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在那裡!」千里眼的聲音自廖小年嘴巴喊出,廖小年抱著蔡如意和嚴孝穎,伸長脖子瞪著眼睛望向地下二樓某個方向。
「等等,千里眼大哥,你好像看錯了……」廖小年以為身中千里眼認錯了路,急急提醒:「樓梯不在那邊!」他還沒說完,身中的千里眼氣得大罵:「我看錯?你小子說我看錯!孩子,給我打!」
蔡如意和嚴孝穎同時揚起巴掌往廖小年鼻子搧去。
千里眼附身廖小年兩手抱著孩子,騰不出手自打巴掌,所以要孩子們替自己打;將軍也順手往廖小年腦門上補了一掌,再舔舔爪子。
「我兄弟說的沒錯,這層有魂要救。」順風耳附著馬大岳側頭閉目半晌才睜開眼睛,望向千里眼瞪眼指路那方向,說:「是那邊沒錯。」
陳亞衣馬上領眾人穿過火海,來到一處木樓造型的納骨塔位前,對著塔位按去幾掌,撲滅周圍大火,打開一扇扇小門,見有些櫃位裡擺著骨灰罈,加起來共有七罈。
全是蔡家亡魂。
嚴五福囚著這些亡魂,目的是避免亡魂被陰差拘下陰間後供出自己所作所為,他本計畫之後另尋高手,使用異術逼迫所有蔡家亡魂串供,將一切罪責全推到蔡六吉及一干直系子孫身上,令他們永生永世待在地獄受苦,以洩心中多年巨恨。
「每罈十幾人,應該都在裡頭……」馬大岳和廖小年放下孩子和蔡萬虎,兩人七手八腳地撕下罈上封符,將七罐罈魂聚成一罈,不時出聲安撫這些蔡家亡魂。「有點擠,忍忍啊……你們生前所作所為自己負責,我們能幫的,就是帶你們上安全的地方,讓你們接受公平審判,別讓惡鬼當成了串供工具再拿去害別人……」
馬大岳說到這裡,望了廖小年一眼。「讓陰司審案,真的公平嗎?」廖小年聳聳肩,說:「再糟也不會比原來的情況糟,盡人事,聽天命吧。」
兩人重新封妥罈口,見蔡萬虎醒了,便將罈子塞給他,說:「小子,這罈裝著你家亡魂,小心點,別砸爛了。」
「蔡先生,什麼也別問,顧好你女兒。」陳亞衣見蔡萬虎一時還搞不清楚狀況。「我會帶你們逃出去。」
蔡萬虎捧著骨灰罈,見蔡如意撲來抱他大腿,連忙一把將她抱起。
嚴孝穎則不願再被廖小年抱,稱自己有腿可以跑。
一行人繼續向上,來到地下一樓。
火海裡隱隱可見罪魂流竄,那些罪魂忽上忽下在天花板來回穿梭,他們見到陳亞衣等人自火海突圍衝出,驚訝地吆喝圍上。「這不是欲妃姊要用來設計那乩身的女人嗎?」「怎麼跑上來了?」「這些傢伙也是乩身?」「今晚我們到底要對付幾個乩身?」
陳亞衣見了罪魂朝她竄來,伸指想畫驅鬼咒,卻被苗姑按著胳臂阻下,苗姑尖笑大叫:「畫符太慢,用拳頭揍他們。」
「拳頭?」陳亞衣愕然,但見一個罪魂衝到她面前,本能揮拳擊去,一拳將那罪魂打退幾步,她望著自己雪白拳頭,驚訝叫著:「奏板的力量不但能滅火,還能讓我直接用拳頭打鬼?」
「不不不!」苗姑大力搖頭,挽著陳亞衣胳臂,讓她將奏板再次抵上額頭,替她禱唸出聲:「稟告媽祖,邪靈逼身,追加黑面──」
馬大岳和廖小年左右躍去,擋下來襲罪魂們揮來的鬼爪,卻沒有進一步擊退他們──今晚是陳亞衣乩身初戰,也是苗姑首次擔任分靈,千里眼和順風耳隨行監管輔導,像是汽車教練般。
陳亞衣雪白臉龐轉眼變得褐黑一片,與剛剛在金庫中喝退群鬼時一模一樣。
「黑面神力加持,張口能傳神威、舉手能賜天罰!」苗姑拉著陳亞衣雙手,讓她將奏板往左上臂一貼,奏板尾端的黃金繩結綴飾當即捲上陳亞衣上臂,將奏板纏在臂上,讓她得以騰出雙手作戰。
陳亞衣揪著一隻罪魂領口,唰地賞了他一記過肩摔──但罪魂是鬼,被陳亞衣往地上一摔便穿透地板掙脫逃遠。
「再試試。」廖小年又推來一隻罪魂,一面說:「奏板賜予的黑面神力不只能加持四肢,還能加持武器,以前有些懂貼身摔技的乩身,他們的武器就是腳下大地。」
陳亞衣揪著那罪魂胳臂,苗姑托起她左腳,說:「用力踏地,把黑面神力踩進地板。」
陳亞衣照做,將地板踏出一圈漆黑,再次使出過肩摔。
轟隆一聲,罪魂被結結實實砸在地板上。
「撤了他的地獄符!」苗姑拉著陳亞衣的手,在被摔得頭昏眼花的罪魂肚子上抹了抹,將他肚腹上的鮮紅地獄符抹成一團髒黑。
「哇,比寫註銷令快多了……」陳亞衣拍了拍罪魂肚子,朝他大聲一吼:「乖乖滾回去服刑,投胎之後好好重新做人,聽到沒有──」
「我……我知道啦!」罪魂被陳亞衣瞪眼一吼,腦袋如被炸彈炸過般,嚇得六神無主,整個身子倏地下沉、沒入地板。
陳亞衣起身領著眾人繼續破火往前,她那黑面神力追加在白面神力之上,此時雖全身漆黑,但仍能踏開白圈滅火;她飛快奔回一樓,轉入一條廊道,見廊道裡擠滿罪魂,便張口大罵:「你們這些壞鬼,通通給我滾回底下!」
廊道中的罪魂被陳亞衣一吼,全像是聽見貓嘯的鼠般,嚇得瞪大眼睛張大口,渾身動彈不得。
陳亞衣飛奔衝入罪魂堆裡,磅硠硠地又摔又搥,一口氣打倒好幾個,興奮地說:「用這黑面神力能打贏到處放火燒人的女魔頭嗎?」
「妳說欲妃、悅彼?」廖小年搖搖頭。「她們是即將成魔的千年厲鬼,窮凶極惡,我兄弟倆都未必打得贏她們,何況妳這凡人肉身──人心難測,神仙可不敢輕易賜予凡人過大力量,妳現在這身黑面神力僅能防身、對付一般惡鬼算是堪用;那些窮凶極惡的地獄魔物通常由天庭武將專責對付。」
「是呀。」馬大岳補充:「妳放心,媽祖婆已經替妳請了保鏢。」
「保鏢?」陳亞衣一面往長廊出口奔,一面問:「他在哪呀?這麼不盡責!我差點被打死了,他還沒出現!」
「他早到了。」廖小年指著前方長廊出口。「若沒有他,我和順風耳可找不著妳,今夜這陣仗超出我們原先預期,我們沒想到那兩個女魔頭竟將前任城隆都請上來了。」
「什麼……」陳亞衣好奇地喝退廊道中的罪魂,領著眾人往前奔,一路奔至盡頭,只見廊道外擋著一批古怪小豹,正朝著廊道裡暴吼。
「啊!」陳亞衣見到那些小豹,總算明白順風耳口中的保鏢是誰了。
她奔出廊道、躍過小豹,衝入一樓道場。
寬闊的道場裡,上百罪魂咆哮飛竄,與韓杰那批小豹追逐纏鬥;這些罪魂雖是欲妃、悅彼連同前任城隍司徒史費心挑選的地獄重犯,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凶神惡煞,但韓杰的小豹可也剽悍勇猛,分頭與凶猛罪魂捉對廝殺,大多還佔了上風。
道場遠端,韓杰左手與欲妃悅彼雙手銬在一起,用混天綾將自己和插地火尖槍綁在一塊兒,舉著鋁棒與她倆近身亂鬥。
兩女凶猛得如發瘋惡獸,瘋狂揮爪、冰火齊放,韓杰被扒得渾身浴血、遍體鱗傷,卻仍屹立不倒,奮力指揮混天綾不停往兩女身上纏捲。
「韓大哥──」「是你呀道友!」陳亞衣與苗姑遠遠大叫,奔來助戰,磅硠硠衝倒一片罪魂。
「你們動作也太慢了……」韓杰喘著氣,回頭望了陳亞衣一眼,正想埋怨他們分靈儀式拖延太久,突然聽見一陣古怪警笛聲嗡嗡響起。
道場外雜草叢生的大廣場,不知何時停下十餘輛漆黑轎車。
幾十扇車門一齊打開,下來一隊隊人。
人人身穿西裝,頸上不是牛頭就是馬面,全是陰差──這大批陰差分成三隊,由二男一女帶頭,浩浩蕩蕩殺入道場,抽出甩棍見鬼就打,登時打趴一片罪魂。
「是陰差!」陳亞衣見大批牛頭馬面殺到,興奮蹦跳,遠遠指著欲妃和悅彼大叫:「在那邊,就是她們,她們身上沒有地獄符,快把她們帶下去扔進油鍋裡炸一年再說!」
帶頭二男一女見陳亞衣都露出驚愕神情,交頭接耳起來。
四周罪魂被牛頭馬面打得連連哀嚎,紛紛掀起囚衣,露出胸腹上地獄符,嚷嚷地說:「大哥,我們都有陽世工作證!」
陳亞衣發現眼前兩個罪魂也撩起囚衣向一個牛頭展示地獄符,立即奔去伸出墨手往他們肚子上一抹,抹髒他們身上地獄符。「現在沒有囉!」
陳亞衣東張西望,正要找下一個目標,卻被牛頭、馬面揚臂攔下。
「妳就是惹事乩身?」一個牛頭這麼說。
「惹事乩身?」陳亞衣呆了呆,一時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
廖小年上前伸手推開牛頭,惱火地說:「咱們奉天命執法,你想幹嘛?」
「三位城隍!」馬大岳朝那二男一女高呼一聲,說:「你們可是上來逮那兩個地獄女魔頭的?」
「……」二男一女聽馬大岳喊他們,隱隱露出心虛神情,低聲交談幾句,其中一個男人說:「我們收到消息,有乩身走火入魔,偽造地獄符調動重犯虐殺凡人,我們奉命抓人!」
二男一女與三隊牛頭馬面說到這時,一齊望向韓杰。
「啥……」韓杰聽那城隍這麼說,愕然不解。「老兄,你在說誰?該不會是說我吧?」
欲妃和悅彼互望一眼,神情也有些困惑,但見情況不明,也不敢輕舉妄動。
「喂喂喂!陰差大人呀!」陳亞衣和苗姑忿忿不平地說:「你們弄錯啦,是那兩個地獄女魔頭在搞鬼呀,她們請了前任城隍上來,亂寫一堆地獄符,這裡好多惡鬼都是他們喊上來的啊!」
「前任城隍?是司徒史?」三位城隍聽陳亞衣和苗姑這麼說,馬上東張西望尋找司徒史的身影。
此時大批陰差正一個個檢查罪魂身上地獄符真偽,同時也將附在六吉盟、五福會上的幫眾全趕出來,分聚成堆。
兩幫活人幫眾經過接連慘烈砍殺,死去一半,另一半也半死不活、體力透支,體內罪魂剛離身便昏厥倒地。
嚴孝穎甩開廖小年的手,撲到嚴寶身邊。
嚴寶被亂刀砍得皮開肉綻,此時一手握刀、一手牽著身亡妻子的手,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見到兒子撲倒在腳邊,瞪大眼睛長長吸了口氣,挺坐起身,在嚴孝穎耳際說了些話。
嚴孝穎一面聽、一面轉頭望向另一邊六吉盟那頭。
蔡萬虎撫著亂戰死去的妻子痛哭失聲,蔡如意也蹲在一旁哇哇大哭。
嚴蔡兩家夫人,在欲妃、悅彼離體遁地後,虛脫癱倒在地,都成了對方尋仇目標,一陣亂砍之下雙雙喪命。
嚴五福和蔡六吉此時仍僵持扭打著,他們動作極為相似,都一手掐著對方脖子,一手握拳往對方臉上狂毆,直到周圍陰差舉著甩棍朝他們身上一陣暴打,又拉又扯,才將他倆拉遠,驅回己方陣營。
嚴寶抬起手,搖了搖嚴孝穎的肩,像是在向他確認著什麼。
嚴孝穎點點頭,望著嚴寶在他面前斷氣。
陳亞衣與廖小年、馬大岳來到嚴孝穎身邊,見四周慘死幫眾,不禁駭然,只能與他們分頭尋找尚有一口氣的活人幫眾。
「這些傢伙真是吃飽了撐著、自尋死路呀……」苗姑呀呀叫著,挽起陳亞衣雙手,再次使用奏板貼上額頭。
「稟告媽祖婆,這裡滿地重傷凡人,請追加紅面神力予我……」陳亞衣照著苗姑指導,舉奏板祝襪,黑臉立時紅通一片,她放下奏板,轉身蹲在一名傷重幫眾胸口輕輕一按。「撐著點,等救護車。」
幫眾本來青慘的臉當即增添幾分紅潤血色。
「紅面神力能強心護體、鼓舞士氣,讓將死之人再撐上好一段時間,能替傷重病患補充體力、使忠勇鬥士越戰越勇……」馬大岳與廖小年一面解說,一面將活人扛出道場,送上雜草廣場讓陳亞衣用紅面神力加持續命,對她說:「這些傢伙都是惡徒、罪有應得,但我們還是得盡量保著他們一條命,之後人法怎麼審、陰司怎麼判,就不干咱們的事了……」
陳亞衣領著馬大岳、廖小年等人,七手八腳將二十幾名活人與兩幫屍首拖至廣場上,以紅面力量替活人加持護命,再施咒安撫亡者尚未離體的冤魂,免得再添混亂。
蔡萬虎摟著蔡如意,坐在妻子屍體旁發呆;嚴孝穎垂著頭,一語不發地默默垂淚。
陳亞衣安置完兩邊幫眾,回頭見道場上三個城隍領著牛頭馬面仍然團團包圍韓杰,卻未拘捕欲妃和悅彼,不禁感到奇怪,連忙轉去探問。
三個城隍見陳亞衣與馬大岳、廖小年朝他們走來,互望一眼,像顧忌著什麼。
女城隍走到陳亞衣面前,望了望廖小年和馬大岳,又望了望陳亞衣身後苗姑,說:「你們安頓完外頭那些活人就可以離開了,這裡有我們善後。」
「這裡還有一個活人……」陳亞衣指了指韓杰。
「他不能走。」女城隍說:「他要留下來協助調查。」
另兩個圍著韓杰的男城隍則對韓杰說:「立刻撤去法寶,協助我們釐清案情。」
韓杰搖搖頭,舉起鋁棒指了指欲妃和悅彼,說:「釐清什麼?還不夠清楚?她們身上沒有地獄符,抓她們下去呀。」
「你先撤去所有法寶。」城隍說。
「先給她們上銬。」韓杰冷笑兩聲。
「……」兩個男城隍互望一眼,又望向陳亞衣,其中一個城隍說:「這是陰司案件,與凡人無關、與天庭無關,你們無須介入。」
「他是活人,怎麼會與凡人無關?」陳亞衣不解地問。
「他與這案件有關。」城隍說。
「我與這案件更有關,有一部分地獄符是我寫的。」陳亞衣指指自己。「那我也留下來協助調查好了。」
「這……」三個城隍互望一眼,面露難色。
又有一輛漆黑豪華的加長禮車穿地而出。
長禮車幾扇門打開,走下一批人,前頭四人左邊兩個身穿白西裝、白皮鞋,還戴著白色手套和銀絲眼鏡;右邊兩個則是黑西裝、黑皮鞋,戴著黑色墨鏡和黑色手套。
這四人之後,是個精明幹練的套裝女人,攜著一個削瘦老人。
削瘦老人和套裝女人身後,還跟著兩個女人。
一個黃衣、一個青衣。
八人大步走入道場。
套裝女人攙著削瘦老人踏進道場,大聲問:「司徒史找到沒?」
三個城隍迅速來到削瘦老人面前,對他們說:「這些傢伙說司徒史被俊毅的人逮下去了……」
「什麼?」老人瞪大眼睛,咬牙切齒。「那傢伙手腳這麼快?那太子爺乩身呢?處理得怎樣了?」老人說到這裡,見三個城隍對他擠眉弄眼,又見到陳亞衣等人遠遠望著他,馬大岳和廖小年瞧他們的眼睛閃閃發,有此愕然,問:「他們是……」
「那是媽祖乩身和大眼大耳……」一個城隍低聲說:「他們好像想帶走太子爺乩身……」
「什麼?媽祖乩身?」老人瞪大眼睛領著大夥圍去。
欲妃和悅彼遠遠見到削瘦老人,本便吃驚萬分,跟著見到老人身後的兩個女人,更加駭然。
那是非關、見從。
第六天魔王四位愛寵的另外兩個。
四個女人爭風吃醋許多年,誰也不讓誰,欲妃和悅彼這次為了對付韓杰攜手合作,卻沒到另外兩個竟也上來了。
非關與見從胳臂上都隱隱浮現青色印記,她們望著欲妃和悅彼,對她們嘻嘻一笑。
「上一次……」見從走到欲妃、悅彼身旁,望了韓杰一眼,才轉頭對她們說:「我們四人齊聚時,是什麼時候的事啦?」
「幾百年前了吧……」悅彼冷冷地說。
欲妃苦笑說:「妳們消息這麼靈通,是司徒史向妳們通風報信?他是妳們的人?」
「我們沒那麼大本事。」非關和見從互望一眼,嘻嘻笑著說:「消息靈通的是摩羅大王,他聽說妳們上陽世找著了他仇人,還特地從十八層地獄召集打手埋伏他,打電話拜託我們上來助妳們一臂之力。」
「我們不需要妳們幫忙。」悅彼冷冷地說。
「這是摩羅大王的好意。」身穿黃衣的見從走到悅彼身後,輕輕在她耳邊說:「不然,妳現在這副模樣,要我忍著不趁機對妳下手,是件很困難的事。」
她說完,還輕輕在悅彼臉上輕吻一下。
「滾開──」悅彼暴怒反手拐肘往見從胸間頂去。
見從早料到她會如此,轉眼飛遠,呵呵笑個不停。
悅彼臉頰被親上一個土黃唇印,唇印飛快漫開,瞬間鼓脹出膿包,膿包啪啦啦破開,還鑽出好幾隻毒蟲。
悅彼急急托起一手冰雪往臉上抹了抹,抹去見從親在她臉上的毒,對見從怒吼:「賤人,妳死定了!」
「是的,那個賤人之後肯定死定了。」非關揚手打起圓場,說:「但不是今晚,摩羅大王已經替今晚作主了──」她一面說、一面拿出一支手機,向欲妃和悅彼展示。
手機螢幕上的人,正是一年多前,在東風市場樓頂將韓杰開胸剖腹抓心啃食的第六天魔王。
「欲妃、悅彼,辛苦了。」影片中,第六天魔王微笑道:「那小子十分難纏,光憑妳們可能拿不下他,我請妳們另兩位姊妹上去幫忙。我知道妳們過去有些誤會,但今晚大家給我個面子,四人齊心,帶他見我。這人情,我會銘記在心。」
「哼哼,這麼瞧得起我啊……」韓杰就在她們旁邊,第六天魔王說的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他轉頭望向削瘦老人,說:「現在底下的閻王都像你一樣大方,辦案還順路讓地獄重罪犯搭便車上來拉活人獻祭給魔王啦?」
「什麼?那老頭是閻王?」陳亞衣聽韓杰這麼說,愕然望向老人。
「對,卞城王。」廖小年和馬大岳一人一句。「旁邊的女人是他御用判官兼……哼哼,兼什麼我就不說了。」
削瘦老人、套裝女人──卞城王與判官,聽見馬大岳和廖小年碎語,都轉頭望向他們。
「後頭是黑白無常呀!」苗姑望著卞城王身後分穿黑白西裝的四人,噫噫呀呀地說:「過去我當乩身,見過幾次黑白無常,倒是沒見過閻王呀!聽說地底閻王很黑,是不是真的呀?」
「妳自己問他們吧。」廖小年聳肩冷笑。
「千里眼、順風耳,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判官面容冷峻,來到陳亞衣面前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將外頭活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這裡不安全嗎?」陳亞衣問。
「我們要將那乩身帶下陰間審問。」判官瞥了韓杰一眼。「現在這態勢看起來,他大概打算拒捕。」
「不是大概,是一定。」韓杰遠遠聽見判官的話,大笑兩聲,對陳亞衣說:「妳們別留在這裡礙事,滾遠點,他們帶不走我的。」
「判官。」廖小年兩隻眼睛閃閃發亮,微微咧開嘴巴,露出利齒。「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我們這趟工作是救活人、驅惡鬼──閣下工作恰好跟我們相反?特地領惡鬼上來殺活人?」
「你說什麼!誰領惡鬼殺人啦!」卞城王氣呼呼地指著韓杰說:「我是要請他下去喝杯咖啡調查案情,這傢伙被告發上百條罪名呀,至於這兩個,她們、她們……」卞城王說到這裡,指著非關和見從,手指晃了半天,一時想不到怎麼對千里眼和順風耳解釋非關、見從為何自他座車下來。
「她們是證人。」判官推了推眼鏡,接著卞城王的話說:「她們知道這乩身與欲妃、悅彼之間的恩怨,卞城王帶她們上來一同調查案情。」
非關和見從指了指胳臂上的青色符印──那是閻羅殿發給的臨時通行證,印上這通行證的鬼,可隨陰差進出陽世辦案。
「我從沒聽說過陰差把活人帶下地底查案。」千里眼這麼說:「活人帶下陰間,調查審理之後要是無罪,你們怎麼賠他一條命?」
「他明明下陰間很多次。」判官說:「生死簿上沒他名字,嚴格來說,他不能算是陽世活人,下去了要是無罪,我們也會放他回來……」
卞城王看了看錶,不耐煩地嚷嚷起來:「別囉嗦了,不帶他下去也行,在這兒直接開庭審案,快快快,搬張桌子來!」
三隊牛頭馬面立刻搬來桌椅讓卞城王入坐,他見到廊道冒出濃煙,問:「怎麼回事?」
「底下失火了。」牛頭、馬面回報。
「失火?」非關哦了一聲,指著韓杰說:「該不會是這乩身知道我們要來查他,事先放火湮滅犯罪證據。」
「妳乾脆說我強姦殺人算了。」韓杰冷笑幾聲。
「別急,一項一項來!先把地獄符的案子調查清楚,強姦殺人的案子晚點再說……」卞城王清了清嗓子,指著幾個牛頭馬面說:「下樓滅火,保全證據。」他剛說完,一個男城隍立時領著一對牛頭馬面沉下地板滅火。
卞城王見韓杰身上法寶仍閃閃發亮,百來隻小豹有些伏地搔癢、有些在廂型車裡外追進追出、有些聚在道場落地窗邊,與嚴孝穎腿邊的橘貓將軍好奇互望,不耐地指著韓杰說:「喂!要開庭了,你怎麼還不收去法寶呀?你藐視陰司法庭?」
「剛剛不是說調查?你們到底是查還是審?」韓杰哼哼地說。
「城隍一邊查。」判官這麼說:「我們一邊審。」
「一邊刑求逼供,然後就地正法是吧?」韓杰冷笑。
「你比我還清楚呀。」卞城王大聲說:「到底你是閻王還我是閻王?」
「那她們呢?」韓杰無奈指了指欲妃和悅彼。
「她們是證人。」判官來到欲妃和悅彼身邊,取出一枚印,在欲妃和悅彼胳臂蓋上一枚青印,跟著轉頭對韓杰說:「你用神賜法器鎖著重要證人,企圖干擾陰律司法?」
「……」韓杰靜默幾秒,腕上乾坤圈緩緩變大,放開欲妃和悅彼,但並未撤去法寶,而是長長吹了聲口哨。
百來隻小豹聽令奔來,將韓杰團團圍住。
韓杰瞪大眼睛,全身劇烈顫抖起來,如突然捱上幾記強烈攻擊──他今晚前前後後吃了上百顆蓮子,勉強壓制這上百隻小豹和大批法寶的副作用。他動用大量豹皮囊尪仔標,就是看在豹皮囊化出的小豹能自主迎敵,不需他控制指揮;一旦他直接對小豹下令,百來片尪仔標瞬間產生的副作用仍會令他身體受到巨大衝擊。
「你做什麼?」卞城王瞪大眼睛,指著韓杰怒叱。「我要你撤了法寶,你把這些東西聚到身邊做什麼?要開庭啦,你是被告!」
「我操……」韓杰後背抵著火尖槍,手持鋁棒撐地,勉強讓自己站著,對卞城王說:「別裝模作樣了,還開個屁庭,你想演猴戲我也沒興趣看,要打快點打吧,直接當我拒捕不就得了!」
「我才不想演,偏偏有人賴著不走,非要湊熱鬧,哼!」卞城王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瞪向陳亞衣。「否則省事多了……」
「聽到沒……」韓杰哈哈大笑,對陳亞衣說:「妳快走吧,我今晚工作就是當妳保鏢,讓妳平安離開,妳賴著不走,我這件工作結束不了呀……」
「……」陳亞衣聽韓杰這麼說,反而上前,小心翼翼跨過一隻隻小豹,來到韓杰身邊,說:「我今晚工作,是救出這地方所有活人和罹難亡魂……」她邊說邊揚起手,要往韓杰後背拍去。
「喂喂喂!」卞城王指著陳亞衣怪叫起來。「妳做什麼?不准碰他!」
判官也指著韓杰說:「這人是陰間要犯,揹著幾百件重案,還曾經殺過陰差,現在被人告發,前案未明,新案又犯,妳要是助他,等於與他同謀犯罪。」
「什麼?」陳亞衣呆了呆,紅手僵在空中──她見韓杰獨力苦撐,本想用紅面神力替他加持鼓舞。
「幹嘛,想嚇唬菜鳥呀!」馬大岳扯著喉嚨怒罵:「她是媽祖婆乩身,我們奉天命行事。」
「我們也是奉陰律執法。」判官說:「你們要留下看我們審案也行,但不許出手干涉。」
「韓大哥……」陳亞衣低聲湊近韓杰問。「你殺過陰差?」
「殺過幾個,揍過幾十個。」韓杰大笑望著四周牛頭、馬面說:「真可惜呀……」
「哦!大家聽見沒有,他認罪啦──」卞城王瞪大眼睛喊,又問:「嗯?你剛剛說可惜什麼?」
「我是說,這些陰差都戴著面具,我認不出來這裡有沒有以前被我揍過的……」韓杰說到這裡,拉高聲音說:「各位牛頭馬面,以前誰被我揍過,自己舉個手吧……」
「喔!」卞城王連連點頭附和:「是呀!我差點忘了,我們自己有證人,喂,你們以前誰被這傢伙打過,快舉手作證!」
數十名陰差中立刻有五、六個往前一站,舉起手來。
「好。」韓杰微笑舒伸拳腳,緩緩環視那些舉手陰差,說:「我會記下來,待會用火尖槍好好向你們賠不是……」
「喝!」那些舉手的牛頭馬面們見韓杰往自己望來,連忙將手放下。
「大家都聽見啦,當庭恐嚇執法陰差!」卞城王呀呀大笑起來,站起身來,指著韓杰說:「這是現行犯吶──」
韓杰猛地揚臂甩出一道混天綾,筆直朝卞城王打去。
兩對黑白無常立時上前,聯手揪住那條混天綾。
卞城王瞪大眼睛望著那條距離他臉龐只有數吋的混天綾,嘻嘻地咧嘴笑起,緩緩將頭往前湊上混天綾前端,側頭讓臉頰觸著混天綾。
他臉頰上,微微燒出一陣焦紅。
「哎呀呀!」卞城王突然哇哇大叫:「我被攻擊啦,大家都看到啦,這乩身走火入魔、襲擊閻王爺,簡直無法無天啦!」
他還沒說完,混天綾前端倏地斷開,竄出一截紅綾裹上卞城王頭臉,倏地炸開大火。
「喝!」卞城王彈倒在地,大力撲拍頭臉,兩個城隍本來還有些遲疑,發現卞城王是認真喊痛,趕忙上前攙扶起他。
「要演就認真點嘛。」韓杰笑了笑。
「大膽入邪乩身,襲擊陰司閻王,無法無天,給我拿下!」卞城王扯下臉上那截燃火混天綾,從口袋掏出一支短棒,倏地一甩,甩成一支近兩公尺長、前端接近汽車輪胎大小的巨型狼牙棒,怒指韓杰大喝:「膽敢拒捕,格殺勿論──」
韓杰周圍牛頭馬面揚起甩棍往韓杰招呼。
百來隻小豹嘎嘎呀呀蹦起,將牛頭馬面撞倒一圈。
兩條混天綾捲上陳亞衣和馬大岳腰際,唰地將他們甩出道場外的雜草廣場。
韓杰身子往前一傾,火尖槍自地竄出,在空中飛轉一陣,唰地落在手上,他單手挺著火尖槍,身子猶如火箭往卞城王飛衝竄去。
噹的一聲,卞城王用大狼牙棒硬擋火尖槍,見火尖槍插在他狼牙棒裡,歡呼一聲,唰地從袖口甩出一條鎖鏈捲上火尖槍,將火尖槍與狼牙棒牢牢纏在一塊兒,興奮大叫:「我鎖著他這把槍,大家趁現在拿下他!」
四名黑白無常取出左輪手槍,三個城隍也取出佩槍,大隊牛頭馬面取出電擊槍,磅硠硠朝著韓杰一陣開火。
四面八方的彈雨擊在韓杰身上,卻像漆彈打在人身上,雖令他感到皮肉刺痛,卻打不進他的身體;電擊槍的刺針扎在韓杰身上,一股股電流也只令他感到微微酥麻搔癢──
連當下尪仔標副作用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我們陰差佩槍傷不了他凡人肉身!」判官吆喝大喊:「相反地,他那天庭法寶也沒辦法重傷正職陰差,大家硬搶他法寶,上──」
判官這聲吆喝,牛頭馬面紛紛撲向韓杰,扯他混天綾、搶他乾坤圈,與滿地小豹扭打起來。
韓杰猛一跺地,甩動混天綾,拖著四隻腿掛風火輪的小豹,再加上自己雙腿上的風火輪,唰地窗上老高,在空中亂甩混天綾四面掃打,讓小豹拖著自己竄逃,撞開攔路陰差。
「證人、證人幫忙啊!」卞城王見韓杰踩著風火輪橫衝直撞,連忙朝欲妃等人大喊。
非關、見從迅即動身,左右夾擊韓杰,非關手冒青光,凌空一揮,打去一道青電,啪地將韓杰從空中擊落,轟隆摔進罪魂堆中。
罪魂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出手幫忙,見韓杰掙扎站起,連忙讓出道來。
非關踩電竄來,卻被大批小豹撲倒在地。
見從自韓杰背後閃現,撲上韓杰後背,雙腳夾住他腰際;她的身子軟若無骨,上身蛇一般地扭到韓杰正面,捧著他臉親他嘴巴。
韓杰嘴裡如被灌入一股苦汁,又辣又嗆,瞬間化出無數毒蟲順著他喉嚨往胃裡鑽,嘔地一吐──
吐出一條火龍,撲在見從臉上。
「見從,忘了跟妳說,他肚子裡藏著一大堆火龍。」欲妃和悅彼相視一笑,也動身往韓杰竄去。「會吐三昧真火喲。」
非關電倒一片小豹,甩出兩條青電捲住韓杰雙腿;欲妃則甩火鞭架住他右手;悅彼用冰爪扣著左手;黑白無常領著牛頭馬面抱住十餘條混天綾,不讓韓杰再逃。
見從抹去臉上火龍,躍到韓杰面前,這次她沒再親他,而是揚起雙臂,啪嚓一聲兩隻手裂成四隻手,上方兩手極長,一手按著他額頭,一手反抓他頭髮,將他腦袋拉仰望天;下方兩手一手掐開韓杰嘴巴,一手在他嘴上虛空捻了捻。
撒胡椒一樣捻下一注奇異藥粉。
藥粉落入韓杰臉上和嘴裡,一下子將他整張臉毒得忽綠忽紫。
判官也來到韓杰身後,手上持著一柄短刀,往他腰際一捅。
韓杰瞪大眼睛,嗆咳起來,判官抽出刀,望著刀上鮮血,再捅一刀,跟著再抽出,舉刀對手下展示:「用凡人刀械能傷他肉身,大家別浪費子彈了,隨便在地上檢個東西用吧。」
幾個牛頭馬面收了甩棍,從地上撿起刀械,衝上去往韓杰身上亂捅,一連捅了他幾十刀,只見他全身刀口,卻沒有濺血,而是透出陣陣紅光。
跟著,韓杰臉上的毒傷也褪了,兩隻眼睛金光閃閃,被見從按著的腦袋緩緩抬正,像頸力似乎壓過了見從臂力。
同時,他被欲妃和悅彼左右拉直的雙臂也緩緩拉回;腳下一雙風火輪彷彿強車起跑前的油門,轟隆隆地躁動空轉起來。
四周牛頭馬面怪叫起來,全都察覺緊抓在手上的混天綾開始緊縮,扯著他們往戰圈緩緩拖去,彷彿韓杰以一人之力拔河拔贏了所有陰差。
「怎麼回事?他力氣怎麼突然變大了?」
判官見韓杰遭到一陣連環亂擊不但沒死,還力大起來,不禁訝異,她轉頭望向陳亞衣,陡然明白了原因。
陳亞衣站在道場大落地窗邊,一雙紅臂緊抓著混天綾不放,大力攪動晃蕩。
陣陣紅光彷彿海浪,一浪浪循著上下晃動的混天綾,源源不絕地湧入韓杰體內。
「道友,媽祖婆借力給你啦!」苗姑在陳亞衣背後大喊。「上次你救我們,這次咱祖孫還你個人情!」
「謝了。」韓杰朝陳亞衣與苗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