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怎麼啦?你臉怎麼臭得跟屎一樣?」   王智漢盯著佇在門外、臉色難看至極的韓杰。   韓杰裸著上身,他那件沾上穢物的T恤脫下來扔了,外套倒是捨不得,只在路邊將穢物沖去後拎在手上。「方不方便聊聊?我碰上幾個五福會的傢伙,事情有點眉目……」   「什麼!進來說清楚!」王智漢聽韓杰這麼說,就要招待他進屋,但嗅到韓杰一身穢物臭味,耳際、臉頰還隱約可見污跡,不禁愕然問:「等等,這味道……不會真是屎吧?你被仇家潑大便?」   「不是仇家,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怪胎……」韓杰臭著臉說:「你如果要睡或是嫌臭的話,另外再約個時間聊吧。」   「不,現在聊。」王智漢說,對韓杰今晚遭遇極感興趣。「你說你碰上五福會的人?」   「是啊……」韓杰說:「我借你家廁所洗把臉再說……」   「洗臉不夠,你得洗個澡。」王智漢招呼韓杰進房,指了廁所方向。「六吉盟這次死了一百多人,劉長官急壞了……」   「他是急那些人命,還是急自己官位?」韓杰走向廁所,沒好氣地說。   「你下次自己問他。」王智漢這麼說,見韓杰伸手開門,及時出聲提醒:「等等,我女兒還沒洗好澡!」   「女兒?哦!我想起來了。你說過你兩個孩子,一本書、一把……」韓杰手還搭在廁所門把上,突然感到門把旋動,門打開,裡頭站了個身穿浴袍、頭裹毛巾、手抱衣物的女人──   是王智漢的長女王書語。   「喝?」王書語見到韓杰,先是一驚,跟著聞到他頭臉漫出的屎味,嚇得向後退,腳下一滑差點要跌倒;韓杰眼明手快,伸手拉她手腕──   但王書語見韓杰沾著穢物的髒手觸上她雪白浴袍,驚恐地抽手要避,腳下更滑,哇的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浴袍嘩地敞開,裡面除了內褲外,什麼也沒穿。   「……」韓杰連忙帶上門轉身,與廊道外的王智漢大眼瞪小眼。   「我跟我姊,一本書、一把劍,一文一武!」   熱情喊聲自廊道旁房門發出,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開門往外探頭,望著韓杰。「你就是韓杰哥?」   「你就是那把『劍』。」韓杰望著那青年。   「王劍靈。」王劍霆生著一雙劍眉,兩隻眼睛精光閃閃。「過幾天就要考警察特考,但我有點猶豫,韓杰哥你能給我點意見嗎?」   「猶豫?」韓杰呆了呆。   「猶豫之後要當便衣還是特種。」王劍霆這麼說。   「特種?你是說霹趣小組、維安特勤那種?」韓杰啞然失笑。「你警察考試先過關再說吧。」   「過是一定過。」王劍霆說:「我性子急,想早點決定未來路線,當刑警可以偵查刑案,但是當特種應該有比較多的攻堅機會。」   「你喜歡攻堅?」韓杰哈哈一笑。「那你應該很能打囉。」   「我爸說你也很能打,跟他年輕時不相上下。」王劍霆挑眉看看王智漢,跟著豎起拇指戳戳自己胸口,對韓杰說:「那應該接近我了。」   「哦──」韓杰哈哈大笑,瞅著王智漢。「我們打過嗎?」   「你不靠那些法寶應該打不贏我──年輕的時候。」王智漢這麼說,來到王劍霆房門邊,一把將他推回房,說:「聽到沒有,你先考上警察再說。」   王智漢拉上王劍霆房門,對韓杰說:「我要他先當兩年制服,多看多聽多學,以後真有心再考便衣。」   「幹嘛?你覺得當刑警危險?」韓杰隨口問。   「他從小看太多電影,成天想當英雄,莽莽撞撞,容易出事。」王智漢說。   「不是看太多電影。」王智漢妻子李月琴端著一盤水果走向客廳,說:「是看了太多爸爸。」   「是啊。」王智漢倒不否認妻子的說法。「我當年花了不少時間才學會怎麼當警察,但那小子從小眼睛裡看到的,是後來老練的我;他沒見過我當菜鳥的樣子、沒見過我膽小怕死的樣子、沒見過我開槍之後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我怕他以為當警察就得這樣。唉,爸爸是個英雄就會有這種問題……」   「是是是……」韓杰掏了掏耳朵。   廁所門重新打開。   王書語滿面怒容地瞪著韓杰,浴袍袖子濕濡一片,顯然特地洗過;韓杰趕緊側身讓道,待她走過身邊,才踏進廁所。   蒸汽瀰漫的浴廁,瀰漫著濃郁的芬芳香氣。   □   「什麼?是個丫頭?」王智漢捏著菸,倚在樓頂牆邊聽韓杰簡單講述剛剛經過,忍不住笑出聲。「你退休後身手退化成這樣?連個丫頭都打不贏?」   「我是續約,不是退休,而且誰說我打不贏?」韓杰沒好氣地說:「我只是第一次碰到打架丟大便,被臭得措手不及──那不是普通大便,裡頭加了藥、加了符,能破我法寶效力……」   「原來真是大便……」王智漢聽韓杰這麼說,皺著眉頭呼出口煙。「你洗完澡有把浴缸沖乾淨吧?我老婆、女兒有潔癖的……」   「大嫂有潔癖還願意嫁給你?」   「表示我有過人之處啊。」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耍嘴皮子了?」韓杰不耐地說:「你剛剛說,五福會和六吉盟過去是死對頭?」   「是啊,當年兩個幫派搶地盤殺紅了眼,後來講好和談,但六吉盟老大蔡六吉在和談宴安排埋伏,殺了五福會老大嚴五福。」王智漢說到這裡,呼了口煙,補充:「事後蔡六吉想斬草除根,殺了一堆嚴家人。我向幾個當年處理過兩派糾紛的退休前輩打聽過,這陣子六吉盟死者身上那個『忠』字,是過去五福會忠堂的追殺令;五福會忠堂,就是當年嚴五福直屬的堂口。」   王智漢說到這裡,頓了頓,問:「你說的地獄符,到底是什麼?」   「地獄符是個俗稱,在底下有個正式的名字,是一種特殊工作證件。」韓杰說:「有些陽世資深法師在神明許可下,能從陰間招鬼上凡幫忙做事。每個法師能夠使用的招鬼符層級不同,地獄符能將本來在十八層地獄受刑的罪魂招上陽世,是最高層級的招鬼符。」   「這陣子有人不停用地獄符招鬼上來,招上來後就扔在街上不管,那些被地獄符招上陽世的鬼,身分是法師特使,陰差無權管理,太子爺要我處理,我得一一註銷他們的特使身分,讓陰差把他們帶回底下……想想那些傢伙挺可憐的,莫名其妙被叫上來,以為脫離苦海,結果還是得回去……」韓杰說到這裡,想起幾十分鐘前,施咒抹去吳復春胸口地獄符時,他臉上那副淒楚模樣;韓杰擔心他亂跑惹出麻煩,將他用香灰鎖著,畫了道符令通知陰差上來逮人後,才來找王智漢。   「答案差不多出來了。」王智漢吸了口菸說:「一,五福會跟六吉盟有血海深仇;二,最近死的六吉盟成員,身上都刻著五福會忠堂的追殺令;三,五福會裡有人用地獄符招鬼……」   「等等。」韓杰打斷了王智漢的話,說:「如果五福會真要用這種方式報仇不是不行,但你確定六吉盟沒有其他仇家?宰了人再在他身上刻個忠字讓你以為是五福會幹的?」   「你當我們警察白痴啊!」王智漢沒好氣地說:「我們一開始發現死者身上有記號時,就想過也可能是故弄玄虛、栽贓嫁禍──但真要栽贓,栽給幾十年前就瓦解的五福會幹啥?」   王智漢大大呼了口煙,將菸蒂熄盡,取出新菸點燃,繼續說:「蔡萬龍那傢伙常得罪人是真的,但時代不一樣了,混幫派的也會動腦筋,台灣又不是沒王法,就算梁子結得再大,也不會殺人全家,還一家一家殺,甚至一次宰光整間工廠超過一百人。沒有幫派會這麼儍吧──除非是完全不把陽世法律跟後果放在眼裡的傢伙。」   「如果是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的傢伙,確實不會把陽間司法放在眼裡。」韓杰不反對王智漢的說法。   「其實呢……」王智漢瞇著眼睛說:「那天我有派了幾個人盯著六吉企業,連工廠有條地道我都知道;一整天不停有人上門,全是六吉盟找來的幫手──天剛黑沒多久,幾個送外賣的人上門,半天沒人出來付錢,我們兄弟發覺不對勁,想去跟蔡萬龍打個招呼,才知道裡頭上百人全死光了,只剩下個被嚇得剩半條命的老頭,凶手從頭到尾都沒露過面──這種手法哪個黑道殺手辦得到?」   王智漢說到這裡,取出手機讓韓杰過目幾張現場照片。   一張張全是滿滿的紅,紅得怵目驚心。   百來具屍首像是囚犯般跪成數排,渾身刀傷,九成死因都是失血過多。   遠遠望去,百來人的血交融成大片赤紅。   如同地獄血海。   蔡萬龍跪在血海最中央,垂著頭。   「……」韓杰默默無語,盯著照片半晌,嘆了口氣。「如果這件事真是那兩個臭小子用地獄符惹出來的麻煩,那他們將來真得下去了……」   「他們在五福會裡混到什麼位子你清楚嗎?」王智漢問。   「我哪知道。」韓杰說完想了想又改口:「哦……愛堂!我記得那個高個子馬尾痞子,說什麼『愛堂寶哥』,他說他是愛堂寶哥手下頭號紅人。」   「嚴寶。」王智漢哦了一聲。「真是他,那小子還騙我他沒在混。」   「你調查過他?」   「這兩天才通過電話。」王智漢說:「當年五福會被蔡六吉趕盡殺絕,幫會瓦解,只有少部分人逃去國外避風頭,有些人一避就是幾十年,都七老八十了──我這兩天一個個聯絡上那些老傢伙,才知道這幾年有個姓嚴的,打著五福會愛堂的名義在美國活動──那人就是嚴寶。昨天我聯絡上他,半年前他回到台灣,搞些汽車放貸之類的小生意,他說他的生意完全合法,跟黑道沒關係,先前在美國打著五福會愛堂的旗號只是怕被外國人欺負,嘿嘿!」   「這愛堂嚴寶是嚴五福的誰?」韓杰問。   「是嚴五福三弟的孫子。」王智漢答:「當年嚴五福死後,幾個想幫他報仇的弟弟都被六吉盟宰了,只剩三弟帶著妻小搭船逃到海外,嚴寶就是這個三弟的孫子。」   「……弟弟的孫子要叫啥?」韓杰扳著手指算著嚴寶和嚴五福間的親屬關係。   「你每天起乩外,也找些時間讀點書嘛,這樣我怎麼放心把女兒交給你……兄弟的兒子叫姪子,兄弟的孫子當然叫姪孫啦;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爺爺的哥哥就叫伯公啦。」王智漢哼哼地說。   「你說啥?」韓杰瞪大眼睛盯著王智漢。   「我說──」王智漢朝韓杰臉上呼了口煙。「嚴寶要叫嚴五福伯公,嚴五福要叫嚴寶姪孫。」   「我問你前一句說啥?」   「叫你多讀點書。」   「後一句咧?」   「嚴寶要叫嚴五福伯公,嚴五福要叫嚴寶姪孫啊……」   「操……」韓杰沒好氣地說:「所以這個嚴寶打著五福會的名義弄了個愛堂,指使手下用地獄符招鬼上來對付六吉盟?這小子這麼孝順?幫從沒見過面的伯公報幾十年前的仇?」   「嗯,我的直覺告訴我,你這樣講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王智漢瞇著眼睛說:「不過,要是我女兒在旁邊,她會說你的推理破綻百出。」   「什麼破綻?」   「你見過五福會愛堂嘍囉,見過他們用地獄符招鬼想要搞事;我跑過好幾個六吉盟凶案現場,也同意六吉企業的慘樣絕非常人所為,但是──我們還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六吉盟死者是被五福會嘍囉招上來的鬼殺的,也沒辦法證明五福會嘍囉招鬼是為了向六吉盟報仇。」   「是是是……五福會的人用地獄符招鬼只是無聊好玩;六吉盟死人都是自己把自己割得亂七八糟,坐在椅子上等死。」韓杰沒好氣地說:「這樣完全沒有破綻了,對吧。」   「你要是上法院這麼對法官說,法官會理你才有鬼。」王智漢冷笑幾聲:「對方用不著請我女兒出馬,隨便找個法律系大二學生都能把你打趴了。」   「幹嘛,妳女兒是律師?」   「是大律師。」   「那又怎樣……這個案子跟你的大律師女兒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   「那你提法院幹嘛?我對付那些傢伙,又不用跑法院,我自己處理就行了。」韓杰這麼說:「我上了法院打不贏法律系大二學生是吧,你叫他們來我拳館裡上擂台跟我打看看。」   「我女兒最討厭你這種缺乏法治觀念的大老粗了。」王智漢搖頭嘆了口氣。「你有法寶能用、有神明撐腰,還有隻厲害的文鳥報線索給你,你覺得自己從沒打錯過人,對吧──但要是人人都學你,他們沒法寶、沒神明看著,聽來的線索沒你的文鳥選出來的線索準,要是打錯了人、把人打殘打死了怎麼辦?你能賠嗎?」   「這關我屁事?別人打人幹嘛要我來賠?」韓杰愕然。   「我沒要你賠。」王智漢說:「我這是機會教育,告訴你法治精神的重要;人治只能靠聰明的好人,但好人不見得聰明,聰明人也不見得是好人,這世上又聰明又好的人本來就不多,所以我們要靠法治,不能靠人治。」   「嗯,然後呢?」韓杰說:「你這傢伙不把警員識別證掛在胸前,看起來跟流氓沒有分別,現在突然轉性教我法治觀念啊,你那雙拳頭揍過的人會比我少嗎?」   「不是我想教你。」王智漢說:「我是替我女兒教你,她也常常教我這些東西──我這幾年倒是真的有點受她影響,現在沒那麼愛打人了。」   「以前一天打十個,現在一天打五個是吧!」韓杰不耐地說:「你不停提你女兒幹嘛?你不是說跟她無關?」   「是跟她無關啊……」王智漢說:「但我就怕遲早跟她有關。」   「什麼意思?」   「我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王智漢這麼說。   「然後呢?」   「我雖然只是個小隊長,但在警界、在江湖上多少還是有點面子。」王智漢說:「等我退了,我女兒還是跟現在一樣橫衝直撞,難免會惹上麻煩,那時候我就算要幫她,恐怕也心有餘而力不及。」   「橫衝直撞?」韓杰啞然失笑。「她不是大律師嗎?我記得那個誰……那個吳天機他老爸就是大律師啊,大律師還怕沒勢力?很多大律師光靠『法治觀念』這四個字,就讓一大堆壞人死裡逃生,死的說成活的、原告打成被告……」   「又不是所有律師都這德性。」王智漢又往韓杰臉上吐了口煙,說:「每個行業裡都有好有壞,像是警界有好警察也有壞警察;好警察抓壞人、壞警察整好人,這世上要是少了好律師,誰來幫助那些被壞警察冤枉的倒楣鬼呢?」   「那很好啊。」韓杰說:「你這管大砲退休了,你家還有一把劍、一本書,一個打擊壞人、一個維護好人,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維護好人也會得罪人的。」王智漢說:「前年她接了件案子,是土地糾紛,那塊地持分亂七八糟,有個老闆花了幾年呑下三分之二,想盡辦法要呑下剩下三分之一,請了一整團律師告剩下不買帳的幾戶人家,弄到一個大嬸跳樓。我女兒不收錢替那幾戶人家打官司,擋著那老闆一年多,官司打到現在還在打。那老闆急了,陸續找了幾路道上兄弟想對付我女兒他們──只不過他找來的那些兄弟,一聽說律師爸爸是市刑大裡那個傳說中的王智漢,都不敢亂來,只敢放放話充數。」   「嗯。」韓杰打了個哈哈,說:「所以這個傳說中的王智漢擔心自己退休了,女兒就沒靠山了?」   「差不多是這樣。」王智漢瞇著眼睛看著市街樓宇。   「那還不簡單。」韓杰說:「叫你女兒改行呀,再不然找個人嫁了,乖乖當個家庭主婦,最安全了。」   「喂!我警告你呀,你可別在她面前講這種充滿父權思想的廢話,惹她生氣我可幫不了你。」王智漢嘖嘖道:「她喜歡斯斯文文、博學多識、穿襯衫、戴個眼鏡的男人──你有空去配個眼鏡吧。」   「我沒近視配個屁眼鏡!」韓杰翻了個白眼。「什麼父權思想呀?我沒聽過那種碗糕啦!你幹嘛一直跟我提她?你不會這麼老套想要我叫你岳父吧。」   「我這岳父標準很高的。」王智漢嘿嘿地說:「你多讀點書、打扮得斯斯文文、髒話少講點、穿件襯衫再戴個眼鏡──沒度數的那種。平常呢,哄得她開開心心;最重要的是,哪天有不長眼的傢伙找她麻煩,你得保護她,辦得到的話,我會考慮答應你的。」   「操!」韓杰拍了牆沿,說:「多讀書、斯斯文文、少講髒話──這幾個條件你自己哪樣做到了?都不知道大嫂當年怎麼看上你的!」   「沒辦法,我老婆個性好,忍得了我。」王智漢攤攤手:「我女兒個性像我,脾氣硬得很喲。」   「像你,那王仔你還是另請高明吧。」韓杰哈哈笑著說:「路是自己選的,怕熱就別進廚房,嫌這行危險可以改行。」   「她是打算改行。」王智漢捏著手中殘菸吸了兩口,扔去菸蒂,焦躁地又取一根新菸點燃叼著,說:「她想考檢察官。」   「哦?」韓杰哈哈笑著說:「這挺好啊,爸爸是警界傳奇,兒子警界新銳,女兒當檢察官,一門英烈。」   「媽的,我可不希望我孩子變烈士呀。」王智漢說:「書語她一開始當律師,是怕我抓錯人、怕我冤枉好人,她討厭我這種用舊時代手法辦案的老屁股──現在我快退休了,她又開始覺得這社會要是少了我,壞人開始得意了,所以想當檢察官,用新時代的手法辦案,主持正義。」   「真偉大。」韓杰哼哼地說:「生了個好女兒,你應該感到光榮。」   「我是很光榮。」王智漢苦笑說:「但我更擔心──我是個舊時代的臭男人,只懂得舊時代的做事方法;她崇尚法治文明,這不是壞事,但要是她的敵人還是用舊時代的方法對付她,她又是個女孩子,怎麼對付那些人渣?」   「風水輪流轉囉!」韓杰冷笑幾聲。   「啊?」王智漢一時不明白韓杰這話意思。   「我是說,你過去得罪的仇家有少過嗎?你過去辦案時有考慮到自己安危嗎?有考慮你兒子女兒可能會少個爸爸嗎?也沒有嘛!」韓杰攤手笑說:「你讓你老婆孩子擔心了幾十年,現在換你擔心兒子、女兒,挺公平啊。」   王智漢臭臉鼓嘴又要往韓杰臉上噴煙,被韓杰一把推開。   「你沒當過父親,哪裡懂我的感受,滿嘴風涼話!」王智漢不悅地說。   「誰有時間管你感受……」韓杰揮了揮手,轉身要下樓。「不聊了,我要回家睡覺了。明天我去找那怪胎,你去查五福會,有消息再聯絡……呃!」韓杰剛走到頂樓門口,突然雙腿一軟,差點撲倒,連忙用手撐住鐵門,坐倒在地,惱火地揉著雙腿,怒罵:「媽的!早不軟晚不軟,這時候腿軟?」   「你怎麼了?」王智漢訝異走來,看著韓杰抖個不停的雙腿。   「我用了風火輪。」韓杰無奈說:「我現在用了那些尪仔標還是會出現副作用──沒以前嚴重就是了,吃顆蓮子可以緩解症狀。」   「那你的蓮子呢?沒帶在身上?」王智漢問。   「扔了……」韓杰臭著臉說。「蓮子跟尪仔標都放菸盒裡,菸盒沾了屎,我把尪仔標沖乾淨,蓮子全扔了……」   「你太不小心了吧。」   「就說我這輩子沒碰過打架鬥法丟大便的呀!下次我會做好準備,行了吧!」   「那你現在怎麼辦?」   「坐一下就好了,你下樓睡吧,我休息夠了自己走。」   「你睡我家客廳吧。」王智漢不等韓杰答應,一把拉起他,攙扶下樓進屋,將他推上沙發,見韓杰掙扎兩下想起身,竟往他胸口輕踢一腳,將他踢回沙發。   「媽的,你……」韓杰摀著胸口。「你到底想怎樣?」   「怕你在樓頂吹風著涼啊。」王智漢這麼說,轉身繞去王書語房間,不知和女兒講些什麼。   韓杰正感到莫名其妙,試著撐起身子,但他兩隻腿又麻又癢,如觸電一般,只好挪移身子在沙發躺下。   韓杰伸了個懶腰,只覺得王智漢客廳沙發又大又軟,躺起來比自家已睡凹的廉價床墊還舒服,索性用胳臂枕著頭,望向昏暗客廳的天花板,突然聽見王書語在房裡拉高分貝說話:「你為什麼不去找阿靈拿被子?」   韓杰豎起耳朵剛想聽聽熱鬧,接下來好半晌再沒動靜,最後王智漢抓頭走出,對韓杰擺了擺手,說:「我要睡啦,忙了一天,你自己看著辦吧。」   「晚安。」韓杰隨意揚手示意,挪了挪屁股也準備閤眼,王書語卻跟出走向客廳,手裡還捧著一疊薄被。她來到廳桌旁坐下,望著躺在沙發上的韓杰,欲言又止。   「大律師,有事嗎?」韓杰微微撐起身子。   「你剛剛洗澡有洗乾淨嗎?」王書語反問。   「……」韓杰呆愣幾秒,撥了撥頭,說:「很乾淨啊,妳要聞聞看嗎?不好意思,浪費妳家一堆洗髮精……」   「我爸說怕你著涼,要我找條被子給你蓋。」王書語這才將手中薄被拋給韓杰。   「哦,謝謝……」韓杰接著薄被,有些訝異。「怎麼不向妳弟拿被子……」   「……」王書語靜默半晌,說:「我爸說……你懂通靈、能下陰間……」   「我好久沒下去了……」韓杰呆了呆,不明白王智漢為什麼要和王書語提這些事,更不明白王書語怎麼會對這事感興趣。   約莫一年半前的某天深夜,他在東風市場耗盡了所有尪仔標,將第六天魔王打回地底,還完了欠太子爺的債,這才得知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姊姊早已輪迴轉世,此後他與太子爺續約,領了一箱新尪仔標和幾株一年四季持續不停開花生蓮子的蓮花。   他最後一次下陰間是數個月前。   去看一個女孩。   她那時剛離世不久,被安排在一處能見到公園的乾淨房間裡,等待輪迴。   他特地帶了鮮花水果和些點心見她,與她談笑好一會兒,事前事後還打著太子爺乩身名號,塞了大把冥幣給相關陰差,要他們將她照料得妥妥貼貼,讓她舒舒服服等待踏上大輪迴盤那一刻。按照日期估算,估計還要再排數個月左右──這已是他苦戰第六天魔王立下大功,太子爺給予他的特權,讓她插隊再插隊之後的結果了。   「你能不能帶活人下陰間?」王書語遲疑地問。   「當然不能。」韓杰啞然失笑。   「……」王書語有些失望,但又好像對韓杰的答案沒太感意外。   雖然如此,她卻不死心,繼續問:「是礙於某些規定……還是……技術上做不到。」   「不愧是讀過書的人,問的問題都像在考試……我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韓杰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我用我的方式說吧──正常人當然不能活著下陰間,但少數人可以,這跟體質有關;但我知道世上有某些法術可以讓本來下不去的人偶爾下去逛逛:至於我,又是另一種情形,這是神明給我的特殊權限,有時某些工作須要下去。」   王書語聽韓杰這麼說,眼睛一瞪,閃過幾分驚喜光芒,但韓杰只是笑了笑,說:「但我幫不上忙。」   「因為規定?還是你不會那種法術?」王書語問了個類似的問題。   「我不會那種法術。」韓杰說:「而且規定也不能──妳不是崇尚法治的大律師嗎?陽世有陽世的法律,陰間也有陰間的規矩。」   「是嗎?」王書語冷笑。「按照我爸爸的說法,底下有法跟無法差不多。」   「他在鬼扯。」韓杰哼了一聲。「再不然就是妳誤會了──不守法跟沒有法是兩回事。我這人是不太守法啦,但妳應該跟我不太一樣,嘿嘿。」   「你說得對。」王書語臉色一沉,起身就走。   韓杰挑了挑眉,躺平身子,蓋上薄被,還嗅了嗅被子,只覺得很香。   王書語走兩了步又停下,微微撇頭,問:「那……如果請你帶一個人上來……嗯,這應該也不合規矩對吧;那……如果請你帶幾句話給他,再帶回幾句話給我,這樣你辦得到嗎?」   「這樣容易點。」韓杰說:「但實際上還是要看理由呀,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手續要照流程走──其實妳應該很清楚吧,妳爸爸不是認識一個陰差朋友,這些事情,妳應該早打聽過了,不是嗎?」   「想念一個深愛的人,想見他的人、想聽他聲音,想到都不想活了……這個理由……可以被地府接受嗎?」王書語聲音轉低,彷如自言自語。   「……」韓杰默然幾秒,說:「我接受,但地府可能不接受。」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擾你了……」王書語嘆了口氣,走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