   「跟以前差不多呀!」苗姑雙手托著陳亞衣胳臂,讓她舉起奏板貼上額頭,在她背後說:「奏板是向天稟事的令牌,妳拿著奏板,稟告緣由、處境,跟妳需要的力量,就能得到媽祖婆賞賜下來的神力。」   「媽祖婆賞賜下來的神力?那我現在需要的是……」陳亞衣還沒會意,便見到自己雙手綻放出雪白光芒,她全身頭臉、體膚四肢,變得一片雪白。   和先前大火夢境一模一樣。   那時她本以為被欲妃的火燒進了夢裡。   現在才知道是媽祖婆託夢指點迷津。   「啊!我想起來了……」陳亞衣抬腳往火裡一踩,踩開一片雪白光圈,踩熄一大片火。「原來這奏板求來的力量可以滅火!我明白了,媽祖婆要我這樣救災救人……」   「白面神力加持,水火不俊,別說滅火──」苗姑在陳亞衣背後,托著她雙臂揮揚奏板、甩動雪光,踩火奔出大房,噫呀呀地說:「過去曾有一位前輩,連轟炸機扔下的炸彈都能接住,那一年,她救了好多人。」   一道小影朝他們撲來,是四處追咬罪魂的將軍,將軍身中有虎爺護體,在大火中來去自如,僅鬍子和尾巴上的毛被燒得微微發黑;將軍蹦上廖小年肩上,還用爪子拍了拍蔡如意的腦袋。   「貓貓……」蔡如意坐在廖小年胳臂彎上,圈著他脖子,伸手與將軍對了對掌。   「老虎?」嚴孝穎揉揉眼睛,探頭望著將軍,有些害怕。   「小子,你眼睛倒是很利。」廖小年與肩上將軍同時望向嚴孝穎,將軍舉起爪子按了按嚴孝穎的臉,表示讚許;廖小年跟著又朝一個方向嚷嚷呼喊:「右邊。」   「是!」苗姑隨即指揮陳亞衣往那兒奔衝踩火。   「阿苗──」馬大岳見苗姑興奮,連忙追上喊她:「過去妳天資聰慧,媽祖婆沒安排分靈帶妳,使妳走上岔路,現在妳成為媽祖婆分靈,以後負責帶領亞衣,做她行事明燈……」馬大岳說到這裡,神情有些猶豫,補充說:「但我覺得妳腦袋好像……不太清楚,往後妳們碰到事情無法定奪,記得要亞衣用奏板喊我們,我們盡量協助妳,至於生活瑣事須要幫助,找我們附身的這兩小子幫忙。」   廖小年補充:「這兩個小子,高的叫馬大岳、矮的叫廖小年,是我兄弟倆乩身,不用客氣,儘管吩咐。」   「等……等等!」馬大岳本人似乎還保留著原有意識,插嘴說:「大哥,我……我沒答應吧。」   「是呀,從頭到尾,我都不知道你們是誰呀!」廖小年也這麼說,但他還沒說完,嘴巴立刻又不受自己控制,嚷嚷罵起:「小子!你不是廟公孫子嗎?你一路聽來,還不知道我們是誰?下壇將軍,賞他一爪!」   將軍即刻舉爪往廖小年腦門上一拍,拍得廖小年頭昏眼花,以為自己又矮了一吋。   馬大岳嚷嚷地說:「我,媽祖婆陣前第一戰將,順風耳。」   「我是千里眼。」廖小年也說:「我才是第一戰將,我兄弟順風耳是第二戰將。」   「兄弟,第一戰將是我。」   「兄弟,你沒聽人家都說『千里眼順風耳』,千里眼排在前面。」   「兄弟,小卒才排前面,大將都坐後頭壓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