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韓杰開著向鐵拳館老龜公借來的小發財車來到六月山下的小鎮。   小鎮上的氣氛有些奇異,許多店家早早關門,韓杰在幾條路上東繞西拐好半晌,才買著了米粉湯和幾樣黑白切小菜,老闆找他錢時臉臭得像面對仇人一樣,挑給他的油豆腐也是鍋中最破爛的一塊。   韓杰提著晚餐返回小發財車駕駛座,半掩著車門吹風,一面吃、一面望著前方樓宇後頭的六月山。   六月山看來平凡無奇,與一般市郊矮山沒有多大分別,鄰近有條登山步道通往半山腰一塊叫作「見月坡」的平緩坡地。   見月坡其實是個觀光景點,只是經營得不成功,管理處荒廢好多年。倒是那條登山步道,路面不寬闊但堪稱平坦,每日清晨、黃昏都有不少附近社區長者,循著步道往返沿途幾處涼亭、小廟散步聊天,真正登上見月坡的人反而不多。   幾年前一次颱風,步道後段土石坍方,多年下來也未補修,因此這幾年社區爺爺奶奶,散步範圍多半集中在步道前二分之一。   韓杰稀里呼嚕地吃起晚餐,突然聽到嘰嘰兩聲,轉頭見小文從副駕駛座椅上的草編小巢裡探頭出來瞪他。   「幹嘛?」他看小巢旁用來當飯盆的小鐵蓋已經空了,便說:「等我吃完再替你倒飼料……」   小文搖頭晃腦,突然飛出小巢去搶韓杰手中米粉湯袋子,被一把揪住塞回小窩。   「媽的……」韓杰嘴裡塞滿小菜,打開置物箱翻出飼料,倒了些在鐵蓋裡,還瞪著探頭望他的小文說:「看什麼看,吃啊……」   小文走出小窩,一爪踢翻裝滿飼料的小鐵蓋,又飛起來要搶韓杰手中的米粉湯袋。   「我操!你煩不煩?」韓杰撥開小文,翻正鐵蓋,從小菜袋子裡挾出一片海帶扔在上面,瞪著牠說:「你這蓮藕鳥成精了?不吃飼料,改吃人吃的東西是吧?吃啊!」   他見小文落在小窩頂上,歪頭盯著那片海帶,又轉頭怒瞪他,便說:「幹嘛?不吃海帶?」他從袋中挾出一小片嘴邊肉咬去一半,將剩下的放上小鐵蓋。「吃肉?還是豆干?」邊說邊挾了點碎豆干、碎豬耳出來。   小文再次一腳踢翻小鐵蓋,尖叫著去搶他手中的袋子;韓杰揮打半天也趕不走牠,只好跳下車,對著車內怒罵:「王八蛋,你到底想幹嘛?」   「嘰──嘰嘰──」小文怒叫幾聲,像在回嘴,然後才鑽回小窩呼嚕大睡。   韓杰這才明白小文是嫌自己食物袋子摩擦聲吵著了牠睡覺。   他一手提著晚餐,脫出另一手掏摸口袋,本想掏個垃圾、零錢什麼的去砸小文的窩,突然見遠遠有個老頭騎著腳踏車來,後頭還跟著三、四個年輕男孩,男孩有大有小,大的十餘歲,小的八、九歲,個個咬牙切齒。   他們經過韓杰身邊時,都撇過頭怒氣沖沖地瞪視他。   彷彿將他當成了入侵家園的不速之客。   韓杰有些困惑,繼續默默吃著米粉湯。幾人遠去的那頭岔巷也聚集了幾個鎮民,大夥兒全往同一處奔去,不時有人吆喝:「小張,不要簽──」「不能簽!」   韓杰回頭望了車內一眼,他手中袋子的食物還剩大半,回車上吃或許又要惹得小文出來找他單挑。   他便打算去瞧瞧巷弄那頭發生了什麼事──臨走前故意用腳帶上車門,發出砰的好大一聲,嚇得小文從小窩竄出,嘰嘰怒叫不停。   韓杰提著米粉湯和小菜邊走邊吃,來到聚眾巷口,巷弄後方幾大塊街區幾乎已拆空,僅剩零零星星的獨棟矮樓及幾排老舊公寓,孤單地散布在街區角落。   遠處幾排老公寓牆上掛滿抗議建商暴力拆遷的白布條,公寓後方有一片小林,再之後就是六月山登山步道入口。   有排矮公寓一樓門外,聚著好多人。   那些人陣仗、態勢,明顯分成兩邊──一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模樣衣著看著像當地居民;另一邊是幾個剽悍中年人領著一群刺青混混,個個摩拳擦掌、推擠嬉笑,還不時出言挑釁周遭大叔大嬸。   韓杰又見幾個街坊奔過他身邊時,都轉頭怒目瞪他。他呆了呆,低頭望了望自己短袖T恤袖口微微露出的刺青,這才隱隱明白居民們瞧他的眼神緣由了──他們似乎將他和公寓外那些刺青混混當成一夥兒了。   他不知道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糾紛,也無意介入,但公寓後方那片六月山是他此行目標,上山步道入口就在公寓後方小林裡,他想看個熱鬧順便探探路。   他閒晃到那排老公寓斜角一根電線桿旁,倚著電線桿繼續吃米粉湯,邊打量著步道入口,猶豫著吃完就上山,還是天亮後再來。   他見到幾個刺青混混嚷嚷對他招手。「喂!」「這邊啦!」   「……」他懶得理他們,繼續吃著米粉湯,卻聽見公寓一樓住家內,傳出老邁喊聲:「小張吶!後面林子不能賣吶,你阿祖生前死也不賣地,就是不讓人上去開山,山裡鎮著一個惡煞,山一開,那惡煞就要出來啦!」   韓杰眼睛亮了亮,像是聽見了重要情報──   山裡鎮著惡煞,山一開,惡煞就要出來了。   聚在門外的街坊鄰居紛紛出聲附和:「是呀,小張,你賣出那片地,他們就要正式開山啦,這樣一來,我們就更沒有籌碼談判啦!」「你到底欠他多少錢,說個數字,我們幫你想辦法!」「這些人故意設局騙你,你怎麼這麼儍?」「他們是不是打你呀?」   鄰人聲音剛停,混混們就吆喝起來:「囉嗦啦!快簽下去啦!」「對啦,我們就是設局啦怎樣,有人就是會上當,怎麼樣啦。」「都知道是設局了,這個局的錢,你們賣肝也還不起啦!」   韓杰聽那些混混這麼說,心裡不太痛快,像是踩著了他心中痛腳,提著食物袋走近那戶人家。   他突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腳步聲趕來,正要回頭瞧,胳臂被撞了一下。   一個長髮女人撞開他,往那戶人家奔去。   「王律師來了!」「王律師──」鄰人們見到她來,像見了救星般大聲嚷嚷起來。   女人快步奔入那戶人家前院,正要進入客廳,被兩個刺青混混伸臂攔下。   「張先生,別簽!」女人朝屋裡急喊:「你簽了,他們這開發案正式動工,老鄰居的房子就更難保住了──」   「是呀!」「小張,別簽!」「有什麼債我們幫你想辦法呀。」「王律師,賭債是不是不要還吶?」街坊鄰居紛紛幫腔,和混混們你一言、我一語叫囂。   韓杰聽女人的聲音有些熟悉,緩緩往前湊去,望著她背影。   是王智漢的女兒王書語。   「小張,六月山真的不能動,動了會出事呀……」   一個老頭顫抖地挽著客廳桌前那叫小張的男人胳臂。   小張三十來歲,臉上帶有些許傷痕,捏著筆望向桌上那份合約發愣。   他身旁除了老頭,還有五個男人,兩個西裝筆挺、三個穿著短袖戴金項鍊。   五人之中,四人站著,一人坐著。   坐著的那人有些年紀了,頭髮微微發白,身材微微發胖,但一雙眼睛透著精銳光芒,彷如鐵鉤勾著小張魂魄,他甚至不用開口,小張便嚇得直哆嗦。   「張先生!」王書語推開兩個攔路的傢伙直閱客廳,一把抓住小張手腕,大聲說:「你欠他們賭債?你不用怕,我可以幫你,你只要跟我說是不是這些人騙你……你……」   她還沒說完便被幾個混混拉開,一個傢伙大力拉著她手腕,見她掙扎還伸手揪她頭髮。   然後那人的手,被自後跟來的韓杰一把扣住。   韓杰扣得極大力,拇指都掐進那人手腕裡,痛得他怪叫放手。   「啊,你……」王書語見竟是韓杰,驚愕喊道:「你怎麼在這裡?我爸派你來監視我?」   「呵呵,不是。」韓杰扔開混混的手腕,乾笑兩聲,攤手搖頭。「我又不是妳爸的小弟,他派不動我……」   幾個混混吆喝著要圍住韓杰和王書語,被坐在小張身旁的男人厲聲喝退。   「不長眼的小子……」老男人站起身緩緩走來,揚手搧了叫囂手下腦門一巴掌,走至兩人面前,扠腰望著王書語,冷冷地說:「你們不知道,眼前這大律師的爸爸是誰?」   混混們左顧右盼,他們哪裡知道。   「這事跟我爸爸無關。」王書語怒瞪著他。「你是方董新請來的幫手,替他恐嚇這些住戶?你想用賭債逼張先生簽字賣地?這是你的主意還是方董的巧思?」   「王律師,妳說話小心點。」「這裡不只妳一個律師。」兩個西裝筆挺的男人聽她這麼講,立時抗議。   「妳爸爸,曾經送我進監牢蹲了幾年。」老男人歪頭打量著王書語。「我在牢裡一直沒忘記他,聽說他生了個能幹的女兒,還是個大律師,一人擋著方董這開發案兩年,真不簡單,妳叫什麼名字?妳爸沒陪妳來?」老男人說到這裡,還探頭往門外望了一會兒。   「我說過這件事跟我爸無關。」王書語瞪著他,並沒有被他銳利眼光嚇退,緩緩掏出皮夾,取了張名片遞給老男人。「這是我的名片……」   她轉頭望向兩個西裝男人,說:「回去告訴方董,再過不久我就不是律師了,我會進地檢署;到時候,我不會只擋他這件案子,他十幾件開發案,超過一半都有問題,每一件我都會好好研究。」   兩個西裝男人相視一眼,其中一人隨即拿出手機撥電話。   「哦,妳跟妳爸爸一樣……」老男人笑著說:「都不怕死?」   「你想說什麼?」王書語拿出手機開始攝影。「說清楚一點。」   「喂,誰准妳拍的?」一個混混叫喊著要來搶她手機,被韓杰揪住後領──   同一時間,王書語也扣住那人伸出的手,一扭一拐,想將他絆倒在地──但混混的領子被韓杰揪著,王書語絆了兩下絆不倒,抬頭怒瞪韓杰。「你幹嘛幫他們?」   「我幹嘛幫他……」韓杰有些無奈,大力一推,同時伸腳一絆,將那傢伙重重摔倒在地。   「哇幹!」「你……」一票混混圍上來卻沒繼續動手,像在等老男人下令。   韓杰乾笑兩聲,攤了攤手,望著老男人說:「你別不信邪,她真的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真的很難纏……」老男人瞇起眼睛,像是想起一個人。「我曾經碰過一個。」他望著韓杰雙眼,在他眼中看見同樣難纏的神韻。「小伙子,你又是哪條道上的?你是王律師爸爸的朋友?你老大是誰?」   「我老大你惹不起。」韓杰淡淡地說:「你們想逼人簽字賣地?改天吧,等我走了再想新辦法,今天你們簽不成了。」   「哦?」老男人說:「你口氣比她還大,你也不怕死?」   「我不只不怕死,我是很難死。我老大掐著我的脖子,不讓我死。」韓杰冷笑說:「而且,我最討厭設局逼人簽名賣地這種事……」   「好了,別囉嗦了,方董在催了!」剛剛在打電話的西裝男人掛斷電話,對小張說:「你簽下去,這筆債方董會幫你解決。」   「不行!」老頭一把抓住小張的手,和他奪起筆來,還伸手去搶合約。   「喂!」兩個西裝男上前與老頭拉扯,混混們也擁上去。   客廳燈光突然閃爍幾下,然後全暗。   黑暗中,眾人只見小張眼睛橙光閃爍,緊接著一陣激烈竄動、搥打、摔砸和哀號聲此起彼落。   幾秒後客廳燈光重新亮起,小張像隻猴兒般蹲在客廳桌上抓癢,嘴裡還嚼著那張合約,準備用來簽字的原子筆也折裂在桌上。   混混和兩個西裝男人,抱頭摀臉撫腹捧手地倒成一片。   韓杰也揪著一個混混,正把吃剩的食物袋子,連湯帶料往對方嘴裡塞。方才衝突剛起,他也要動手,陡然感到一股詭異氣息襲入屋內,附上小張身,便按兵不動。   小張見燈光亮起,立時跳下桌,挺直身子、手扠腰,輕咳幾聲說:「哼!一群不長眼的臭小子,想騙人土地、拆我土地廟,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啦?哼!」   「啊……啊,小張,你……」一旁的老頭見小張這副模樣,驚訝得叫嚷退開,瞪大眼睛望他。   「我什麼我?我是六月山土地神呀!」小張跳上椅子,對著門外看儍了眼的住戶和混混大聲說:「誰敢拆我土地廟,我就拆你骨頭!聽到沒有──」   「你……你裝神弄鬼呀?」兩個混混掙扎站起,一個摀著淌血鼻子、一個捧著扭傷手腕,再次圍上小張。「你找死是不是?」   「大膽!」小張呀的一聲高高蹦起,一腳踢倒捧手混混,再一巴掌搨倒鼻血混混,見兩人倒地,又撲上對他們一陣亂打。   「那……那是什麼?」「小張發瘋了?」「那……真是土地公?」門外左鄰右舍見小張舉止瘋癲,嚇得不知所措。   那批守衛混混則擁入屋裡想要助拳,小張回頭瞪著奔來的人,突然張口一吼:「大膽歹徒,想幹什麼?下壇將軍柳丁聽命,給我咬──」   「嘎──」一聲幼獸尖吼陡然響起。   客廳燈光再次熄滅,室內掀起狂風,混混們再次紛紛慘叫。   眾人隱約見到有頭小東西在客廳亂竄,竄到哪兒,慘叫聲便從那兒發出。   十幾秒後,四周燈光又亮起。   小張得意洋洋地站在客廳椅上,一手扠腰,一手舉著一根彎曲木杖,臉上隱隱閃現一個蓄鬍老頭的面容。「我說了我是六月山土地神,誰再不信,來試試呀!」   「真……真是土地公呀?」「土地公顯靈啦!」門外街坊紛紛驚呼,有些人還大呼小叫跑遠,想喊更多人來瞧瞧土地公上小張身的奇景。   「……」韓杰走到廳桌前與小張大眼瞪小眼,回想著太子爺下午的吩咐──   六月山上,另外有些山魅,修煉許久,頗有道行,喜歡扮神仙嚇人搗蛋,順便處理一下。   韓杰扠手望著小張,問他:「老頭,你住六月山上?」   「是呀?怎麼了?看到土地神還不鞠躬?」小張瞪大眼睛向韓杰尖笑。   「我有事不明白,想向你打聽打聽,行嗎?」韓杰這麼問。   「不行!」小張捧腹狂笑。「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韓杰說。   「就算不是一夥的,我還是不理你,你太無禮了,跟土地神講話這麼沒禮貌!」小張歪著頭說。   「怎樣才算有禮貌?」韓杰問。   「水果呀、燒雞呀、美酒呀……」小張舔著舌頭。「鮮花就不用了,嘻嘻……」   「好,不過你先離開這人身子,我有空會上山找你。」韓杰這麼說。   「不用了。」小張忽地一笑。「我直接附你身去買。」   他說完,冷不防伸手往韓杰肩頭一按。   下一秒,他猛地縮回手,尖吼說:「好燙呀,你是誰?你身體裡有火?」   「我的身體是VIP貴賓席,不是想坐就能坐的。」韓杰說:「你說你是土地神,那你得再努力升幾十階官職,才有資格向他借這位子坐坐。」   「噫!你……你……」小張捧著微微發紅的手望著韓杰,面露懼意。   桌椅底下發出一陣嘶嚕嚕的威嚇哈氣聲,陰影中有隻小獸隱隱探出頭爪,瞪著一雙青亮眼睛,齜牙咧嘴想伺機攻擊韓杰。   「柳丁,不行!」小張大聲喝止:「這傢伙不好惹,我們回山上!」   小張說完,整個人癱軟倒下,暈死過去。   客廳內寂靜無聲,門外鄰人看儍了眼,全然無法理解這劇情轉折;客廳內一群手折腳扭的混混們則互相攙扶,緩緩退遠;老男人經過這奇異變化,囂張氣焰消退不少,臉色遲疑惶恐。   「各位朋友,你們要談,另外再約時間談,今晚到此為止。」韓杰轉身手插口袋望著老男人及一干混混,沉沉地說:「我數到十,還留在屋子裡的人,我會把他奶出去。」他說到這裡,上前扣住一個混混扭傷的手腕,推著他往門外走。「就像這樣。」   韓杰一面走、一面扭轉那人手腕,在慘叫聲中,將他手掌扭轉到誇張角度,然後一腳踢在混混屁股上,將他踢出門外。   韓杰重新回到客廳,站在老男人面前,面無表情與他對望,直接從「五」開始數。   「走。」老男人手一揚,領著眾人離開屋子。   左鄰右舍擁進房裡,將暈死的小張抬到空曠地方,搧風的搧風、揉腿的揉腿,有人解開他釦子讓他透氣,見胸腹遍布大片黑青瘀傷,紛紛怒罵起剛剛那些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