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幾十分鐘前,六月山上也不平靜。   李秋春帶著和一批四月山山魅登上山。   他們剛上山,便點燃泡過魍魎酒的草球,沿路放煙,接連迷倒幾批前來攔路山魅。   這些六月山山魅都是聽老獼猴吩咐,各自守著崗位,不讓外地山魅或看來可疑的傢伙接近囚魔洞,但主動攔路的結果,卻是被魍魎酒煙嗆得又暈又醉,反遭四月山山魅押著強呑幾口豬肉果,乖乖供出囚魔洞位置替李秋春帶路。   一路上李秋春身上那支用來聯繫年長青的老式手機響了好幾次,年長青不停打電話上來罵人──   他從倉庫監視畫面裡,見王書語被符童送下倉儲時身上還穿著衣服,手下雜工替她脫衣淨身時,扯斷她頸上的尪仔標,被殺出小豹一口呑了。   王書語有踩著風火輪的小豹護衛,凡人肉身又裹上混天綾,在地底橫衝直撞,逃出好遠,直到被韓杰找到。   李秋春連連賠不是,無奈解釋自己是因為不想讓羅壽福看王書語身體,才沒扒光她衣服、搜出戴在身上的尪仔標──他夫妻倆在早餐店見韓杰給王書語那塊膠帶手工圓牌,以為只是韓杰自作聰明的浪漫把戲,裡頭包著寫些三流情話的信紙──羅壽福過去也對李秋春玩過這把戲。   後來他夫妻倆雖聽王書語和韓杰談及「抓活人下陰間」這些話,但注意力全放在王書語身上,忘了細究韓杰身分,迷昏王書語後,李秋春一面施術調製黃泉湯,一面和羅壽福鬥嘴,壓根沒意識到王書語身上藏了組太子爺法寶。   李秋春被年長青罵得頭皮發麻,推說自己正上山找大山魅,肯定能賣個好價錢,絕不讓舅舅虧本。   她抵達囚魔洞入口時,賴琨正領著手下與羅壽福會合,準備對付韓杰。   「就是這裡?」李秋春皺著眉頭,望著幾隻被灌了豬肉果碎肉的山魅。   山魅們一齊點頭,有的痴笑、有的儍呆,都指著石縫。「侯老說誰也不能進去……」   「……」李秋春皺眉猶豫半晌,指示秀萍說:「妳先進去拍幾張照片給我。」   秀萍依言從石縫爬入洞,取出手機照明探找,一路找到囚禁血羅剎的石室,張望一陣,拍了幾張照片,還被地上石板練了一下,最後轉回洞口,將手機遞給洞外的李秋春。   李秋春仔細查看,沒看出什麼頭緒。她聽六月山山魅說石室地上的大石板底下有個石洞,血羅剎就囚在裡頭,雖想下山和羅壽福從長計議,但地底舅舅怒火沖天,她想至少拍幾張大山魅的照片,若真值錢,或許能稍微壓下舅舅的怒火──她各種法術道具、羅壽福的煉屍藥材,都靠年長青提供,要是他發怒不再供自己這些邪術道具,那麼她和羅霉福兩人在這世上,還真沒什麼事可以做得成了。   她在洞外整備好後,指派兩隻山魅在洞外把風,領著其餘山魅、帶著大枷鎖和各種道具,硬著頭皮鐵進洞裡,一路來到石室。   她沿路打量洞中伏魔符籙,見石室裡密密麻麻的咒印,以及隱約感覺得出陣陣仙風拂面,知道寫下符印的道友,道行肯定高過她數倍。   連這樣的人都制不住血羅剎,那她僅帶批陰間道具就想擒他,豈不是痴人說夢?   但她轉念一想,要是血羅剎真厲害到那種程度,表示非常值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也能使人不要命。   「大家千萬要小心。」李秋春指示山魅們布陣準備多時,讓大夥兒在石板前圍成一圈,自己退到後面,深深吸幾口氣,下令山魅推石板開棺。   兩隻山魅喀啦啦將厚重石板緩緩推出一道縫,點燃幾顆泡過魍魎酒的草球塞入洞裡,熏了半晌也沒動靜。   山魅們又將石板推開兩吋,再推開三吋,見到了什麼東西,低呼起來。   李秋春聞聲,湊近棺洞旁拿手機照明,透過十餘公分寬的洞縫,見裡頭煙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個人形盤坐其中。   「蔭屍?」李秋春呆了呆。「不是山魅嗎?」   受控的山魅年紀雖沒那麼資深,倒是常聽老獼猴講古,醉醺醺地複述起苦師公和與血羅剎糾纏始末。   李秋春聽得不清不楚,一時也不知該不該將石板全推開,思索片刻,取出陰間手機撥給年長青,開啟視訊功能,想讓他自己看看這傢伙究竟值多少錢,夠不夠抵道具貨品的帳,以及王書語逃跑時造成的損失。   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年長青垮著一張臉,問明來意,透過畫面盯著石縫,不耐地說:「那麼小條縫,我怎麼看得清楚?」   「舅舅,我聽說這大山魅很難纏,我就怕縫開大了,他跑出來。」李秋春握著手機的手有些顫抖。   「那妳手機拿近點。」年長青說。   「……」李秋春莫可奈何,只好將手機湊近,煙霧中的那人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但不知怎地,她就是不安,轉頭朝一旁山魅喊:「你來拿手機。」   她還沒喊完,手腕被一隻自石縫裡伸出的紫黑枯手牢牢抓住。   那人睜開眼睛,眼中橙光閃動。   「呀!」李秋春驚駭尖叫想逃,卻無法掙脫,急得驚呼求救:「秀萍、秀萍──」   秀萍揮動菜刀,一刀斬斷枯手。   李秋春哇地往後翻仰滾倒在地,驚慌失措掙扎起身,撥下抓著自己的斷手,從地上摸回手機,急急喊:「舅舅、舅舅!你看見沒?現在怎麼辦?」   「鬼叫什麼?」年長青嚷嚷說:「大枷鎖呢?」   「大、大枷鎖……在呀,大枷鎖就在旁邊!」李秋春左顧右盼,見裝著大枷鎖的皮箱就擺在石棺旁,由一隻山魅看管;石棺旁另幾隻山魅持符的持符、握棍的握棍,都在等她號令。   「那還不快用;妳忘了怎麼用嗎?」年長青喝罵。   「沒忘、沒忘!」李秋春急急掏出一張古怪大符,捏在手上吟喃唸咒。   喀啦──   喀啦──   石板緩緩地斜斜往上抬。   石棺裡的人開始試圖站直身子。   石板上符籙字樣閃動金光,轟隆隆炸出一道閃光,彷如落雷般地又將那人震得盤坐回去,石板轟隆蓋下。   李秋春手上那張怪符瑩亮發光,像在等待放符時機。   過了一、兩分鐘,那人再次緩緩撐起石板,又被落雷劈倒。   反覆幾次後,石板上的符籙字開始減弱,如耗盡電力的玩具,閃電威力也一次小過一次。   那人不再被電倒,喀啦啦地將石板越撐越開。   兩旁山魅見李秋春使來的眼色,點了幾顆草球往石棺裡拋,燒出陣陣怪煙。   那人歪著頭、閉著眼,彷彿十分享受魍魎酒草燒出的煙。   「好香、好香……好久沒喝酒了……」那人閉著眼睛嘻嘻笑,嘴角、眼角都笑開一條條裂縫,裂縫底下另有皮膚,赤紅嚇人。   同時,他被秀萍持刀斬斷的左手斷腕處,伸出另一隻赤紅色的古怪異手──這才是血羅剎的真身,剛才那被斬斷的枯手,不過是當年苦師公油盡燈枯的屍身。   眼見血羅剎就要推開石板,李秋春連忙將手中怪符往他一指。   幾道異光流星般打向血羅剎,在他眉心炸出一道小符印。   一旁裝著大枷鎖的皮箱倏地掀開,倏地立起一具青色人形骷髏。   血羅剎也終於在此時將石板推翻倒地,站直了身子。   下一刻,青骷髏飛快攔腰抱住剛站直身的血羅剎,像個耍賴的大孩子纏上他全身;青骷髏百支骨架如蛇般蠕動捲纏,手骨纏手、腳骨捲腳、肋骨綑胸,轉眼將血羅剎牢牢鎖住。   青骷髏的頭骨啪嚓一聲,彷如幾扇變形車門四面張開,大爪般自後「咬」住血羅剎腦袋。   血羅剎靜靜站著,一動也不動,乍看之下,像穿著了套骷髏造型的怪異甲冑。   「呃……」李秋春遠遠望著被大枷鎖覆住的血羅剎,推著秀萍往前走幾步,湊近血羅剎,用手機拍他,問年長青:「舅舅,這樣……算是成功了嗎?」   「這……」年長青湊近螢幕確認狀況,瞧了一陣,問:「大枷鎖眼睛有沒有亮?」   「眼睛?」李秋春呆了呆,躲在秀萍背後探頭探腦。「大枷鎖還有眼睛?哪裡的眼睛?」   「骷髏上的眼睛吶!」年長青說:「每套大枷鎖樣子都不太一樣,但成功逮著山魅時,都會發光提示,這套青骷髏枷鎖是用眼睛發亮……」   「眼睛?」李秋春拉著秀萍繞至血羅剎背後,大枷鎖一身骨架此時如甲冑一樣包樓血羅剎全身,青骷髏本來頭骨則化成大爪牢牢抓扒著血羅剎腦袋──年長青口中的「眼睛」,原來是指骷髏頭骨上兩只眼窩。   李秋春研究著,大枷鎖兩塊變形臉骨上的眼窩處,果真隱隱浮現淡淡青光,時明時滅。   「舅舅,這樣算是發光嗎?」李秋春舉著手機拍攝。   「啊?」年長青察看後,連連搖頭。「那光怎麼這麼淺?妳咒有唸對嗎?」   「咒?」李秋春愕然,說:「應該有吧!」   「什麼叫『應該有』?」年長青著急叫嚷:「妳咒沒哈對,大枷鎖只鎖著他的身,鎖不住他意識,他隨時會造反,妳重新把咒唸一遍!」   「什麼!」李秋春聽年長青這麼說,連忙重新唸咒,但她這咒是臨時背的,此時心中緊張,錯漏好幾句,只得從口袋掏出小抄盯著唸──   「吵死了……八婆,有沒……沒完……」一道古怪聲音,自血羅剎喉中響起。   李秋春咒聲戛然而止,驚恐抬頭望向他。   「等等,不對勁!」年長青的聲音急急自手機傳出。「快撤……」   「什麼……」李秋春驚喊,同時見血羅剎兩隻眼瞳一轉,盯住了她,猛地哆嗦一下,顫抖後退。   「好餓……好渴……」血羅剎喃喃地問:「我睡了……多久?有沒有酒……喝?我剛剛,聞到……酒味……」   「有有有。」李秋春連連點頭,趕忙下令。「快拿魍魎酒給他喝。」   幾隻山魅不知所措──這些山魅們受豬肉果和魍魎酒蠱惑,恍恍惚惚遵照李秋春號令行動,只是單純為了得到更多豬肉果,但此時大概被血羅剎凶氣嚇醒幾分,都十分害怕。   有個山魅迷迷糊糊從袋中抓出半瓶魍魅酒,打開蓋子遞向血羅剎。   「……」血羅剎嗅了嗅瓶口。「妳請我喝魍魅酒?」   「你……」李秋春顫抖說:「你說想喝酒呀……」   「我說想喝酒……妳請我喝魍魎酒?」血羅剎面容猙獰,剛剛笑裂的破紋,此時破得更開,臉上皮膚斑斑片片剝落,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   彷如昆蟲脫殻。   青骷髏大枷鎖鎖住的身體,不是血羅剎的。   是苦師公的。   「快撤!快唸咒!」年長青急急喊著。   「擋著他、擋著他!」李秋春急聲下令,同時快速喃唸控制大枷鎖的咒語。   大枷鎖眼窩發出青光,青森骷髏骨架伸出一截截新骨,想抓住持續裂屍「脫殼」的血羅剎真身。   同時,石室裡密密麻麻的伏魔符籙隨著血羅剎顯露真身,也發出金光。   血羅剎全身裂紋底下的赤紅體膚,被陣陣金光映得冒煙,又被大枷鎖伸出的青骨抓住。   李秋春見血羅剎似乎因雙重壓制而露出難受神情,不由得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大枷鎖青骨也開始冒煙,還崩出一道道裂紋──當年苦師公刻在這整間石室裡的伏魔符籙,以及韓杰續寫在四周的金符,自然不只針對血羅剎,連同陰間凶物大枷鎖,也成了被「鎮壓」的對象。   「秋春,妳那裡的金光怎麼回事?」年長青愕然驚呼:「我不是告訴過妳,我這些陰間傢伙,不能同時跟正門法咒混著用嗎?大枷鎖的陰氣都被金光驅散了,怎麼鎖山魅?」   「我……我……」李秋春往洞外急奔,嚷嚷地說:「我不知道洞裡這些符咒這麼厲害呀……」   喀啦啦──大枷鎖青骨上的裂紋越來越多,一根根骨架隨血羅剎出力開始崩斷碎裂。   「肉……好久沒吃肉……」血羅剎轉動腦袋,四顧張望,本來「咬」著他的大枷鎖臉骨片片碎散落下。「好久……沒喝酒……也沒嚐血……好餓……」   所有山魅全緊貼著石壁驚恐顫抖,在滿室伏魔金光和血羅剎殺氣雙重威嚇下,山魅們魍魎酒的醉、豬肉果的癮,轉眼全變成了恐懼。   秀萍持著一雙菜刀站在石室出口,擋著向外通道。   她望著血羅剎那雙盯著自己的凶眼,心中茫然無措。   她早已死了,魂魄附在身體裡,不怕痛,也不怕死;但要是她在這個洞裡粉身碎骨,那她兩個孩子該怎麼辦呢?   要是她不在了,以羅壽福和李秋春的為人,應該不會善待他們。   他們現在還好嗎?   在學校有乖乖嗎?   回到家有好好吃飯嗎?   張嬸有罵他們嗎?   她想到這裡時,血羅剎終於完全掙脫大枷鎖束縛,全身冒煙竄向她,她立時一刀朝他臉面劈去。   被血羅剎揚手抓住手腕。   但她另一手菜刀隨即跟上,一刀劈裂苦師公那張早已碎得不像臉的臉。   嵌進血羅剎真身一吋有餘。   但血羅剎不痛不癢,用臉壓著秀萍的菜刀,又往前貼近幾吋,想聞嗅她身上味道。「妳身上這什麼味?」   秀萍一手被抓住,另一手菜刀嵌在血羅剎臉上,索性鬆開菜刀,伸手要挖血羅剎眼睛,被他飛快扭頭咬住脖子。   秀萍雙瞳猛地擴大又收縮,一股詭怪力量循著她頸子鑽入全身。   同時她見到眼前苦師公枯朽身軀,手折腳裂地癱軟跪倒在地、裂散傾倒。   跟著,秀萍像隻猴兒般蹦蹦跳跳,一雙手不停在身上搔抓拍撫、抓頭抓臉。   「這什麼味道?」秀萍面目猙獰起來,做出嘔吐神情。「妳這女人怎麼回事?樣子漂亮,但是好臭,妳的肉是臭的、血也是臭的……哇,妳的心,是冷的,不會跳!妳是個死人啊……怎麼魂還在身體裡?」   血羅剎附上秀萍身子,與她爭搶起身體,爭到手卻又嫌噁心。   「有沒有活人呀?」血羅剎附著秀萍身子暴躁亂跳,將擋在前頭的山魅一隻隻撮翻在地,一路揉眼摀耳往外奔衝;沿路被石壁上一道道伏魔符籙發出的金光映得睜不開眼,耳朵裡還迴盪起一聲聲刺耳鐘聲,每一聲都撞得他暈眩頭疼。「好吵、好亮、好臭、好噁心、好煩人呀──」   李秋春跑到洞口,喊來把風山魅拉她攀石出洞。她若無使用特殊法器,體能和尋常中年婦人無異,儘管有山魅幫忙,但好幾次踩上大石卻都沒踩牢滑開,好不容易踩著石上較穩當之處,便被追到背後的秀萍拉著衣服,將她扯落大石。   兩隻把風山魅見秀萍提著李秋春瞅著他們笑的樣子,嚇得滾下大石,一個轉身就逃,一個嚇得癱軟在地不停發抖。   那隻山魅聽見大石後頭李秋春發出一聲慘叫後,便再無動靜。   過了半晌,李秋春自石縫裡爬出,站在大石上東張西望,一會兒抓頭、一會兒看手,嘴裡還碎碎埋怨。「老女人……乾巴巴……不喜歡……這裡是哪裡?我睡了多久?今晚怎沒月亮……好餓、好渴……身體都被洞裡臭符燒傷了……好厲害的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