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那是她男朋友……」王智漢一口菸,一口三明治,望著路旁兩隻野狗垂著舌頭交配。「兩個人本來已經訂婚了,結果那小子出了車禍,死了。」   「多久的事?」韓杰問。   「幾年前。」王智漢說:「她還是走不出來……」   「……」韓杰咬著三明治。「王仔你有沒有跟你女兒說──自我了斷,在底下是重罪。」   「那小子是車禍……」   「我是說她。」   數千年來,自殺的人,輪迴順位排在一般陰魂後頭,是地府裡的明文規定──   既然對陽世不感興趣,把機會讓給想上去的人,合情合理。   在過去,輪迴殿處理完等候輪迴的正常陰魂後,才開放給願意投胎的自殺陰魂補位。   但近百年來,陽世活人飛速增加,地府陰魂也成正比暴增,過去的規定趕不上環境變化、陰差人力不足,等候輪迴的陰魂無以計數。   除非陰間改變規則,或是某些得到特例許可的個案,否則自殺魂魄等同永世不得超生。   「那小妞明白生命可貴,她不會隨便自殺的……」王智漢呼出口煙,望著遠方沉默半晌,這才說:「而且她知道自殺在底下是重罪,那小子親口跟她說過。」   「那小子?她見過她男朋友啦?」韓杰問。   「是另一個小子,是我那陰差朋友……」王智漢說。   「那個偷車的?」   「人家現在是牛頭。」   「偷車的下去也能當牛頭呀。」   「吸毒的都能當乩身了,偷車的當牛頭有什麼稀奇。」   「這倒是。」韓杰餐肩表示同意。「流氓都能當警察了,這世界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媽的,我是臉長得像流氓,不是流氓!」王智漢焦躁地扔了菸頭,咬著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又抽出一根菸點燃。   「你夠了吧你。」韓杰見他嘴巴同時咬著三明治和菸,還拿打火機要點,不禁覺得噁心。「你這樣抽菸跟自殺有什麼分別?」   「我問過張曉武,抽菸不算自殺──至少是灰色地帶,有得談。」王智漢嘿嘿地笑。   「你在家裡就不抽,在我面前拚命抽,想害我得肺癌啊。」韓杰沒好氣地說。   「你血流乾了都死不了,幾口煙哪燻得死你。」王智漢又朝韓杰吐了口煙。   「夠啦。」韓杰揮手徧風。「你當警察當到心理變態啊!成天往人臉上吐煙,口臭加菸臭,媽的!」   「嫌我臭啊。」王智漢:「昨晚你倒是睡得挺香的,我女兒的被子好蓋吧。」   「你少來這套!」韓杰哼哼地說:「你女兒是個守法的大律師,也知道自殺是重罪,所以不怕得罪人,更不怕死,所以她準備改行當檢察官,你懂嗎?」   「我問過了。」王智漢嘆了口氣。「因打擊犯罪而死,也不算自殺,所以……」   「所以你那千金大律師自以為找著陰間法律漏洞,她不當律師想考檢察官,其實是想找機會因公殉職!」韓杰哼哼笑著。「你叫她別自作聰明,陰間比陽世亂得多,寫明了的規矩不一定要遵守,找著的漏洞也不見得鑽得過,一切全憑閻王、判官心情。你那寶貝女兒要是真下去了,未必會稱心如意……」   「……」王智漢默然一會兒,說:「我也跟她說過了,但她不承認我有什麼辦法?」   「解鈴還需繫鈴人,趕快替她找個男人,填滿她的心。」韓杰呵呵笑。「慢慢她就會忘掉她男友啦。」   「她男友在她心裡地位很高的,一般男人哪走得進去。」王智漢搖頭嘆氣。「除非是一個武功高強、有神明撐腰、天不怕地不怕、沒事耍槍踩輪子、怎麼打都死不了的男人。」王智漢說到這裡,望著韓杰說:「你認識這種人嗎?」   「不認識。」韓杰將三明治塞入口中,大口將手中飮料吸盡,不耐催促:「你別再說廢話了,到底要不要看那老頭?」   「要。」王智漢將三明治嚥下,又貪婪地吸了幾大口菸,這才將菸捻熄,與韓杰一前一後走向前方醫院。   這天一早,韓杰醒來後本要自行返家,聽王智漢要去探視蔡七喜,便也跟來瞧瞧──連日神智不清的蔡七喜不知怎地回了神,嗔著要出院。他是六吉企業凶案唯一倖存者,因此除了有大批自家隨從保護,也受警方保護。他要出院返家,王智漢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立即趕來醫院。兩人趁蔡七喜接受最後檢查、讓隨從辦理出院手續時,抽空吃個三明治、抽根菸。   他倆進入醫院走向蔡七喜病房──韓杰見到擦身而過的病人和護理人員面露不悅,便瞪了瞪身旁王智漢:「這裡是醫院,你菸味太重了,媽的!」   「喔。」王智漢聳聳肩,打了個哈欠。   兩人進入病房。   病房中擠滿了人。   「怎麼,我不能走嗎?」蔡七喜此時神情從容,像個睿智老者。「醫生已經說沒問題了……」   幾名王智漢手下被蔡家隨從團團包圍,面有難色,見到王智漢和韓杰走來,如見救兵,嚷嚷地說:「小隊長!」「王仔,你來啦!」   王智漢面無表情地走入人群,有些蔡家隨從讓路讓得慢,他也直接擠過。   「你是警方頭兒?」蔡七喜瞇著眼睛,望向王智漢。「我犯了什麼罪?」   「你沒犯罪。」王智漢說:「你是凶案目擊證人,你有危險,我們在保護你。」   「現在不需要了。」蔡七喜說。   「前兩天你還嚇得像隻鵪鶉,求我一定要擋著門不讓妖魔鬼怪進來。」王智漢說。   「這幾天辛苦各位了。」蔡七喜朝王智漢點了點頭。「過幾天我會向你們局裡打聲招呼,送些花圈、涼飲、點心,慰勞一下警方朋友。」   「我們希望你能配合調查。」王智漢說:「蔡家死了這麼多人,你不想揪出凶手?」   「想呀……不過,我們會用自己的辦法。」蔡七喜默然半晌,又微笑說:「當然……配合警方調查是一定要的,只是……我這把年紀,折騰了這麼多天,你能不能讓我回家休息幾天?醫院雖然不差,但終究比不上自己家,人老了,不待在家裡沒有安全感……」   「王小隊長。」蔡萬虎打斷了蔡七喜的話,對王智漢說:「你讓我叔公回家喘口氣,休息夠了,你隨時可以上門問話,行嗎?」   「行。」王智漢點點頭,側過身,對病房門口比了個「請」的手勢。   「辛苦了。」蔡七喜向王智漢和幾名員警微笑致意,在蔡家隨從簇擁下走出病房。   韓杰從頭到尾倚在門旁,扠著手不發一語。   他進門後甚至沒多看蔡七喜幾眼。   而是盯著蔡七喜身旁那名高大老者──蔡六吉。   蔡六吉與幾名身泛青光的隨從跟在離行隊伍後,穿過王智漢等人身子,走出病房──   蔡六吉與韓杰擦身而過時,距離僅數十公分,他們四目相望,蔡六吉微微停下腳步,似乎察覺韓杰看得見他。   韓杰雙手抱胸,嘿嘿冷笑。   蔡六吉沒說什麼,領著自個兒隨從離去。   王智漢聽著手下抱怨蔡家隨從粗魯無禮,他卻莫可奈何,畢竟蔡七喜是受害一方,加上年邁體虛,他們說什麼也沒理由阻止老人家回家靜養。   「下午再打電話間問蔡萬虎,問老頭休息夠了沒?老頭沒時間,就約蔡萬虎聊聊,他不肯來局裡,我們上他家也行。」王智漢這麼吩咐完,對韓杰攤了攤手。「蔡家這態度肯定有問題,就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我已經知道答案囉。」韓杰哼哼冷笑。「老傢伙上過刀山,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什麼刀山?什麼八九不離十?」王智漢一時還不明白韓杰說什麼。   □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兩人離開醫院後,王智漢聽韓杰說明剛剛所見,驚愕大叫。   「媽的,我現在不就在說嗎?早說是要多早說?」韓杰不悅地翻了個白眼。「你要我一見那幾個傢伙就大叫『嘿,老傢伙上過刀山喔!』這樣嗎?然後呢?你拔槍逮他?你連他長什麼樣子都看不到。」   「嗯,你說得對……」王智漢無奈攤手。「所以蔡家人把蔡六吉也弄上來了?你說蔡六吉背後還跟著幾個傢伙──這表示蔡家已經有打算了?他們要自己解決這件事?」   「我沒說那老傢伙一定是蔡六吉,我又沒見過蔡六吉,我只是猜應該是他──他全身刀口,那是上過刀山才有的痕跡,表示他生前犯過重罪;刀痕很新,代表上來不久。」韓杰望著自己右手,握了握拳。「昨晚潑我大便的妹子剛劫走用地獄符招鬼的五福會小子,今天蔡家就有新角色登場,她替誰做事,答案很清楚了。」   韓杰說到這,見王智漢神色陰晴不定,便說:「幹嘛?你又想說你女兒聽完之後會說我的推理有破綻啊?」   「不是啊。」王智漢搖搖頭。「我只是在想如果整件事真是嚴家請祖宗上來搞事,然後蔡家也請了祖宗上來解決,那我他媽到底該怎麼查下去?」   「你高興怎麼查就怎麼查。」韓杰打著哈哈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向王智漢道別。   □   數十分鐘後,韓杰返回東風市場。   市場舊樓人事依舊,老爺子習慣傍晚過後下來守夜,此時管理室座位空著。   韓杰登上四樓,往自家走去,四位乾奶奶與王小明已在東風市場定居下來,作息也調整成入夜後才出來活動,此時四樓兩側廊道與過去一樣漆黑陰暗、寂寥無聲。   韓杰來到廊道盡頭,望了望窗外新建成的嶄新大樓,據說熱銷九成,但入夜後只寥寥幾戶亮著燈。   比東風市場還冷清。   「這麼漂亮的新房子,分幾間給活人住不好嗎?」韓杰瞅著窗外大樓訕笑幾聲,取出鑰匙開門入屋。   他家也和過去差不多,牆壁貼滿海報、報紙、廣告傳單;餐桌堆著凌亂雜物,大床擺在客廳當年的起火點,角落斜擺著破爛老沙發。   籤鳥小文悠哉躺在韓杰的雙人床上,見韓杰回來,豎起脖子朝他尖喊幾聲,還舉起爪子指著小櫃方向,活像個指使媳婦洗碗的兇婆婆。   「幹嘛?忘了加飼料喔?你明明可以自己來啊,什麼都要我來!」韓杰沒好氣地將外套往小文扔去。   他過去對小文本就粗言粗語、沒句好話,去年得知牠原來是太子爺用蓮藕肉揉出的靈物而非真鳥,舉止便更加不客氣,還時常忘了替牠添食加水──然後小文就在他床上拉屎報復。   「喂!我操你──」韓杰見小文爬上外套拉屎,氣得衝上前搶回外套,邊怒罵髒話,邊提著外套去廁所沖洗。   小文飛到廁所洗手台上,用喙撥開水龍頭,側著頭喝水,與蹲在浴缸旁洗外套的韓杰大眼瞪小眼。牠喝完水也不關水龍頭,叫了兩聲就飛出去──牠有時確實會自己喝水、自己開櫃子翻包裝咬飼料吃,但也會故意弄得亂七八糟,抗議韓杰不替牠服務。   「媽的……」韓杰惱火地關上水龍頭,朝廁所外罵:「你搞清楚,我的債已經還完了,我替你老闆工作、你也替他工作,我們平起平坐,我沒有伺候你這大老爺的義務,媽的!」   韓杰捧著外套上後陽台晾,順便從陽台水盆裡摘下一個蓮蓬,蓮蓬裡生著滿滿新鮮蓮子,剛被韓杰折斷,斷處立刻枯萎,卻轉眼飛快冒出新莖,還生著一枚小蓮花苞。   這是太子爺賜的神物,作用是讓韓杰使用尪仔標後,能減輕法寶產生的副作用不適感。   由於這株蓮子生得快,韓杰遇到感冒不適、宿醉頭疼就咬幾顆,也不確定有沒有效,平時摘得多了甚至會當零食吃。   他咬了兩顆蓮子,將剩餘的隨手放進餐桌上的碗裡,走到籤櫃前檢視新籤──   有一陰神附身術士招鬼上凡作亂。   「這是你新咬出來的沒錯吧?」韓杰打開櫃上一卷新籤,轉頭問小文。   小文攀在籠子門旁,用爪子敲著空飼料盒,尖叫幾聲。   「怪了……五福會這鬼案子搞死那麼多人,怎麼不事先報給我?」韓杰用手指扣著櫃面,自言自語。「還是我漏過沒接?」韓杰一想至此,翻了翻舊籤,見沒有其他類似案子,便在陰神附身那張籤上簽名,正式接下此案,單獨用個小擺飾壓著。   一旁還有一小疊籤紙,全是連日來關於地獄符招鬼的事件。   有一小子持符令招鬼不理。   小子又使符令招鬼搗蛋。   小子今晚又欲持符令招鬼,地點為……   「媽的,寫得不清不楚,小子小子!線索也不給多一點……」韓杰抓了抓頭,轉頭望著小文。   小文爪子敲了敲飼料盒。   韓杰敲了敲新接下的籤紙。   小文又敲了敲飼料盒,還尖叫幾聲。   韓杰再敲了敲籤紙。   「嘎!嘎嘎嘎嘎──」小文咆哮,大力敲飼料盒和空水盆。   韓杰無奈地替牠裝滿飼料、添了飮水,站在籠旁扠手瞪牠。   小文吃飽喝足,還理毛半晌,伸了個懶腰,這才大搖大擺地飛出籠,從籤筒挑出一卷新籤扔在小櫃上。   韓杰打開新籤,看著上頭猶自發燙的香燒字跡──   陰神苗姑領術士陳亞衣投靠蔡萬虎招來地獄罪魂蔡六吉與手下欲與另一罪魂嚴五福決一死戰   「苗姑領術士陳……亞衣……陳亞衣?這是名字對吧?嗯……與手下欲與……為什麼這張沒有標點符號啊媽的!」韓杰焦躁地反覆看了幾遍。「陰神苗姑、術士陳亞衣?哦!就是丟我大便的臭娘們,跟附在臭小子身上的臭老太婆是吧!好樣的!」   他拿手機替這籤紙拍照存檔,從桌下大箱裡取出幾大張尪仔標紙板,一片片拆開,放到在王智漢家中便反覆沖洗乾淨的金屬菸盒裡,還在裡面放了幾顆蓮子。   他拿著菸盒在手上秤了秤,像端著座小型軍火庫、。他對昨晚陳亞衣那潑屎戰術餘悸猶存,覺得該想點反制方法比較妥當。   他抓頭苦思,在凌亂餐桌東翻西找,轉頭問小文:「喂!你這笨鳥成天亂拉大便,知不知道要怎麼對付會丟大便的敵人?」   小文懶洋洋地躺在小櫃上,對韓杰問話不理不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