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王書語感到臉頰一陣搔癢，睜開眼，見到一片陰暗青森的天花板。
她坐起身，驚覺自己渾身赤裸，身下是濕儒冰冷的水泥地。
她身旁蹲了隻古怪的小豹，一雙後腿連同腰腹外側貼著一對火輪，脖頸肩背上纏著一條紅巾，紅巾如水似火般浮空飄搖。
小豹肚子異常鼓脹。
「你……」王書語儘管驚愕困惑，卻也馬上從小豹身上那對風火輪猜出，這應當就是護身尪仔標變出來的法寶。
只是她不知眼前小豹肚子奇大，是因為剛剛呑下一隻大鬼和一隻小鬼。
大鬼是雜工，負責處理李秋春遣符童送下的活人。
這些被送來的活人會被脫去衣物、綑綁手足、烙印上編號後，囚進籠中讓年長青檢視，然後送至飼養室餵養一段時間增加賣相，最後等買家登門挑選。
剛剛大鬼褪盡王書語衣物，見她胸前還掛著個怪東西，順手摘下。那怪東西便是韓杰給的護身符，三片尪仔標緊貼相連，扯繩發動，蹦出隻身披混天綾腿掛風火輪的小豹子，一口將還捧著衣物的大鬼呑了，回頭又呑了勒著王書語脖子的符童小鬼。
沒了符童小鬼掐頸蠱惑，王書語漸漸轉醒。
「這裡是……什麼地方？」王書語遮胸掩體站起身，左顧右盼，這數坪大的水泥房舍裡堆著一些木箱鐵籠、大小桶子、手銬腳鐐等古怪器具，她抓了柄鐵鎚防身，但找不到蔽體衣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轉頭見小豹像個小隨從般緊跟在後，小小身軀上拖著長長的混天綾，便蹲下摸摸小豹腦袋，說：「你是……韓杰派來保護我的法寶，對吧？你身上這條紅紅的圍巾可以借我嗎……」
「嘎……」小豹渾身隱隱透著金色符光，幾面金符都是韓杰寫在尪仔標上的符令，讓豹皮囊尪仔標發動時，小豹能在沒有韓杰指揮的情況下，按照符令行事──
全力保護王書語。
在韓杰事先囑咐的命令下，小豹似乎感受得出王書語因赤身裸體而不自在，便咧嘴叫了兩聲，搖頭晃腦抖了抖身子，將一身紅綾抖得飄逸飛開，一圈圈捲上王書語身子，自她胸口纏至大腿。
乍看之下，王書語竟像穿上一套艷辣火紅的緊身禮服。
「呃！」混天綾貼纏上身的觸感如雲似水，沒有衣物的貼身感，像泡在水中，仍令她有些不安全感，但低頭看看，至少視覺上有穿了衣服，還是套耀眼禮服。
小豹雖抖出了大部分的混天綾給她遮蔽身體，但仍留下一截捲在頸上，連著王書語腰際，讓她像蹓狗一樣牽著他。
「謝謝你。」王書語左手揪住混天綾牽著小豹，右手抓著鐵鎚，來到這小房門邊，輕輕將門推開道縫，湊著門縫往外瞧。
門外是一條廊道，她探頭出去左右張望，廊道兩側清冷寂寥，有一扇扇門；她輕輕走出房、帶上門，見門外貼著一張字條，寫著「秋春」兩字，其他門上也貼著不同名字的字條，似乎都是人名。
王書語並不知道，這些房間上的人名，都是年長青在陽世的合作夥伴──年長青從陽世買下各種東西轉賣陰間；同時也提供陽世活人各種貨品，大家花錢購物、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王書語牽著小豹走過清冷長廊，來到一處美式賣場陳設的巨大倉儲空間。
這空間約莫三層樓高，聳立著一座座頂著天花板高的巨大層架，擺放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巨箱，裝著各式各樣的古怪商品。
四通八達的通道裡有些模樣奇特的鬼僕，守衛在貨架間來回巡邏，也有些雜工推著拖板車，往來整理、運送貨物。
「唔……」王書語矮著身子在貨架間潛行，見那些鬼僕模樣醜怪，心中驚恐害怕，同時發覺自己這身混天綾裹成的禮服不時搖曳出火光，未免太過顯眼。
「啊……」王書語警覺遠處有個鬼僕似乎見著自己身上火光，往這頭走來，她立時轉頭繞路，但她身前的小豹卻倔強地朝鬼僕方向咧嘴扒爪，拒絕避戰。
「喂，你幹嘛？」王畜語自層架貨物間隙發現鬼僕漸漸逼近，不禁驚慌著急，索性蹲下一把挽起小豹，抱在懷中走，走沒幾步，便在貨架轉折處撞上另一個持尖叉的鬼僕守衛。
「啊！妳誰啊？」鬼僕瞪大眼睛，愕然望著王書語，正想伸手抓她，卻讓王書語懷中揆出的小豹咬沒了手，驚駭跌倒在地。
王書語跨過那鬼僕，急急奔跑起來，一身混天綾緊身禮服在漆黑貨架中拖曳出艷紅火光，四周喊聲漸漸加大，越來越多鬼僕、雜工追上。
她在幾條通道的交會處被大批雜工、鬼僕攔下。
「這是活人啊？」「是陽世賣下來的貨品？」「怎麼逃出來了？」鬼僕嚷叫著，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刀鋸、鎚子、長棍等工具，將王書語團團包圍。
王書語懷中小豹躍下地，朝四方鬼僕齜牙咧嘴，嘎呀一聲尖吼，雙腿風火輪急旋飛轉，倏地拖著王書語往前疾衝，一口氣撞倒好幾隻鬼僕。
王書語被小豹拖飛騰空，接連撞上貨架或砸著地板，痛是痛，卻沒有預期中那麼痛，反倒是被她撞上的幾座貨架，像被卡車撞過般歪斜傾倒，架上大箱小箱傾倒散落一地。
有個鬼僕手腳俐落趕了上來，探手掐住她頸子。
王書語驚慌舉著鐵鎚亂敲，將鬼僕腦袋敲凹好幾個坑，鬆手滾倒。
「這鎚子這麼厲害？」王書語望著手中鎚子驚呼，暗喜自己隨手挑揀的防身武器竟然威力驚人。
又一批鬼僕持著棍棒圍來，轉眼被小豹呑下半數。
小豹一口氣呑下大批鬼僕，肚子撐得奇大無比，腹圍比腳還長，圓滾滾地行動不便，奔勢一下子緩慢許多，齜牙咧嘴地催動風火輪這兒撞一下、那兒頂一下。
後方也圍來一批鬼僕，舉著捕犬器具般的長夾，夾住王書語脖子和雙臂。
王書語驚恐掙扎，見一個鬼僕撲近身要掐她，嚇得舉鎚一砸，將那鬼僕砸飛好遠。
她見鎚子威力無窮，便大力揮掄嚇阻近身鬼僕，但一個出力過猛，將鎚子甩飛脫手，被更多鬼僕夾中腰腹和雙腿，驚駭尖叫起來。前方幾隻鬼僕被尖叫聲嚇得猛打顫，模樣比她還害怕。
同時，她在掙扎間感到這些鬼僕力氣和幼童沒什麼分別，七、八支長夾夾著她脖子四肢和腰腹，卻制不住她的行動──
她猛然醒悟，雙手抓著一柄金屬長夾，猛力一凹，彎了。
威力驚人的不是鎚子，而是她自己。
她奮力扯斷或搶下夾著自己身子的一柄柄長夾，轉頭見到小豹一面嘔吐、一面閃避鬼僕持夾敲打，連忙轉去幫忙，揮動長夾逼退鬼僕，讓小豹專心將呑下肚的鬼僕吐得一乾二淨。
小豹肚子消風扁平，動作恢復俐落，嘎嘎叫著重新橫衝直撞、張口亂咬──
這次小豹只咬不呑，咬斷了鬼僕手腳便隨口吐出。
王書語緊跟在後，從四周貨架扛起大箱亂扔亂砸，箱子被砸得稀爛破裂，散出各式各樣的符錄法器、食物藥材，有些甚至看起來像軍火管制品的零件。
鬼僕見王書語在破壞他們的商品，驚怒吼叫。
倉儲天花板紅燈劇烈閃爍起來，還迴盪起猶如空襲警報般的尖銳警笛聲。
王書語又砸爛一堆大箱，逼退幾批鬼僕，聽見一陣腳步和吆喝聲自遠處逼近。
她透過貨架間隙，見往這兒趕來的是一批武裝部隊，手上並非持著捕獸夾或棍棒，而槍械武器。
她左顧右盼，從貨架旁拉出一輛拖板車，抓著橫桿蹲坐上車，對小豹說：「別跟他們打了，快逃出這裡──」
小豹嘎呀一聲，踩著風火輪在那拖板車橫桿上繞轉幾圈，讓頸上混天綾纏上拖板車橫桿，跟著倏地拉車往前奔衝。
「唔！」王書語緊抓橫桿蹲在板車上，瞪大眼睛，身子飛梭向前，這才知道小豹先前拖她奔跑時，已顧慮到她腳步而放慢許多，此時拉車才展現出風火輪真正速度。
一人一豹一口氣往前竄過好幾座貨架，小豹變向轉彎時的離心力，讓王書語不斷撞上左右貨架──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載人拖板車，但撞擊力道卻巨大得如同酒駕蛇形的卡車，使四周貨架轟隆隆傾倒好幾座，成千上百箱貨物摔砸滿地。
「快通知年爺！」「這活人帶著神靈法器下來鬧事啊！」鬼僕們見王書語破壞力驚人，紛紛驚呼。
「好痛……」王書語揉著撞得發疼的肩膀胳臂，聽鬼僕們叫嚷對話，也驚得叫了起來。「喂，你們說什麼？活人？陰間？」
還沒得到回答，小豹已拉著拖板車衝出大門。
他們自一座巨型倉庫中衝出。
外頭是市街。
和過去她所熟知的市街很像，又很不像。
紫黑色的天空紅雲飄捲，無月無星；四周樓宇壁面陳舊破落，爬滿古怪霉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腐臭氣。
「這裡是……」王書語驚駭仰頭張望。「陰……間？」
她聽見後頭有騷動，回頭望去，倉庫衝出大批鬼僕想將她捉回，她還沒催小豹，小豹立時拔腿急奔，唰地又將她拖出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