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三喆大飯店地下一樓,不時有人進進出出。
本來作為倉儲用的幾間空房和寬闊廳間已全數清空,十餘名大漢來回搬入一張張沙發、座椅和長桌,裡頭有人忙著裝設更大台的空調抽風設備──以便在地下室裡進行更大規模的焚符燒紙等法事。
「這些夠用嗎?不要一氧化碳中毒了……」蔡萬虎望向運作中的抽風設備,見幾個年紀輕手下在幾座金爐旁一面燒紙錢一面嬉鬧,連忙提醒:「紙錢要折彎才不會冒煙,你們有沒有掃過墓啊?」
「紙錢這些有的沒的上樓頂燒也行,地獄符在這兒燒就好了。」陳亞衣捧著那疊剛寫好的地獄符自神壇小房走出,將整整二十張符塞進蔡萬虎懷裡。
「對……對對……」蔡萬虎聽陳亞衣這麼說,便吆喝手下想辦法將熱騰騰的金爐架上拖板車,準備往頂樓運。
「名字記得寫對!別送錯人了──」
蔡六吉坐在一張方桌旁寬敞的沙發中央,高聲提醒:「這些東西是燒下去賄胳底下陰差,加上地獄符的效力,讓那些陰差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來找麻煩。」
蔡七喜坐在蔡六吉沙發旁的單人椅上。他是蔡六吉的弟弟,蔡六吉過世十餘年,蔡七喜外觀看上去倒比他哥哥還老不少。
陳亞衣來到蔡六吉面前,對他說:「蔡老先生,我得提醒你,一口氣從十八層地獄調這麼多傢伙上來,風險不小,就算陰差無權干涉,這些傢伙都是窮凶極惡之徒,你如果沒把握鎮住他們,就一次燒一張,談妥條件了再喊下個人上來──地獄罪魂不比尋常陰魂,要是聯手造反,就算是苗姑也不見得鎮得住。」
「小妞,妳別擔心!」蔡六吉哈哈大笑:「我報給妳的這批人都是我兄弟,有生前認識的,也有死後認識的,有在刀山上認識的、油鍋裡認識的,他們在底下都聽我的!就算不給我面子,肯定也給地獄符面子──我見過幾個被地獄符拉上去幫忙,回去後更熬不住──能上陽世,誰想再回十八層地獄?」
「那好。」陳亞衣點點頭,對蔡萬虎說:「地獄符印章我擺在桌上,你自己保管好,弄丟、弄壞了我可沒本事幫你造新的喔。桌上兩疊新符,各一百張,用法和之前一樣,黑字的護身,戴著能防鬼上身;紅字的治鬼,貼在刀上可以斬鬼,你自己研究。」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見蔡萬虎點頭稱是,便繼續說:「這些地獄符如上了膛的槍,你爺爺的兄弟隨燒隨到,你愛什麼時候燒都行,自己看著辦;另外那瓶柳葉符水還有不少,你如果覺得你爺爺的樣子看起來模模糊糊,就沾點水抹在眼皮上;要是不小心打翻了,瓶子重新加水擺上一、兩小時,效果一樣;如果想造更多『見鬼水』,就自己找些新柳葉泡幾隻活守宮,擺幾小時也勉強有些效果。」
「是……」蔡萬虎見陳亞衣說完便往電梯方向走,連忙喊她:「陳小姐,妳要走了?」
「對呀,不然咧?」陳亞衣摘下鴨舌帽搧了搧風,說:「昨夜忙了一整晚,到早上才睡了幾小時,你家旅館我睡不慣,我要回家……我要你準備的東西全準備好了,明天再打電話找我。」她說到這裡,往電梯走去,還回頭說:「別忘了,匯完頭款再打電話,不然我不來喔。」
「是……是是……」蔡萬虎連連點頭,立刻指示隨從。「立刻把錢匯進陳小姐帳戶。」
蔡六吉喝了口茶,茶水從他喉間幾處刀口滲出也不介意,他目送陳亞衣離去,說:「這小妞不錯,辦事俐落,跟著她的老太婆也挺老練……七喜,虧你請到她們幫忙。」
「那老太婆是阿苗呀。」蔡七喜這麼說:「以前有次咱堂口裡有個小黃家裡鬧鬼,就是我找阿苗上小黃家驅鬼呀,你不記得啦?」
「誰記得這種屁事。」蔡六吉攤攤手,轉頭看向幾個隨從。「你們記得嗎?」
「小黃我記得,阿苗沒聽過……」隨蔡六吉一同「上來」的幾個過往隨從都搖搖頭。這些隨從外貌都有些年歲,全是過去六吉盟重臣,不僅當年追剿五福會有份,之後也幹下不少豐功偉業,死後被打下地獄受刑,隨著蔡六吉一同被地獄符招上,人人身上遍布刑傷。
「不記得也沒辦法……」蔡七喜嘆了口氣,說:「當年咱蔡家幾兄弟各司其職,你負責打天下,我負責照顧家裡兄弟家事,記得比較清楚……」
「哼哼。」蔡六吉冷笑幾聲。「真會照顧兄弟,不但照顧自家兄弟,連嚴家兄弟也照顧到了。」
蔡七喜低下頭,連聲嘆氣。「我現在已不知道當年心軟,放嚴家弟弟離開,是不是做錯了……」
「你不知道?」蔡六吉冷冷說:「等過陣子我們找著那些新下去的蔡家亡魂,你自己當面問問他們。」
蔡七喜頭垂得更低了,過去許多年,他自認當年放走嚴家三弟這件事並沒做錯,但如今他動搖了;過去許多年,蔡七喜自認做對了這件事,但如今他動搖了──
嚴家後人不知從哪弄了顆地獄符印章,招嚴五福上來向六吉盟展開復仇,誅殺蔡家人及六吉盟幫眾,連家中老幼親人都不放過,這接連屠門的凶殘程度比起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蔡七喜年輕時便容易心軟,老了性情更柔更軟,時常私下捐錢行善,只盼替自己、替蔡家累積點福報、償還些許罪債。如今他一想到這些日子的百來條人命,追根究柢竟與自己當年心軟脫不了關係,不禁難過茫然得像是被竊走心中神主牌般不知所措。
「阿苗……當年是真有本事,她做神明乩身,專替人消災解厄。」蔡七喜喃喃地說:「只可惜後來瘋了……」
「瘋了?」蔡六吉哦了一聲。「你說跟著陳小姐的老姑婆是個瘋婆子鬼?」蔡六吉說到這裡,瞪大眼睛對著身邊隨從哈哈大笑。「原來現在世道是這樣子,老瘋婆子也能扮神仙啦?哈哈哈──」
「大哥,你別這樣說話……」蔡七喜繼續說:「苗姑雖然瘋了……但她過往本事還在,否則你跟幾位老哥也上不來啊。」
蔡六吉繼續笑說:「我沒說她沒本事,本事大的瘋婆子還是瘋婆子呀,呀哈哈哈──」
蔡七喜嘆了口氣,繼續說:「我是聽說當年苗姑之所以發瘋是因為犯了禁忌、做了錯事,被神明收回身分,任憑她怎麼哀求都沒用,最後悲憤至極,漸漸瘋了……」
「哎喲夠啦夠啦!」蔡六吉搖搖手,大聲說:「別再講那瘋婆子了,我對她怎麼瘋的沒興趣,來聊聊嚴五福吧──那傢伙一身硬骨頭,脾氣又臭又倔我早知道,就不知道他竟能從底下爬上來殺我蔡家後人,我真操他娘的佩服他!不過呢──我當年贏他一次,現在要再贏他一次,他不服也不行了,哈哈哈哈──」
「大哥……」蔡七喜聽蔡六吉這麼說,忍不住說:「你和嚴五福,當年也曾經是拜把的好兄弟……事情過了這麼多年,你有沒有想過……乾脆和他好好談一談吧。」
「……」蔡六吉聽蔡七喜這麼說,臉色一沉,伸手拿了杯茶,又喝得滿身茶水──那些茶水自然也沒能沾濕他的魂身,而是全流在沙發上。「有呀。」
蔡七喜聽蔡六吉這麼答,不免驚喜,正要進一步遊說他哥和談,但見蔡六吉冷眼瞪他,嚇得閉嘴。
「他早我一步下去,我晚他許多年下去,我和他,在底下始終沒有碰過面……」蔡六吉這麼說:「我爬刀山時,他可能在油鍋;我下油鍋時,他可能在糞池;我進糞池時,他大概又被牛頭馬面扔上刀山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如果以前我手下留情沒那樣對他、沒殺他全家,眼前刀山是不是可以少爬幾年、油鍋能少泡幾年……」
「如果我倆在底下見了面,說不定能談談──」蔡六吉冷冷地說:「不過現在,他殺了我蔡家兒孫這麼多人,擺明想讓我蔡六吉絕子絕孫,嘿嘿……那就沒得談了。」
蔡七喜忍不住說:「但是大哥呀……這場仗打下去,多犯下的事、多屠掉的人……大家下去之後,豈不是又要多記上幾筆啦……」
「是呀。」蔡六吉瞥了蔡七喜一眼,冷笑說:「所以嚴五福瘋了?他在陽世幹出這麼大件事,他不怕回去底下又被算帳嗎?他不怕算完帳之後,原本刑期又要添上幾百年嗎?」蔡六吉說到這裡,探長了身子,冷冷盯視蔡七喜,似笑非笑地說:「小七,你下去過嗎?」
「當然沒有……」蔡七喜連連搖頭。
「所以你當然不知道──」蔡六吉冷笑說:「在底下,什麼都能買,就連生前死後的帳,都能用買的!你有勢力、關係好,你的帳隨你怎麼改;你沒勢力、沒關係,你的帳就只能讓別人改!這一點,我知道,嚴五福當然也知道……」
蔡七喜聽到這裡,隱隱明白蔡六吉所言──
有錢能使鬼推磨,陰間比陽世更黑,嚴五福這麼有恃無恐地大舉屠戮,或許就是因為已找著管道資源,買通地府陰司,不怕再多添罪,但是──生死簿上這麼多條人命、這麼樣的滔天大罪,總得找些對象扛下來。
「所以這場仗,蔡家絕對不能輸……」蔡六吉緩緩地說:「誰輸了,必定要把所有罪全扛下來……」
「殺我家子孫只是復仇的第一步,把我蔡家人一個個打進地獄,永世不得翻身,才是嚴五福這場復仇大宴上最後一道主菜呀。」蔡六吉一面說,一面望著掌上數道刀口,冷冷笑著。「好玩、真是好玩……我在底下待了這麼多年,好久沒遇上這麼好玩的事了,嘿嘿、嘿嘿嘿……」
「……」蔡七喜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他年歲大了,自知在陽世來日無多,若真得扛下這滔天大罪,等同十八層地獄已近在眼前。
一旁,蔡萬虎翻看著二十張地獄符,挑出其中一張。
上頭寫著他哥哥蔡萬龍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蔡萬龍剛死不久,此時也不知是被拘下陰間等待受審,抑或留在人間徘徊,總之蔡六吉昨晚被招上來後花了點時間聽蔡萬虎哭訴近況,氣得要找嚴五福算帳──但他當然沒真的這麼做,而是領著幾名隨他上來的兄弟趕去六吉企業現場繞了繞,想瞧瞧慘死的蔡萬龍──蔡萬龍比蔡萬虎大上幾歲,與蔡六吉更加親近,當年可是蔡六吉寶貝金孫。
但蔡六吉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六吉企業樓房上下繞找好半天,這喪命超過百人的凶殺現場竟沒半個當日亡魂。
「操他娘的,那些陰差絕對不會那麼勤勞。」蔡六吉一想至此,便哼哼怒叱。「一定是收了嚴五福的錢,把魂全拘下去藏起來了……如果我們輸了,這百來條命的罪,說不定就要扣在我們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