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代幣面額從一百萬到十億，輪迴殿內一切消費，低於一百萬皆不找零，請自行留意商品價格。」兌幣小姐聲音冰冷如同機械。
葉子提著一袋面額超過百億的代幣，步出大輪迴殿裡的兌幣中心。
她在廊道邊往窗外望，整個大輪迴殿周遭彷如遊樂園區，有好幾座購物商場和各式各樣的遊樂設施。
最初，是因為孟婆年紀大了，遲遲找不到接班人，即便教了一批助手幫忙，也難以應付這麼大量等候投胎的陰間住民；大部分陰間住民收到通知、抵達大輪迴殿後，約莫要等上五至十天不等，才能分到孟婆湯，喝完後方能踏上大輪迴盤投胎轉世。
有些腦筋動得快的陰間小攤商聚集到周邊擺攤，讓受召前來的陰間住民，在等候喝湯的幾日裡打發時間、消耗冥幣存款。
久而久之，大輪迴殿周邊便群聚了各式各樣的攤商，販賣各式各樣的物品、提供五花八門的消費，也吸引許多陰司官員插股，甚至爭搶地盤，鬧出不少紙爭──
地府高層眼見各種爭端越演越烈，索性找來各山頭勢力協調許久，收回周邊所有攤商經營權，劃設出公有區域，興建商場和遊樂園區，開放原有攧商申請進駐經營，也讓各地城隍、陰司人員插股投資，大家各賺各的，和氣生財。
或許是有黑白兩道聯手撐腰的緣故，附設商場口碑越來越好，近年全面對外開放，讓所有尚未等到叫號的陰間住民都能進來兌幣消費，也意外讓地府藉由制定代幣兌換匯率和商品物價，勉強控制住陽世年復一年大量燒進陰間的冥幣所造成的通膨現象。
「麻花棒二十萬、甜梅糕三十萬……哇！雪心糖……六十五萬，好貴……」葉子走過琳琅滿目的零食商店，挑選想要帶往東風市場探望老朋友的點心。
她買完點心，又晃去飾品、服裝店，挑揀起要送王小明、乾奶奶等人的禮物。
「不曉得王小明交到女朋友了沒？老爺子還在玩那款遊戲嗎？」葉子想到東風市場的老朋友們，不禁露出微笑，但剛結帳步出商店，神情又有些黯淡。「我這樣上去……真的好嗎？」
她茫然往前，走了好半晌，走進了「再見」。
裡頭販賣陽世許可證，以及一切與前往陽世探親望友相關產品。
她來到櫃台，花了五十億，買下一張為期三天的陽世許可證。
又買了一堆遮掩身上鬼氣、延長白晝活動時間的遮陽防曬用品。
接著她看見剛剛遊覽車上坐她旁邊的斯文男人，正站在一處貨架前細看架上商品。
她在車上與他小聊過，還記得他叫林國彬。
林國彬生前有個美麗精明幹練且正義感十足的未婚妻，他們曾經約定要攜手努力讓凡世變得更好，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林國彬手上也拿著一張陽世許可證，似乎正盤算著該如何使用身上最後幾枚代幣。
「這些……就是簡介手冊上那些祈福小物啊？」葉子來到林國彬身旁，見貨架上是些黑香和符籙，忍不住向店員詢問起這些薰香與符籙的效用。
「按照規定呢，各位就算拿著陽世許可證，也不被允許私自接觸陽世活人，雖然陰差對託夢親友這檔子事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每隻鬼道行不一，在夢裡『露臉』的模樣有時難以控制，常常一個不小心反而嚇壞親人。透過『託夢香』託夢，不但符合規矩，而且能穩定控制活人夢境品質，若想在親友心中留下個好印象，這便是妳最好的選擇。」店員端著一包託夢香。「一包三支香，三場夢；定價三百萬，不分售。」
「託夢香……」葉子在貨架前探頭探腦，指著另一包香，又問：「那這『美夢香』又是什麼？和託夢香有什麼不一樣？」
「妳有話想親口對他說，就用託夢香；沒有親口想說的話，只想單純讓對方作場美夢，就用美夢香。」店員解釋：「一個夢裡有妳，一個夢裡沒有妳。」
「原來如此。」葉子拿起那美夢香，有些猶豫不決。「夢裡沒有我……的美夢……」她喃喃自語，突然好奇問：「那有沒有惡夢香呢？」
「這種東西外面多得是。」店員嘻嘻笑。「不過我們這裡當然沒在賣。」
葉子點點頭，明白店員的意思。陰間住民若想向陽世活人報私仇，得提出申請，經層層審理，取得復仇許可證後才能付諸實行；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捉弄甚至傷害陽世活人，都屬非法行為，相關產品自然更不可能在大輪迴殿裡的商家販售了。
「避厄符……」林國彬拿起一個平安符包，問：「真的有效嗎？」
「效力有限。」店員說：「避不了大災，但能防小禍；旁邊的『招吉符』也是同樣的道理──沒辦法幫活人升官發財，但讓對方開心快樂幾天倒是可以；『健康符』沒辦法治病續命，但可以讓病痛紓緩點。」
「好像挺實用的……」葉子取下好幾個符包，見林國彬神情猶豫，猜他或許代幣不足，便悄聲問他：「我身上還有些代幣用不完，你需要嗎？」
「謝謝妳，我錢夠用……」林國彬苦笑說：「我是在想，這些東西她是否真的需要，她獨立堅強──或者說，我希望她一直獨立堅強下去……」
「你沒有話想跟她講？」葉子拿著託夢香和美夢香，猶豫半晌，最後選了美夢香。
「我只是想看看她，不想打擾她……」林國彬搖搖頭，選了一個避厄符。
「哦？」葉子連連點頭，說：「我也是耶……我男朋友鼻子很靈，我遠遠看，說不定都會被他聞到，我不想讓他牽掛，但又好想看看他……唉，可惜這裡沒有賣紅線。」
「紅線？」
「你不知道嗎？月老用紅線綁著兩個人的手指，就能讓他們愛上彼此。」
「陰間有賣這種東西？」
「應該是沒有啦，我亂講的。」葉子嘆了口氣：「如果真有這種東西……那我會偷偷幫他找個對象，找一個能讓他下半輩子幸福快樂的女人。」
「聽起來挺不錯。」林國彬苦笑。「但妳怎麼確定妳挑的對象，能讓他幸福呢？」
「我至少可以找健康一點的啊！」葉子嘆了口氣。「別像我，也別像前一個她……」
「前一個她？」
「他曾經愛過另一個得了絕症的女生，在她死之後，他的心封閉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希望他像過去那樣……」
店員距離兩人幾步，一直聽著兩人對話，此時突然插嘴：「小姐，我建議妳考慮一下『心花』。」
「心花？」
店員從貨架角落取出一個小盒，打開來，裡頭裝著一段連莖帶葉、呈淡褐色的乾燥花。
「心花帶上陽世，插進水裡就會恢復生氣；心花周圍如果剛好有那麼一對有緣人，他們就能聞到花香，聞到花香的人，會更加珍惜彼此緣分。」店員微笑說明，見葉子神情狐疑、不怎麼相信，便補充說：「例如有些老人掛念兒孫媳婦的感情狀況，就會帶朵心花上去送點祝福；如果想拿來撮合新人其實也不是不行啦，剛好這心花的花語，就叫作『紅線』。」
「真的有效嗎？還要有緣人才聞得到花香喔……怎麼聽起來像陽世觀光景點那些騙錢的平安符啊？」葉子嘟囔地問了價錢，和自己所剩代幣相差不多，想了一會兒，仍從店員手上接來。
「效力當然有限，但是就和這些避厄符、招吉符一樣，聊勝於無嘛。」店員微笑地領著兩人到櫃台結帳。
兩人步出「再見」，一同前往陽世電梯大廳──那兒有幾處像機場海關的關閘，大家得排隊讓關閘人員檢查陽世許可證和隨身物品後，才會被放行登電梯返回陽世。
前頭有些騷動，似乎是有人持偽造的陽世許可證企圖蒙混閱關，被攔了下來，吵鬧不休──在大輪迴殿及各地陰司機關中，每天都有試圖使用偽造的許可證返回陽世亡魂，他們有些是身上冥幣不夠買許可證，有些是曾在陰間被記下過多違規點數，不被允許上陽世，便會向混入輪迴殿裡的無照小販購買偽造許可證。
「求求你們，讓我上去……」那企圖使用偽造陽世許可證的傢伙，跪地抱著前來逮他的陰差大腿哭叫：「讓我上去再看她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這不是我們答不答應的問題。」兩個陰差皺著眉頭，敲著手中老舊PDA，查驗那傢伙身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是排隊來輪迴的？你的輪迴證呢？」
「我……輪迴證我沒帶在身上……」那人這麼說，仍使勁搖著陰差大腿。「我放在旅館裡啦。」
「你住哪棟？幾號房？」陰差這麼問。「快說呀，你叫什麼名字。」
「求求你，讓我上去……」那人哭嚷哀求，拖拉半天，才報了個名字出來。
「這名字不是你呀！」陰差焦躁地比對PDA上的資料照片與眼前這傢伙。
「是我呀……」那人哭叫堅持。
葉子探頭隨意望了望前方騷動後，取出剛剛那朵心花，瞧得出神，喃喃自語起來：「要怎麼放進阿杰聞得到又不會被他發現的地方呢……嗯！擺在老爺子的管理室裡好了……外面人來來去去，說不定真有適合阿杰的有緣人經過……啊！也有可能是和老爺子或王小明有緣的人！」
她正皺眉回想剛剛店員有無提及這心花效力範圍和時間，便聽見前方騷動漸漸擴大。
「你這傢伙要鬧到什麼時候，你根本沒有輪迴證，對不對？你是從外頭混進來的！」
持偽造證件闖關失敗的傢伙被陰差拖出隊伍，仍抱著陰差大腿哀求。
「這裡本來就開放大家進來不是嗎？」
「只有商店區對外開放，這裡是大輪迴殿的陽世電梯，只有資格符合的人才能搭電梯上去探親！你要另外申請陽世許可證，走其他通道！」
「其他地方都不讓我上去呀！」
「那一定是你在上面鬧事，被記進黑名單啦！你根本想上去騷擾活人對吧，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跟我們回城隍府查清楚！」
陰差架起那傢伙，準備上銬。
「我不要去城隍府──」那傢伙甩開陰差的手，瘋了似地拔腿狂奔，兩隻眼睛露出凶光，牙也尖銳許多。
「想鬧事呀！」陰差抽出甩棍，分頭追去。
那傢伙一面跑，竟從腰間抽出柄銳刃，斜斜往隊伍衝來，想隨便揪個倒楣鬼當人質。
兩排隊伍登時唾地散開，亂成一團。
葉子見那傢伙持著尖刀哭嚎奔近，有點害怕，向後退了退。
而那瘋傢伙似乎盯上了提著幾大袋東西的葉子，直直朝她衝來。
林國彬伸手將葉子往後一拉，自己挺身往前去攔。
瘋傢伙舉刀往林國彬身上刺。
但他手上尖刀被一條凌空射來的紅巾牢牢捲住，紅巾順勢繞上他腦袋，將他持刀的手和腦袋纏在一塊。
葉子跌坐在地，呆愣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眼前那條混天綾；跟著，她驚喜轉頭，朝遠遠走來的韓杰尖叫：「阿杰──」
韓杰、張曉武等陰差正與王書語走在通往一座陽世電梯的特殊通道中。
葉子那聲尖叫，讓韓杰有些不敢置信，愕然望著從地上站起、提著大袋小袋激動朝他奔來的葉子。
「怎麼回事！」張曉武領著顏芯愛等陰差奔來，幾個陰差將那瘋傢伙團團圍住一陣亂打。「這傢伙用假許可證想聞關，我們要逮他，他就發狂！」
這會兒，輪到林國彬和王書語目瞪口呆地互望著彼此了。
最初幾秒，王書語以為自己或許又作夢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林國彬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自己也捏了捏自己的臉，才發現似乎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