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這位在巷弄裡的廉價旅館──三喆大飯店的招牌黯淡無光,接連幾日都不做生意。
入口櫃台四周聚著幾個刺龍畫鳳的男人,人人胸前、手腕上掛滿佛珠、平安符,甚至是十字架;眾人腳邊擺著一根根貼有符錄的棍棒,櫃台底下甚至藏了好幾把貼著符的西瓜刀。
這群男人神情十分不安,有一口沒一口吃著手中宵夜,附近任何聲響都能讓他們緊張地繃直身子、停止咀嚼、探頭張望。
陳亞衣嚼著泡泡糖,大步走進旅館,嚇得這些男人紛紛起身瞪視她。
她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自顧自走向電梯,按鈕上樓。
她走進電梯前,吹出個大泡泡,啪地破開,又將外頭那些人嚇了一大跳。
五樓那間508號房外站了八、九個人高馬大的割悍男人,手上同樣拿著貼符刀械棍棒。
有個精瘦矮小、皮礴黝黑、目光銳利的中年男人,右臉近耳處有條長疤一路爬至平頭頂,像是這群剽悍男人的頭兒,雙手插在口袋,在廊道來回走動巡視。
陳亞衣走至508號房門外,想直接推門進房,卻被那名矮小大叔揚手阻下,他敲了敲房門,低聲對裡頭說:「萬虎哥,陳小姐回來了。」
房門打開一條縫,蔡萬虎神情憔悴、眼布血絲,站在門後往外瞧。
508號房裡幾面牆壁、地板、天花板,甚至是窗戶、鏡子上貼滿各式各樣的符籙。
陳亞衣稍稍拉高鴨舌帽簷,舉起剛剛從廖小年家中搜出的木章。
「那是?」
「地獄符印章。」
「這就是……他們用來招鬼殺我哥哥的法寶?」
「對。」
「所以……我們也能用這東西招鬼上來?」
「對。」
「……什麼時候?」
「廢話,當然是現在。」陳亞衣有些不耐。「對方已經招了不少傢伙上陽世,不管你要自保還是反擊,當然越快越好。他們隨時會找上門。」
「等我一下。」蔡萬虎點點頭,轉身回房裡,向坐在床沿穿著睡袍的女人說了幾句話,又伸手摸了摸女人身旁五、六歲大女孩的頭,這才拿了件外套往外走。
小女孩瞪著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房門外的陳亞衣。
陳亞衣看向小女孩,對她挑挑眉,吹了個大泡泡。
小女孩害羞一笑,對陳亞衣舉了舉手上的玩偶。
蔡萬虎關上門、穿上外套,對矮小大叔說:「老羊,這裡交給你了。」
「萬虎哥,你放心。」老羊點點頭。
蔡萬虎拍拍他肩膀,與陳亞衣進入電梯,一路來到地下室。
他們走向地下室末端一間小房,門外兩個男人見蔡萬虎與陳亞衣走來,立時起身,與兩人一同進房。
小房內布置得像是祭壇,兩個男人照陳亞衣指示開啟抽風設備讓房內通風,跟著燃香點燭,將準備好的水果、供品端放上兩側長桌。
陳亞衣在祭壇前坐下,取了張空白黃符紙,湊近嘴邊吐出泡泡糖揉揉隨意一扔,跟著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一塊褐黑色木板。
褐黑色木板猶如一柄短尺,上頭寫著人名──那是塊極小、形狀極簡陋的木頭牌位。
陳亞衣一手托著臉頰、一手握著牌位,用牌位一端抵著額頭,喃喃地說:「苗姑呀苗姑,準備開工囉……」
她說完,等了半天,咦了一聲,又反覆喊了「苗姑」幾聲仍未得到反應,輕輕晃動牌位,拍著自己額頭,催促道:「苗姑、苗姑……外婆,妳怎麼了?妳……」
她說到這裡,雙眼倏地閃現精光,換了個人似的。
「哎喲……哎喲喂呀……」陳亞衣微微面露痛苦,一道蒼老的聲音自她喉間發出。
「外婆,妳怎麼了?」陳亞衣似乎保有正常意識,驚奇地問:「妳身子不舒服?」
「好痛、不舒服……我受傷啦……」蒼老聲音埋怨:「剛剛我們碰上的傢伙不簡單,拿著一條紅巾,如果我沒認錯的話,那是混天綾……那道友,是中壇元帥太子爺的乩身呀!嘿嘿!我苗姑面子真大,連太子爺都給我引來了,嘻嘻!」
「太子爺,是三太子哪吒?」陳亞衣問:「很厲害嗎?」
「當然厲害呀!」蒼老聲音說:「那傢伙的背像火一樣燙,我附著那臭小子,被他後背一壓,燙得魂都要散啦!難受呀……」
「外婆,撐著點,今晚忙完我買隻雞好好孝敬您。」
「要烏骨雞,嘻嘻。」
「是是是……」陳亞衣一人分飾二角,自己和自己對話,手卻沒停,唰唰地一連寫下好幾大張黃符,跟著用毛筆沾朱砂塗畫木章印面,在幾張符上,重重蓋下紅印。
「這就是……地獄符?」蔡萬虎見她拿符左右檢視,忍不住問:「燒去後就行了嗎?」
「當然不行!」陳亞衣與蒼老聲音同時發聲,一搭一唱:「你不是想向你爺爺求救,當然要給我他的名字跟生辰八字呀蠢蛋!」「對呀,不然地獄滿滿都是鬼,抓些不相干的傢伙上來惹事生非,驚動地府陰差,被盯上很麻煩的……」
「是……是是……」蔡萬虎連連點頭,取出手機查找事先準備的資料,遞給陳亞衣。
陳亞衣盯著手機、捻著毛筆,在幾張大符空白處寫下小字,一面自顧自說起話來。「今晚會碰上太子爺乩身,肯定是那些不長眼的笨小子亂玩地獄符,招來太多惡鬼,又沒管好那些傢伙,被神明盯上了……笨蛋!蠢蛋!」「什麼?外婆……那太子爺會找我們麻煩嗎?」「太子爺幹嘛找我們麻煩?我們又沒害人,我們是在救人呀!要是沒我們幫忙,這姓蔡的小子全家都要給殺光啦,哈哈哈!是不是呀,我們在做好事,嘻嘻……中壇元帥該請我苗姑喝杯茶,說聲『辛苦了』才對呀!哈哈哈……」「那如果……他們不請我們喝茶,要對我們動手動腳怎麼辦呀?」「那我們也跟他動手動腳呀,剛剛不就動過手了,出手就破了那乩身法寶!哼!」「你不是說那乩身很厲害?」「他厲害,我苗姑也不是省油的燈!呀哈哈哈!」
陳亞衣一面說,飛快地將數張地獄符上資料填妥,抓著符俐落散成扁形,湊向祭壇蠟燭引火燃符。
「喂,別站在那兒,躲到我背後!」陳亞衣雙眼精光閃閃,操著蒼老聲音對蔡萬虎與兩名隨從下令,跟著又轉變成年輕聲音:「你想好要跟你爺爺說什麼了嗎?」
「呃……」蔡萬虎領著兩名隨從,慌張退到陳亞衣身後牆角,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她將數張地獄符往前一拋。
符在空中轟隆燒成一團火球。
火球從紅轉青,落在地上還燃著小小餘火,幾點青森餘火轉眼變大,蛇似地捲動交纏,再分散到小房中,青光中隱隱透出人形,並且愈漸清晰。
一個高頭大馬的老者望著自己滿布裂口的雙手,一雙手掌張張握握,掌心上的裂口甚至直透手背。
「誰那麼好心?」老者望著陳亞衣,又望向縮在角落的蔡萬虎和兩個隨從。「把我從刀山叫上來透氣呀?」
「刀山?」蔡萬虎顫抖地望著老者,上前幾步,跪了下來。「爺爺……爺爺……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們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