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這些人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太子爺的聲音緩緩自韓杰胸中發出。   「連你也不知道,那我怎麼會知道。」韓杰苦笑回答。   他跪在一處奇妙的道場角落,裡頭擠滿了人,所有人跪在地上,額頭輕貼地。   全場只有一個人站著,是個模樣斯文、眉宇間看來充滿智慧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上師」。   上師站在一處稍高的台上,雙手張揚、如神如佛,不時開口吐幾句如珠妙語,逗得底下所有人嘶吼大哭讚美。   上師究竟講了什麼,韓杰半個字也沒聽進耳,他懶得聽、也聽不清楚,四周老少男女的哭聲、讚嘆聲吵得他心煩想吐,迫不及待想開工動手,然後回家吃晚餐。   他一早收下籤紙趕來準備換這上師,剛出門就被太子爺降駕附身。   太子爺要他按兵不動,說想瞧瞧這些人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還能玩什麼把戲呀,就騙人呀……」他無奈地說。   「人真那麼好騙?」太子爺問。   「你看過的人,比我看過的人還多千百倍。」韓杰說:「人好不好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就是不清楚才問你呀。」   「……」韓杰被前頭大嬸激動之下放出的屁燻得頭昏眼花,低聲說:「你好不容易弄到一份媽祖婆蓋印的公文,專程下來看這傢伙用嘴巴放屁,不覺得太浪費了嗎?」   「誰想看他了,我是來看看這些人。」   「這些人有什麼好看的?」   「他們之中,也有些讀過不少書,怎書上沒教他們何時該用腦子?」   「人的腦子很複雜的,再精明的人也會有脆弱跟空虛的時候。人一旦脆弱,腦子也停下不會轉了;人一旦空虛,就會急著想抱些什麼,哪怕是一坨屎也好……」   「空虛?嗯……這些人看起來是很空虛沒錯呀……所以隨手撿到什麼糞便都往心中塞,塞滿就不空虛了?」   「是呀,就像人掉進河裡,抓到根浮木,除了相信浮木能帶他上岸外,還能相信什麼?」   「所以這些趁著人心空虛溺水時,狗屎扮黃金,圖己私利之人,該當何罪呀?」   「不知道,我又不是法官……嘖,其實我想說的是,這種爛狗屎,讓我收拾剛剛好,你是不是該挑在更合適的時候下來?」   「什麼時候是更合適的時候?」   「例如第六天魔王蠢蠢欲動的時候,或是他那些爪牙偷溜上來作怪的時候……」   「就是你打架打不贏的時候對吧。」   「老大呀,你給我的是副人肉藕身,不是銅皮鐵骨神仙金身,如果對手是地底魔頭,或是快成魔的準魔頭,我當然打不過……」   「你別一直拐彎抹角地埋怨我,囉哩叭唆!」太子爺不耐地說:「我下來透透氣不行?你好大膽敢教我怎麼做事。」   「我哪敢教你做事……」韓杰無奈搖頭。「你繼續透氣吧……」   接下來兩小時,上師又講了許多話,還走下高台,走入信徒堆中,拍拍信徒的臉、摸摸他們的頭。   信徒們號啕大哭,迫不及待從口袋掏出金飾和鈔票,放入上師身邊隨從捧著的金色箱子裡。   上師有時摸摸胸口,有時朝掌上吹氣,有時虛抓幾把,再將抓著的「福」,放進信徒剛剛放開金飾和鈔票的雙手上。   信徒捧著那團摸不著也看不見的「福」,像捧著一顆即將縫進身體裡的活心肝般,哭著又親又吻感謝上師賜福。   一個金箱子裝滿了,就會立刻換上另一個。   裝滿的箱子一箱箱往道場辦公室裡送,空的箱子一箱箱從辦公室運出;上師用嘴巴呼出來賜給信徒的「福」,像是空頭支票一樣永遠也發不完。   韓杰十分後悔自己窩在道場的最角落,以致於上師花了好多時間終於領著隨從圍到他身旁時,他跪得雙腳發麻,連站起身都有些吃力。   上師朝手掌吹了口氣,往韓杰胸口輕輕按去,送他一個大大的福。   韓杰神情有點猙獰,心中的壓抑似已到達極限。   他擠出笑容、鼓起嘴巴,也對緩緩握起的拳頭呼出口氣。   準備報答上師賜福了。   □   當韓杰甩著手從小門閃出道場時,太陽正緩緩下山,道場正門停了數輛警車。   由於今日籤紙案件地點是這處數百人的大道場,韓杰事先和劉長官打過招呼,警方早擬妥行動方針,一接到信徒報案立刻派人將道場團團包圍,只留下一處隱密小門讓韓杰離開。   這小門本來是上師用來運錢和帶女人進出的隱密通道,連信徒也不知道。   一群鼻青臉腫的徒子徒孫們急急將臉腫鼻青的上師抬出來。   這位上師做事不像坊間小神棍那般粗糙,金錢流向處理得十分謹慎,因此韓杰也沒特別找出什麼證據讓警察辦他,只是按照太子爺吩咐用拳頭招呼他,還將他那隻不停抓空氣給信徒賜福的手折得歪七扭八。   韓杰對上師說,會等他出院後再去探望他,請他先別植牙,不然到時候還要重植一次,浪費醫療資源。   「喂,出手太重了吧……」王智漢皺著眉頭自後趕來,攔下剛跨上機車的韓杰。「你把他下巴都打碎了、牙掉了一堆。他是活人,不是地獄惡鬼……」   「奉命行事而已。」韓杰戴上安全帽,用拇指戳戳胸口。「我老闆還沒走,你有什麼不滿自己跟他說。」   「啊……」王智漢微微一凜,欲言又止。   「幹嘛?你想講什麼?你覺得他做錯了?」太子爺的聲音自韓杰喉中冷冷發出。   「太子爺呀……」王智漢吸了口氣,望著韓杰說:「人間是法治社會,隨意動手打凡人總是不好;就算真要打也得挑對象啊,那傢伙年紀一把了,多捱兩拳可能要下陰間了……」   「你們人間法治容許這種傢伙行騙詐財?」太子爺問。   「再嚴密的法,總是有漏洞。」王智漢說。   「這樣呀……」太子爺嘻嘻笑地說:「鑽法律漏洞行騙謀利之人,碰到個鑽法律漏洞打他之人,剛剛好呀──如果不想被人鑽法漏洞打光牙齒,就別鑽漏洞行騙啦,你說是不是呀,嘿嘿嘿……」   「等等……」韓杰像對太子爺的說法有些意見。「誰鑽法律漏洞打人?我是聽你命令動手的,你怎麼全推給我……」   「你可別亂說!」太子爺厲聲更正。「我是叫你動動腦筋讓他母親認不出他來,誰知道你這顆野蠻的腦袋,只想得出這種野蠻的辦法?」   「啊?」韓杰瞪大眼睛。「你要我讓他老媽認不出他,除了打腫他臉還有什麼辦法?」   「你可以請他吃飯,養胖他,他老媽說不定認不出他。」王智漢冷笑說起風涼話。   「對呀。」太子爺也說:「拿瓶墨塗黑他臉也行呀!方法多的是,你自己脾氣惡愛打人,別賴到我頭上,我先走啦,接下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韓杰腦袋一震,暈眩兩秒,然後與王智漢大眼瞪小眼。   「他走了?」王智漢問。   「對。」韓杰點頭。「你打完人就這樣拍拍屁股走啦?」   「不然咧,你要逮捕我?主謀你剛剛也看見啦,你有本事去抓他啊……我肚子餓要吃飯了。」   「過幾天我女兒生日,我老婆煮一桌菜,你來我家幫忙吃。」王智漢嘿嘿笑地說。   「不了……」韓杰揮了揮手,他兩隻拳頭上還有不少被上師牙齒刮傷的痕跡,指指天上。「那傢伙剛剛才突然派了個大案子給我……媽的,難怪我剛剛越打越火……我待會吃完飯立刻就要出發,接下來好幾天都不在台北,沒辦法去你家吃飯啦,不好意思呀。」   「你真這麼聽長官的話,他要你辦什麼你就辦什麼?從來都不敢抗命?」王智漢問。   「我這隻長官會附身呀。」韓杰沒好氣地說:「要是你上頭的劉長官有本事隨時隨地附上你身,用你嘴巴說話、用你拳頭打人,一不高興就吐三昧真火烤你耳朵,你怎麼抗命?不是你口袋裡那支用來點菸的打火機,是三昧真火呀!」   「老劉要是有這本事,我還真沒辦法抗命……」王智漢點點頭,明白韓杰處境,又問:「所以這次又是哪件大案?可別像上次弄死那麼多人……」   「上次那些人又不是我弄死的……」韓杰說:「上次他消息給得晚,所以鬧那麼大,這次他特地提早下來報消息給我。」韓杰發動引擎,說:「說是以前有個師公把一個厲害大鬼關進山裡,最近那隻厲害大鬼可能會重新出世,要我去處理那傢伙。」   「厲害大鬼是多厲害?」王智漢問。   「誰知道,所以我才火大……」韓杰說:「上次媽祖婆寫了份公文讓他能輕鬆下來一趟,結果他用來看剛剛的熱鬧,說要視察凡人心靈空虛的問題,猴戲看一半才突然跟我講這案子,說這次用了媽祖婆公文,短時間內懶得再下來,要我自己想辦法解決,你說我能怎麼辦?」   「辛苦你啦……」王智漢蠻聳肩,取出手機說:「要不要我撥通電話給我女兒,讓你對她說聲生日快樂;還是我給你她手機號碼,你自己打給她?」   「你有完沒完!」韓杰哼地催動油門,急急駛遠。   「臭小子……」王智漢瞪著韓杰離去背影暗罵幾句,撥通了電話。「什麼?出差?不在家過生日了?妳不是準備要辭去事務所準備考檢察官嗎?發生什麼事?該不會又跟那些土地糾紛有關吧?妳現在人在哪裡?沒有、沒有……我不是審問妳……我是擔心妳……嗯、是……我知道妳是大人了。好吧……妳自己注意安全吧。」   王智漢掛上電話,又點了根菸呼呼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