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對……那裡是最近的出口，麻煩妳了……」韓杰抬手對著腕上一道金符低語，與陽世小發財車裡守在他肉身旁的陳亞衣通話，還回頭瞅了瞅校腰瞪他的張曉武，不悅地說：「這些混蛋牛頭不讓我走其他鬼門，也不准我自己開鬼門，不然妳就地找個大盆裝滿水省事多了。」
「幹你老師咧！」張曉武聽韓杰講他壞話，氣呼呼地插嘴，「你當這裡什麼地方！這裡大輪迴殿耶！你當老子是誰？老子牛頭耶！我讓你在大輪迴殿開鬼門，上頭追究下來，你他媽幫我扛？」
「哼。」韓杰結束符令，不耐地拍了拍電梯門，嚷嚷說：「媽祖婆乩身三十分鐘後會把我的肉身帶到這鳥蛋電梯出口，現在這鳥蛋電梯到底開不開門？」
「啥小鳥蛋電梯，這叫陽世電梯！上一班電梯上去了還沒下來，門打開你他媽要爬纜繩上去？」張曉武哼哼地指著電梯上的特殊標誌，「這還是快速電梯，不是誰都能搭的，俊毅要我盡快把人送回地上，免得惹麻煩。」張曉武指著王書語說，又望了葉子和林國彬一眼，乾笑兩聲。「算你們走運呀，剛好碰到認識的，不用排隊了──在地底什麼都要靠關係。」
這話讓林國彬感到有些刺耳。若在過去，他寧可乖乖排隊也不會佔這便宜；但此一時彼一時，王書語披著金粉毯子、雙眼紅腫地依偎在他身旁，他脾氣再倔，也不可能拋下她獨自回頭排隊。
此時王書語已不像最初幾分鐘激動哭泣，她很快地恢復鎮定，以最簡潔的方式，將自己並沒有死，而是因為一起土地糾紛，被惡法師逮下陰間當貨品賣的離奇情況告訴林國彬。
張曉武路上已問清韓杰與王書語同行緣由，還讓顔芯愛替兩人錄了音，當作接下來對付年長青的供詞。他聽王書語說起陽世六月山下領人鬧事的傢伙，正是當年殺他的賴琨，愕然之餘，氣得十句話有八句是髒話，但即便他再怎麼跳腳惡怒，也莫可奈何──
他現在的身分是陰差，陽世凡人再惡，也不在他管轄範圍內。
葉子僅在東風市場大戰中與王智漢短暫打過照面，但後來倒聽韓杰講過不少那老警察的故事，知道他是條硬漢，此時聽說王書語不但是他女兒，還是林國彬口中懷念的未婚妻，更是韓杰眼前案件裡的重要關係人，驚訝得合不攏嘴。
陽世電梯門打開，張曉武奧著臉趕眾人上電梯。
電梯喀啦啦地緩緩向上。
「我操，你們在地底生意做這麼大，大輪迴殿裡還開遊樂園和百貨公司，怎不拿點錢維修這鳥蛋電梯？」韓杰不耐地敲著電梯。「快速電梯就這麼鳥蛋，一般電梯豈不是鳥屎？」
「幹你老師咧，你意見這麼多怎不去跟太子爺說？」張曉武沒好氣地說。
「跟太子爺說幹嘛？陰間又不歸他管。」韓杰反問。
「你叫太子爺跟他上頭反應啊，陰間是天上那些老頭和底下那些老頭妥協出來的鬼地方，規矩都是那些老頭訂出來的，千我們基層屁事？」張曉武說：「俊毅不讓我們插股做生意，大輪迴殿賺再多錢也沒我的份，你跟我抱怨電梯爛有什麼用？」
「哼……」韓杰手扠腰，還想諷刺幾句，嘴裡卻被葉子塞了顆雪心糖。
葉子見他望著自己手上那張陽世許可證，連忙說：「我不是要去看你，我是想看看老爺子、王小明跟乾奶奶……」
「我沒不准妳看他們啊，也沒不准妳看我啊。」韓杰苦笑，摸了摸葉子的頭。
「你上次不是這樣講的啊？你上次走前，要我別上去找你，你也不會下來啊……」葉子埋怨說。
「有嗎？」轅杰苦笑。
「有啊……」葉子摟著韓杰，將頭埋在他胸口。
「我忘了……」韓杰抓抓頭，說：「我本來也想下來一趟，替王仔女兒帶幾句話給她男人，順便跟妳打聲招呼。」
「是嗎？」王書語腦袋倚在林國彬肩上，聽韓杰這麼說，哼哼一笑。「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啊。」
「帶話……給我？」林國彬呆了呆。「帶什麼話？」
「還能帶什麼話，當然是情話囉。」韓杰哼哼地說。「現在不用我帶啦，自己說吧。」
「對呀。」葉子也遞了幾顆糖給王書語和林國彬。「說吧。」
「有啥小廢話好講啦幹……」張曉武扠著手站在電梯正中央，左瞥瞥相依相偎的林國彬和王書語，右瞧瞧不停餵糖吃糖的韓杰與葉子，顯得有些焦躁不耐，嘴裡喃喃碎罵：「我幹他老師這電梯真的很慢……」
「吃顆糖吧，牛頭大哥。」葉子也遞給他一顆糖。
張曉武接過糖拋進嘴裡，喀啦咬碎呑下。「這啥小爛糖，浪費錢買這個幹啥小？」
「我女人買糖給我還輪得到你管。」韓杰嘴裡含著糖，摟著葉子的肩，哼哼瞪著張曉武說：「幹嘛？在底下都沒有母牛母馬什麼的買糖給你？」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吃啥小糖啦！」張曉武煩躁地撥了通電話給顏芯愛，惱火哦道：「芯愛，妳跟俊毅講，下個月城隍會報，叫他申訴大輪迴殿裡的陽世電梯慢得像龜在爬一樣，叫那些老王八蛋拿點錢出來維修，現在老子搭得很不耐煩！」
「你幹嘛啊？搭個電梯搭到火氣這麼大！」顔芯愛被張曉武吼得莫名其妙。「誰惹你生氣？」
「還有誰？」張曉武瞪著韓杰。「就那個起乩小毒蟲啊！」
「他怎麼惹你啦？」顏芯愛問。
「他吃糖吃不停啦！」
「人家吃糖你生什麼氣？」
「我生氣關妳屁事？」
「莫名其妙耶你！」
這部老舊的快速電梯載著活人和死人，載著牛頭和乩身，也載著相逢和離愁，緩緩地從地底登上陽世。
□
馬大岳駕著韓杰的小發財，停進戶政事務所地下停車場，探頭問騎著機車自後跟上的陳亞衣。「就是這個停車場？」
「應該是。」陳亞衣點點頭，指著前方。「應該就是那裡。」
她所指方向是地下停車場一處電梯。
她停妥機車，下車與馬大岳、老獼猴等七手八腳扛下韓杰肉身，往電梯走去。
一路上陳亞衣聽後座老獼猴嘰哩呱啦地講述這些天來的經過，大部分都是她已知的消息──這幾天韓杰有空便不時傳訊告訴她情勢變化。他施術下陰間救王書語前，早與陳亞衣通過電話，將自己位置和情況都告知。陳亞衣一下火車，立即與馬大岳租了輛機車飆去找韓杰那輛小發財。
韓杰事先在自己肉身上畫下傳聲符令，教導陳亞衣使用方法，因此他魂在陰間也能透過符令與陳亞衣聯絡。
苗姑嫌眾人架著韓杰走又慢又麻煩，試著要附體，剛觸著他後背，便被韓杰背上火尖槍裂紋燙得哇哇大叫：「哎呀，道友呀，我苗姑現在都是媽祖婆分靈啦，你還當我一般野鬼呀！」
「外婆，韓大哥身體是太子爺親賜的，妳對他抱怨也沒用呀……」陳亞衣這麼說，突然想到什麼，讓老獼猴等山魅幫忙架著韓杰，自個兒轉回車斗上翻找，找出一罐蓮子，奔回萊，開罐掏出幾顆蓮子塞入他口中。
「這就是他說的蓮子啊？」苗姑問。
「是呀。」陳亞衣轉述剛剛韓杰透過符令叮囑的內容。「韓大哥說他靠著尪仔標副作用下陰間，回魂前先餓他吃點蓮子，醒來才不會太難受。」
「他現在嘴巴不會嚼，怎麼吃？」馬大岳插口問。
「含著也行吧。」陳亞衣答。
「要不妳嚼爛了餵他。」苗姑說。
「那怎麼行！」陳亞衣愕然。
「妳害羞呀，那讓大岳來啊。」苗姑說。
「我才不要！」馬大岳露出作噁神情。「噁不噁心。」
「你噁心什麼，韓大哥才該覺得噁心。」陳亞衣哼哼說。
「奇怪耶，妳想餵就餵啊，明明都在暗爽了還硬推給我！」馬大岳嚷著反駁。
「誰暗爽啊！你亂講什麼啊？」陳亞衣怪叫想踢馬大岳，手中那罐蓮子卻讓老獼猴抓去，打開咬了兩顆。
「我來呀。」老獼猴嚼了幾口，又丟兩顆進嘴裡。「讓你們救個人都推來推去，還是讓我這六月山土地神來好了……」
貪吃的小傢伙也伸手進罐子裡摸了幾顆，嚼完卻直接呑進肚子裡。「哇，這蓮子好香啊！」
「喂，你幹嘛啊？」陳亞衣見老獼猴攀在韓杰身上還捏開他嘴巴，同時張開自己的嘴，用舌頭推出一堆爛蓮子肉要往韓杰嘴裡送，連忙伸手擋他。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
「呃？」馬大岳揉揉眼睛，覺得電梯和剛剛所見模樣大不相同。
變得陳舊老邁、滿布鏽斑，吹出一陣冷冽陰風。
張曉武扠著手站在電梯中央，林國彬和王書語怯怯地望著外頭，葉子則好奇地探頭探腦。
「呃？」陳亞衣咦了一聲，電梯裡除了張曉武那顆牛頭她還算熟悉，其餘一人二鬼對她而言都十分陌生──
她的視線停在葉子臉上。
葉子並沒那麼陌生，陳亞衣見過她。
韓杰曾傳過葉子的照片給她看。
「韓大哥呢？」陳亞衣望著電梯內，困惑地問。
「他……門一開他就……」葉子走出電梯，左顧右盼，望著韓杰肉身叫了起來：「阿杰！」
眾人望向韓杰，他正冷冷瞪著老獼猴，舉手擋住老獼猴湊向自己的猴嘴。「六月山土地神，你在幹嘛？」
「我……」老獼猴嚇得鬆手躍下。「他們不願餵你吃蓮子……我餵你呀……」
「你餵我？」韓杰感到嘴中也有蓮子，以為也是老獼猴用嘴巴餵給他的，連忙吐出。他見小傢伙還捧著那罐蓮子吃個不停，一把搶回，抓了幾顆扔進嘴裡嚼，發現罐中蓮子少去一大半，惱火地瞪著小傢伙。「媽的，這不是零食……」
小傢伙嘴裡塞滿蓮子，攀回老獼猴背上，不敢看韓杰，默默地嚼、默默地嚥。
「啊！」張曉武見王書語拉著林國彬走出電梯，突然想起什麼，大力敲敲電梯廂，嚷嚷地說：「等等，你們的陽世許可證拿出來！」
葉子和林國彬聽張曉武這麼說，取出陽世許可證。
張曉武拿出手機，先掃了證上的二維條碼，調出兩人資料，開通兩張陽世許可證。
「哇……」葉子和林國彬見自己的陽世許可證上，隱隱浮現起一串數字──
五十二時三十九分
「不對呀！」葉子嚷嚷抗議：「我買的是三天耶，三天不是七十二小時嗎？怎麼才五十二個小時多啊？」
「我靠，那是孟婆湯出爐時間……」張曉武哼哼地說：「時間一到，每個人都要乖乖回去喝孟婆湯，排隊準備上大輪迴盤──大輪迴盤上只有四百九十個座位，所以孟婆每次熬湯也是四百九十碗；每碗孟婆湯都是孟婆替大家量身訂作的，碗蓋打開一小時內沒喝完就沒效了，只能倒掉──你們要是沒趕上時間，兩張輪迴證就作廢了，底下不會為妳擠掉後面梯次的人，你們只能重新申請、重新排隊、等孟婆重新熬湯，知道嗎！」
「知道了……」葉子點點頭。
「等等！」韓杰見張曉武準備離去，走近電梯問：「你的城隍府和那陰間商人什麼關係？」
「你這話什麼意思？」張曉武站在門前，瞪大眼睛，一把揪住韓杰領子。
「應該還有其他活人在他手上。」韓杰任他揪著領子，冷聲說道：「我這兩天會下去找他，他在陰間生意幹這麼大，肯定有陰差撐腰。我按鑛令辦事，誰的面子都不給，我想知道，會不會打到你；會的話，恭宣n你，我會打大力點。」
「很好很好……」張曉武吸了口氣，勉強壓下怒火，鬆開韓杰領子，說：「俊毅已經在研究你們剛剛在底下的口供了，我一回去立刻就要找年長青麻煩。你皮癢想討打的話，手腳最好快點，幾路人馬打得亂七八糟，不小心打錯人也沒辦法，對吧。記得打輸了別哭著叫太子爺救你呀，小毒蟲。」
他說完，按下關門鍵。
「放心。」韓杰點點頭。「我會帶包糖下去，如果你們真的乾淨，我打錯人，會賞幾顆糖給你，不會白打。」
電梯門關上，外觀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