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不要擔心,你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王書語望著哭紅了眼的男孩,摸了摸他的頭。「乖乖上學吧。」
妻子失蹤幾日的李先生,愁眉苦臉地牽著兒子上學。
王書語望著父子二人的背影微微發愣。
「妳也不要擔心。」林國彬按了按王書語的肩。
王書語身子一顫,本能退開半步,尷尬地望著身旁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林國彬的魂魄,韓杰的肉身。
「不習慣?」林國彬苦笑。
「怎麼可能習慣……」王書語啼笑皆非。「這方法實在……好奇怪。」
這方法,是昨晚葉子提出的建議──
韓杰收到太子爺急令,得重返陰間去救前日被羅壽福等人拐去賣的活人,在此期間,他留在陽世的肉身形同待宰羔羊,雖然陳亞衣也在,但血羅剎已逃出囚魔洞,陳亞衣必須動身追查血羅剎下落,沒辦法二十四小時看管韓杰肉身。
韓杰囑咐老獼猴帶著山魅守他肉身,葉子卻提議讓林國彬上他身。
理由是會動的韓杰,好過一動也不動的韓杰。
碰到危險至少有腳可以跑。
韓杰覺得異想天開,王書語也莞爾。
但林國彬一口答應。
因為林國彬鬼身道行普通,到了白晝,即便用上遮陽道具也僅能飄在王書語背後,倘若她碰上賴琨手下,一點忙也幫不上;若有肉身可用,至少還可以幫忙捱幾拳。
韓杰本來雖覺得彆扭,思索一番,倒也覺得可行──老獼猴等山魅雖有道行,但腦袋不太靈光,碰上敵人使詐難以應變,遇上變故連跑都不能跑。肉身暫借林國彬,讓他和王書語共同行動,再讓老獼猴領山魅守護兩人似乎是最穩當的配置。
韓杰在自個兒肉身上畫符澆熄體內血火,指點林國彬附體,又另外留下一批尪仔標牌組──幾隻全副武裝的豹皮囊小豹,都加上了授權咒印,讓林國彬帶在身上,視情況發動。
「我知道這樣確實有點怪……」林國彬望著王書語,苦笑道:「但對我來說,這是最後一次用活人身體跟妳說話的機會了……」
王書語無奈苦笑,林國彬此時外表是韓杰,但眼神卻真有當年神韻──
以前她最喜歡看林國彬憂鬱神情,拍他的肩,問他最近又因哪件事不開心了。
「我沒有不開心啊……」
「學長你看起來就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那……可能是這個世界有太多令人不開心的事情了吧。」
「那就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呀。」
「說得輕鬆……」
「學長你一天到晚只愁眉苦臉,什麼都不做,這個世界怎麼會變好?」
「妳又知道我沒做?」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麼?」
大學時某一天,林國彬帶著王書語到他打工的律師事務所,介紹了幾件當時令他心煩的案子,王書語才知道那看來沉默寡言、彷彿永遠只會悲春傷秋的林國彬,確實為這世界做了許多事情。
雖然每件事,都像拿杯水澆山林大火般徒勞無功。
但確確實實都是值得付出心力去做的事情。
然後王書語也進入了那間律師事務所。
開始做起和林國彬差不多的事情,有時衝得比他更急,也更加投入。
「阿彬,這個世界真的會因為我們這麼做而變好嗎?」
「可能不會吧……」
「那我們做這些事,真的有意義嗎?」
「這個世界可能不會因我們而變好,但如果所有正在出力的人都放棄了……那這個世界,肯定會變得更糟……」
「說的也是,聽你這麼說……我想起我爸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什麼?」
「他說……這個世界,垃圾永遠也掃不完,但如果停下來不掃,垃圾一定會滿出來。」
「書語,我可以牽妳嗎?」林國彬伸出手,這麼問。
「你幹嘛這麼見外?」王書語低頭苦笑。「如果……那時你沒出意外,我們這時已經是夫妻了。」她這麼說,微微伸出手。
「是啊,小孩應該都上學了吧。」他握住她的手,發覺她有些顫抖,便只輕輕牽著。
「不習慣這個人的手……」王書語走了幾步,轉頭瞥了林國彬一眼,忍不住噗哧一笑。「真的好怪……」
「我反而好習慣。」林國彬說:「妳和以前一模一樣,好像又回到剛在一起的時候。」「這附近有沒有眼鏡行?」王書語瞥見車窗倒影裡韓杰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你換套衣服,說不定好一點。」
一小時後,林國彬走出連鎖服飾店的更衣室,對著王書語儍笑。
王書語又忍不住噗哧笑了──她眼前的「韓杰」此時刮盡鬍碴,用髮蠟整了整頭髮,穿著件淡色襯衫,還戴著一副黑框無度數眼鏡。
「還是不像嗎?」林國彬苦笑,撥了撥眼鏡。
「當然不像。」王書語笑著說:「但是比之前那副流氓樣好多了……」
「啊,他是流氓?」林國彬問。
「不是啦,他是長得像流氓的乩身……」
□
「哈啾,哈──啾!」韓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你感冒喔?」葉子問。
「鼻子有點癢。」韓杰摳了摳耳朵。
「鼻子癢你摳耳朵。」葉子哈哈笑。
「都癢。」
「該不會阿彬和書語在說你壞話吧。」
「我身體都借他們用了還說我壞話幹嘛?」
「你身上有刺青啊,阿彬看起來不像是喜歡刺青的人。」
「我刺青外面有衣服,不喜歡可以遮起來。」
「說不定已經脫衣服啦,你猜他們會不會親親?」葉子笑嘻嘻地說。
「沒那麼誇張吧……」韓杰無奈說。
「說不定真這麼誇張喔,幹嘛,這樣你賺到耶。」葉子說:「書語是大美人。」
「我賺個屁,他們在爽我在拚命。」韓杰沒好氣地說,他站在高樓樓頂牆邊,盯著底下一處佔地寬闊的建築──
是年長青在陰間擁有的十餘間倉庫兼賣場之一。
「在陰間拚完命,上去還有更凶的傢伙等我……」韓杰轉頭,看向身旁的矮小老頭。「喂,你打點好了沒?」
「再等等……」小老頭過去十餘年負責在韓杰下陰間時帶他閒晃,領他前往地獄火海裡某棟樓的606號房。幃杰與太子爺續約後,便不再去那裡,但如果有事下陰間,仍然會聯絡嚮導老頭替他安排帶路。
「讓我再打幾通電話疏通一下……有些長官不想給太子爺面子……」老頭無奈抹了抹臉。
「媽的……」韓杰咬牙捏拳。「我是要救人,怎麼說得好像我耍特權撈好處一樣……」
底下,巨大倉儲賣場外頭聚著兩批人。
兩批人壁壘分明。
都是陰差。
韓杰看著正門兩批對峙陰差陣的中央,有個牛頭走路搖搖擺擺、滿嘴酸言粗語,他一眼就認出張曉武,冷笑幾聲說:「媽的,大話很會說,講大半天也不敢衝進去救人。」
他在頂樓看這鬧劇已有二、三十分鐘了,老頭說年長青事先找來何城隍幫忙,何城隍稱年長青的倉庫位在己方轄區內,將年長青請去了城隍府裡喝咖啡慢慢查,又表示為了要保全證據,派己方陰差守著倉庫,不讓張曉武等陰差進入搜查,還催他們交出昨天替韓杰、王書語錄下的口供。
「沒辦法,年長青背後有其他城隍,甚至是閻王撐腰。」老頭又撥了通電話,嚷嚷地說:「閻羅殿林主任嗎?我是通天部副主任老徐啊,上頭有件急案,派了個凡人乩身下來查案,能不能立刻幫我們申請一張臨時執法證?」
「乩身?誰呀?該不會又是那個……」
「是呀。」老徐說:「就是太子爺乩身吶。」
「太子爺乩身呀。」電話那端聲音冷笑幾聲。「太子爺面子這麼大,臨時執法證怎麼配得上他乩身呀?我替他申請一張永久執法證好啦,讓他以後天上地下都可以橫著走,想打誰就打誰,好不好呀?」
「不管哪張都行,問題是要多久時間吶?」老徐問。
「嗯,我看看啊,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三、五年,不快不慢,那大概是三、五個月到三、五年之間吧。」林主任答。
「林主任您別開玩笑了……」老徐說。「人命關天呀。」
「人命關天?」那頭哼哼地說:「人命在地上不是很賤嗎?凡人成天打打殺殺,拜個神不一樣拜法也要你殺我、我殺你的,早個百來年一把刀頂多殺十幾人,現在一顆炸彈可以炸死千百人,戰鬥機坦克車都是幹什麼用的啊?都是殺人用的啊!人命在陽世被當螞蟻踩也沒天上的事,怎掉到地底又突然關天啦?派個乩身下來耀武揚威、裝模作樣,昨天在馬路上放火龍的傢伙是不是他呀?昨天沒申請都敢放火……要是有了執法證豈不是連十殿閻王都不放在眼裡?對呀,我差點忘了他早沒把閻王放眼裡啦!」
韓杰隱約聽見電話那頭的冷嘲熱諷,早積一肚子氣,從老徐手中一把搶過手機,沉聲說:「閻羅殿林主任是吧?」
「是呀,你哪位呀?你就是那乩身呀,你想幹嘛?」
「沒想幹嘛,我只是跟你說,不用麻煩了,我不是下來執法的,我是下來作證的……」韓杰說道。
「作證?」林主任不解,「作什麼證……」
韓杰沒有答話,直接掛斷電話,扔還給老頭,從口袋掏出尪仔標往牆上一按,跟著撐牆翻上圍牆牆沿。
尪仔標金光閃現,出現兩只風火輪,一左一右附在腿上。
「阿杰,你要幹嘛?」葉子急忙問。
「去當證人。」韓杰說,回頭摸了摸葉子的頭,苦笑道:「虧妳弄了張輪迴證,結果還陪我下來工作……」
「有你在的陰間,比平常的陰間好玩吶。」葉子微笑說。
「是嗎?」韓杰哦了一聲,望望底下對峙場面,回頭牽起葉子的手。「那想不想再更好玩一點?」
「想。」葉子連連點頭。
韓杰將她拉上牆沿。
「喂喂……」嚮導老頭見韓杰動作,連忙說:「你這樣玩,不怕礙到她輪迴證資格?」
「她那張輪迴證有鑲金框的,是太子爺靠關係弄來的,也是我幹一輩子苦工換來的。」韓杰哼哼瞪著老頭說:「過兩天誰敢刁難,我會把整座輪迴殿都給拆了。」
說完,摟著葉子向前傾倒,兩人往下飛墜。
「哇──」葉子緊緊抱著韓杰歡呼起來。
「何爸請年長青去你們城隍府裡喝咖啡,喝好幾個小時了。」張曉武將左腕上手錶貼在一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牛頭眼前,指著錶面。「你們的人在裡面搜了半天,什麼都搜不到?」
矮牛頭懶洋洋地點點頭說:「是呀,我們搜了好久,裡頭真沒你們講的藏著活人呀,你們要是等得不耐煩,可以回你們地盤等消息吧。」
「就怕我們一走,年長青就把活人送走了。」張曉武說。
「你怕就繼續耗囉。」矮牛頭哼哼地說:「年爺這倉庫過去幾年也沒什麼不良記錄,硬要找人家麻煩……大家和氣生財多好呢?」
「哼哼!」張曉武仰頭大笑,說:「不良的事情都不記錄,當然沒有不良記錄啦;就算真有不良記錄,請何爸喝幾攤酒,壞記錄也變成好記錄了。」
「你的話我都錄下來了,就算是陰差,造謠生事、污辱公署,一樣有罪的。」矮牛頭早習慣張曉武的挑釁,揚著手機,顯示自己正在錄音。
「造謠?」張曉武翻了個白眼,大聲說:「讓我帶隊下去翻翻年長青的帳本就知道是不是造謠。何爸這幾年暨功偉業,還需要我造謠?你閉著眼睛在這附近隨便抓個人問,都可以講上三天三夜啊。」
「你閉著眼睛去抓來問啊。」矮牛頭打了個哈欠,「有證據,你可以去向閻王告發。」
「哼哼……閻王……」張曉武捏著領口搧風,鼻孔不停噴氣,一副想要揍人的模樣。
「曉武哥。」厚底靴短裙馬面顏芯愛自後遞來一杯咖啡。
「幹他老師咧,俊毅搜索令到底申請到沒?」張曉武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沒。」顏芯愛搖搖頭。「幾個閻王不停踢皮球,俊毅正想辦法往更高層通報,但每個部門都在刁難他。」
「……」張曉武回頭,城隍俊毅站在座車邊,雙手抱胸、臉色凝重。
身旁幾個陰差、雜役仍不停撥打電話給各部門。
矮牛頭瞅著張曉武噗哧一笑。
張曉武被這聲笑激怒,回頭對矮牛頭高舉起咖啡杯,想砸他臉。
顔芯愛連忙拉住他。「曉武哥,俊毅要你動動腦筋惹毛他,不是被他惹毛。」
矮牛頭不但一點也沒閃避的意思,反而睨著眼瞧張曉武手上那杯咖啡。「要惹毛我,不容易喲。」
「……」張曉武瞪著矮牛頭,咬牙切齒,正想擠出什麼話,突然啊了一聲,注意到遠處高樓墜下的韓杰和葉子。
韓杰在落地前便踩著風火輪變換姿勢煞了車,抱著葉子安然落地,牽著她快步往倉庫走來。
「你們又是什麼人?」矮牛頭瞪大眼睛望著韓杰。「這兒陰差在辦案,滾遠點……」他低頭見韓杰腿上附著風火輪,啊呀一聲。「你是太子爺乩身!」
何城隍一方陰差聽矮牛頭這麼喊,一口氣圍了上來。「幹嘛?」「太子爺乩身在陰間沒有執法權,你想亂來?」
「你又來幹嘛?」張曉武也瞪著韓杰。
「我們來作證的。」韓杰望望張曉武,又望望矮牛頭。「我可以證明這倉庫裡囚著活人,我可以帶你去找出活人。」
韓杰邊說邊轉頭望著幾面倉庫大門,鐵捲門都拉下一半,不少雜工蹲在門後往外張望。
矮牛頭有些遲疑,跟身旁夥伴交頭接耳幾句,說:「你要作證……不是不行,先撤了身上法寶讓我們搜身……確定身上沒帶武器,我就讓你進去。」
「撤法寶,作證還要撤法寶?」韓杰攤手說:「我這些東西是用來降妖伏魔的,你們不是妖魔,怕什麼?」
「怕你突然發狂動手打人啊!」矮牛頭哼哼說:「你小子對陰差幹過什麼,通通不記得啦。」
「記得……」韓杰乾笑兩聲,踢腿抖下風火輪,跟著伸手從口袋掏出厚厚一疊尪仔標,遞給矮牛頭,對他說:「這些太子爺親賜法寶,千萬別落地,一落地就發動囉。」
「什麼?」矮牛頭接過尪仔標,腠他這麼說,又見他眼神詭詐,不由得有些害怕,連忙轉頭對同事喊道:「喂!誰拿個證物箱子來裝啊。」
幾個陰差立時去找證物箱,一個陰差對韓杰搜身,啊呀一聲,在褲口袋裡也摸出一片尪仔標,愕然罵:「怎麼還有?你還藏了多少在身上,一次拿出來呀!」
「喔。」韓杰摸走陰差手上那片尪仔標,變魔術般翻了翻掌,藏起尪仔標。「這樣就沒啦。」
「喂,你玩什麼把戲?快交出來!」矮牛頭怒叱。
「喔。」韓杰再翻翻掌,變出那尪仔標拋給矮牛頭。
「啊!」矮牛頭連忙舉手接著。
「怎麼妳也有啊?」韓杰撥了撥葉子髮稍,咦了一聲,又摸出一片尪仔標。
「啊呀?」葉子被韓杰逗笑了,先前兩人四處旅行時,韓杰便時常變魔術逗她。
「你們到底想玩什麼把戲?」矮牛頭怒罵。
「你們不是要我交出法寶嗎?」韓杰一面說、一面像玩沙包一樣拋著手中的尪仔標,好幾次作勢要拋給矮牛頭,惹得矮牛頭左晃右晃要接,但最後仍夾在指尖沒有拋出。
「對了,我很好奇,既然這裡不是你們管區……」韓杰突然回頭,望向張曉武。「我等等進去裡面要是被栽贓埋伏圍毆什麼的,你們會進來救人嗎?」
「他們不讓我進去啊。」張曉武冷笑。「他們連太子爺都不給面子,俊毅一個小小城隍,他們哪放在眼裡。」
「反過來說。」韓杰也笑說:「那表示我等等打人放火襲擊陰差什麼的……你們也都不管?」
「看老子心情。」張曉武摳摳耳朵,伸手指了指後方俊毅。「我聽俊毅指揮。他要我動手我就動手。」
「等等……」矮牛頭愕然瞪著韓杰。「你這麼說什麼意思?」
「問問而已,你怕什麼?」韓杰哼笑,將那片尪仔標隨手一拋,當成毽子踢了幾下。
尪仔標微微發起光來。
「你想動手?」幾個何城隍一方陰差見尪仔標發光,隨即抽出甩棍指向韓杰。
韓杰連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將尪仔標踢到葉子手中。「給他吧。」
「給你。」葉子將尪仔標放上矮牛頭手上那疊尪仔標上。
「喝──」矮牛頭見那片尪仔標已破了一角,還燒起火光,驚駭大叫:「怎麼回事?怎麼起火了!」
「別怕,等火燒完就沒事了。」韓杰抓抓頭。「你拿好,別弄掉了,掉在地上發動了不關我的事喔。」
那片尪仔標轉眼燒出大火,嚇得矮牛頭哇地甩手退開,將原本捧在手裡的十餘片尪仔標撒了個滿地。
每一片,都發出金光。
「這是你弄的,不關我們的事……」韓杰攤了攤手,牽著葉子往倉庫正門走去。「走,進去作證吧。」
鐵捲門後年長青那些雜工見韓杰走來,嚇得驚呼,有的想拉下鐵捲門,有的回頭杪傢伙拿棍棒。
「喂,你做什麼?回來──」矮牛頭朝韓杰大吼:「把地上東西給我處理好再說!」
「媽的。」韓杰牽著葉子的手大步走回,卻沒去撿地上的尪仔標,而是走到張曉武面前指著他鼻子吼:「你煩不煩吶!裡頭關著活人要被賣給黑道魔王燉藥吃,我來救人,你們刁難我幹嘛?捧個尪仔標都捧不好,掉滿地還要我來撿!你他媽幹什麼吃的?」
「幹你是眼睛脫窗喔!」張曉武指著一旁的矮牛頭。「把你尪仔標掉滿地的是這隻矮的!剛剛你跟他講話……」
磅──
張曉武還沒說完,韓杰已經一拳打在他牛鼻子上。
「每隻都長一樣,誰認得出來我操!」韓杰打完轉身就跑,拉著葉子直奔倉庫大門。
「喝!」「他到底想幹嘛?」幾個何城隍陰差舉起電擊槍想開槍,卻被兩只飛竄而來的風火輪逼退。
這對剛剛被卸下的風火輪又飛回韓杰腿上。
地上十餘片發光尪仔標一齊發動,蹦出五隻小豹和幾樣法寶。
五隻小豹分頭銜起身旁法寶,有的頸掛乾坤圈、有的腿附風火輪、有的口咬火尖槍、有的背掛混天綾、有的頭頂金磚,各個緊追韓杰。
雜工們急急想拉下鐵捲門。
韓杰抱起葉子,身子後仰跪倒,擺出凌波舞的姿勢,藉著風火輪沖勢,倏地從降下的鐵捲門縫隙衝入倉庫,將門後幾個雜工撞翻。
小豹們叼著法寶紛紛追入倉庫。
「我幹你老師咧──」張曉武摀著口鼻,暴怒大吼,抽出甩棍,拔腿和矮牛頭等何城隍的陰差一齊奔近倉庫,催促雜工升高鐵捲門要進去逮人。
「你一起進來幹嘛?」矮牛頭見張曉武混在他們之中也進了倉庫,喝道:「這裡不是俊毅管區,沒你們的事!」
「幹!你沒看見那小子打我嗎?怎麼會沒我的事?他襲擊陰差是現行犯,我不能抓他嗎?」張曉武揪著矮牛頭領子大吼:「你現在敢說不能,下次你路過我地盤,我保證你會爽到飛起來──」
「呃……」矮牛頭無話可說,他知道要是現在不讓張曉武一起進來逮韓杰,之後自己說不定真的會被拐進俊毅地盤,被來路不明的傢伙痛毆,而他的同伴則會被張曉武擋在外頭乾瞪眼,只好說:「你抓他可以,其他事情別插手……」
張曉武也不答話,推開矮牛頭,舉著甩棍大吼著去追韓杰。「幹你媽的小毒蟲,給我滾過來受死──」
「曉武哥!」顏芯愛奔到倉庫門口,有些遲疑,回頭看了遠處俊毅一眼。
俊毅遠遠朝她點點頭。
顔芯愛矮身鑽進倉庫呼喊:「曉武哥,俊毅派我幫你抓襲擊陰差的現行犯,他打我們的人,我們有權抓他。」
「抓呀,讓你們抓。」韓杰牽著葉子在貨架通道中奔竄,踹翻兩個攔路雜工,吹了聲口哨,一隻小豹奔到貨架另一側,嘎呀一聲將後腿上的風火輪從貨架縫隙踢給葉子。
「好不好玩?」韓杰和葉子各自踏著一對風火輪,手牽著手,像雙人滑冰般在倉庫裡溜來窗去;韓杰又呼喚一聲,接過一隻小豹甩來的混天綾,四面亂捲,拉倒一座座貨架。
「嗯。」葉子點頭幫腔:「豹皮囊一二三四五,到處聞一聞活人被藏在哪裡!」
五隻小豹立刻領命分散開,有的躇上貨架頂一爪爪將瓶瓶雄罐全往下撥;有的鑽入貨架底抬頭一頂,撐倒貨架;咬著火尖槍的小豹在貨架中橫衝直撞,將架上商品紛紛掃倒落地。
「好多東西啊,吃的用的都混在一起!」葉子見身旁貨架上箱子裡有些裝著糕餅,有些則是日常用品,忍不住問:「阿杰,這些商品好像沒什麼問題,都是一般雜貨店裡賣的東西耶,我們這樣糟蹋人家東西好嗎?」
「這表示老奸商把有問題的東西藏在其他地方。」韓杰答,瞧見矮牛頭舉著電擊槍擋在前方通道攔他。
「停下來,給我停下來──」矮牛頭怒喝:「你不是說來作證,要證明年爺倉庫裡藏著活人,活人在哪裡?」
「我正在找啊。」韓杰說,牽著葉子要硬闖。
矮牛頭朝韓杰開槍,韓杰播著葉子側身閃避,順勢甩混天綾捲上電擊針,扯去扎在後頭追來的張曉武腿上。
矮牛頭反應不及,按下電擊扳機,電得張曉武哇哇大叫:「幹你老師!射中我還放電,你他媽公報私仇是吧!」
「我……」矮牛頭也非蓄意電擊張曉武,只是一瞬間的連續動作,還來不及解釋就被韓杰轟隆撞倒在地。
張曉武扯下腿上電擊針,操著髒話狂奔躍過矮牛頭,繼續去追韓杰,突然聽見一聲刺耳獸吼在遠處響起,一時不明白那是什麼聲音,見韓杰拉著葉子加速往那方向竄去,這才明白是小豹在呼叫韓杰,像是有了新發現。
「曉武哥──」顏芯愛追到張曉武身旁,兩人一同往前趕去。
韓杰拉著葉子打倒幾個攔路陰差、雜工,拐進一條狹窄通道;後頭幾個陰差吆喝追入,幾隻銜著法寶的小豹也追進窄道。
最後那隻橫咬火尖槍的小豹,被火尖槍卡在窄道外,聽見前方韓杰口哨,用力往前擠,還是被卡在牆外,急得瘋狂扒地,喉間咕嚕嚕響個不停。
「幹,白痴喔!」張曉武躍過火尖槍,追進窄道。
顔芯愛用甩棍將小豹卡在牆外的火尖槍一端挑高,讓小豹歪著頭將火尖槍斜斜咬著衝進窄道。
「嗯?」張曉武聽見後頭咕嚕聲,回頭見小豹歪頭咬著火尖槍衝來,奔得比他還快,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火尖槍低的那端拐倒在地,眼睜睜看小豹奔過他身子往前直衝,氣得髒話連珠炮似地放個不停。
顏芯愛趕來一把拉起他繼續往前追去,一連奔過好幾扇門,不時見地上倒了些雜工提頭抱腿地哀嚎著。
張曉武和顏芯愛奔長廊轉彎處,遠遠見咬火尖槍的小豹又被卡在另一扇更窄的門外,急得嘎呀呀地揮爪扒地。
「啊哈哈哈!這麼智障的法寶,給小毒蟲用剛剛好。」張曉武大笑到一半僵住,眼睜睜看著小豹身子緩緩騰空──是火尖槍自己挪移方向,將小豹拖進了門裡。
張曉武和顏芯愛好奇奔去,門後是條向下石梯,小豹被飛行的火尖槍拖著往下飛竄。
「啊!還有地下室?」張曉武和顔芯愛一路追下,地下室中也聳立著一座座貨架,架上擺著許多大箱。
「喝!」張曉武奔到貨架前,看了看每個大箱,大喊:「全是違禁品!我幹你老師這下賴不掉了吧!」
顏芯愛取出手機錄影蒐證,開啟視訊向外回報。「俊毅老大,倉庫地下有密室,密室裡藏了一堆……你自己看吧!」
「先別管那些東西。」俊毅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來。「倉庫可能有地道,我已經派人守著附近所有可能被當成出口的建築,你們繼續找,把活人找出來。」
「活人、活人……」顔芯愛左顧右盼,這地下密室隔間複雜,只能循著遠處打鬥叫囂聲找去。
磅、磅磅磅──
「槍聲?」顏芯愛呆了呆,知道那是裝了鬼牙槍的槍聲,轉頭見張曉武正翻箱倒櫃,從一口大箱裡摸出一堆違禁品往身上藏,還抄起一支大號電擊棒舉在手上──那電擊棒近一公尺長,前端有幾枚尖錐,按下電擊開關,尖錐閃閃發亮,說是防身電擊棒,實則更接近戰場凶器。
「幹嘛?」他見顏芯愛瞪他,哼哼地說:「人家都開槍了,我們得找點東西防身啊!」
顏芯愛不理他,繼續往前,前方槍聲、打鬥聲愈漸激烈,不時還傳出葉子的尖叫聲。
他們又繞過一處轉角,前方又有條向下石梯,石梯底下光影閃動,剛剛聽見的槍聲、打鬥聲全從底下發出。
「什麼,還有一層!」張曉武和顏芯愛急急往下,來到地下二層,眼前已燒成一片火海。
好幾個持刀舉槍的春花幫幫眾和何城隍一方陰差紛紛抱頭逃出火圈,持槍幫眾還不時朝火裡開槍;火中金光閃閃,聳立著一面面金符盾壁,盾壁之間還穿梭著一條條火龍,張牙舞爪地四面吐火。
滴滴答答幾聲,地下室下起了暴雨──是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裝置受熱啟動。
「怎麼滅不了火啊!」「這是什麼火?」雜工、春花幫幫眾、何城隍陰差們,一面後退,一面急急叫著。「快通知年爺!這傢伙在我們倉庫裡放火,他想燒了我們的倉庫!」
張曉武和顔芯愛看儍了眼,正急著向俊毅通報底下情況,瞥見火中隱隱出現韓杰身影。
韓杰牽著葉子,身旁還有輛大板車,車上坐著三名昏厥婦人。
板車下四個輪子是韓杰和葉子卸下的風火輪,五隻小豹銜著混天綾拖車前進。
韓杰臂掛乾坤圈,倒拖火尖槍,牽著葉子,命令小豹將活人拖出,同時指揮火龍和金符盾壁擋下外頭不時開槍射來的流彈。
「俊毅,太子爺乩身真找出活人了!」顔芯愛興奮回報,還對著踏火而來的韓杰拍了幾張照傳給俊毅。
「掩護他上來。」俊毅說:「跟阿武說,不用再給何城隍的人面子了,誰敢攔阻就公事公辦。」
那頭,張曉武早在俊毅開口前便掄著手中巨大電擊棒,衝去痛扁那些開槍的幫眾。
韓杰與葉子在張曉武、顏芯愛等人掩護下,指揮小豹將三名婦人運上樓,來到地下一樓,經過一座座擺著大量違禁軍火的貨架;韓杰摸了摸葉子髮梢,又變出一片尪仔標遞給葉子。「這片讓妳用。」
「又有一片九龍神火罩!」葉子啊呀一聲,翻看那片尪仔標,說:「怎麼用?」
「這樣用。」韓杰抓著葉子的手,緩緩將九龍神火罩,按上身邊一座貨架上的巨大皮箱,這櫃的皮箱裡裝的全是頂級大枷鎖。
「哇──」葉子見金紅火焰從自己掌心下溢出,她掌心、胳臂上同時也閃現起金色符光──三昧真火不燒陽世凡物,但會傷鬼,因此韓杰早在葉子身上寫下金符避火。
「呃!」顏芯愛和張曉武本來還忙著向俊毅通報這些違禁品數量,見韓杰竟開始放火,驚得嚷道:「俊毅,那太子爺乩身到處放火,我們還要蒐證嗎?」
「……」俊毅想了想,答:「那別蒐證了,妳告訴他要燒就燒乾淨點,別留下髒東西讓年長青回收賣錢,還有……妳要阿武節制點……」
「曉武哥!」顏芯愛立刻轉身,果然見到張曉武不停在幾座貨架間穿來走去,挑揀東西往身上藏。「俊毅要你節制一點!」
「節……節啥小制?我在蒐證啦。」張曉武衣服口袋裡藏了不少電擊指虎、古怪匕首和閃光手榴彈。他見後方火勢轉大,連忙對韓杰大吼。「哇靠!小毒蟲你太誇張了……你真要和年長青正面槓上啦?」
「跟他槓上又怎樣?」韓杰哼哼地說:「他會咬人嗎?」
「太子爺乩身,你真有種!」顏芯愛也說:「年長青是出了名有仇必報,有人想從他口袋摸走一毛錢,他都要百倍討回來。你燒掉他的倉庫,他不只要咬人,根本要吃人啦!」
「讓他吃啊。」韓杰冷笑兩聲,指揮小豹繼續將活人運上一樓。
一樓倉庫,城隍俊毅已帶隊攻入,押下大批雜工和春花幫幫眾,何城隍一方陰差見罪證被搜出,也無法多說什麼,只能在一旁酸言酸語,說俊毅這下梁子結大了。
韓杰又摸出一片九龍神火罩,捏在手上作勢要彈上天,俊毅揚手示意他等等,同時催促大夥加快動作,便停下動作──等大批陰差全撤出倉庫,這才拋出尪仔標,在一樓也放出火龍。
九條火龍四面衝開,捲上一座座貨架,張牙舞爪地暴吼三昧真火。
小豹們繼續拖著活人往外衝,葉子撥著頭髮問還有沒有尪仔標,韓杰說沒有。
張曉武見俊毅在外盯著他,忍痛將口袋裡塞滿的違禁品扔回火海,只留下兩、三樣藏著,抬頭見俊毅仍冷冷瞪他,抓了抓頭,想轉移注意力,繞到韓杰身旁拍拍他的肩,打了他一拳。
「一件歸一件,現在輪到你襲擊陰差這件案子了。」張曉武哼哼揪著韓杰衣領。
「曉武哥!」顏芯愛隨即推開張曉武,說:「俊毅說那案子晚點再辦,讓他先把活人送回陽世……」
張曉武轉頭望了俊毅幾眼,鬆手退開,對著韓杰說:「這次算你走運。」
「……」韓杰揉了揉臉,冷笑幾聲。
葉子從口袋抓出幾顆雪心糖,拋給張曉武和顏芯愛。「辛苦你們了,牛頭大哥、馬面姊姊。」
俊毅走到韓杰面前,望著他:「你回到陽世也要提高警覺,年長青不會善罷干休,他能從陽世拐活人下來,就能上陽世對付仇人。」
「我仇家太多,多一個也沒差。」韓杰說話的同時,見遠處幾輛豪華轎車駛來。
是何城隍車隊,何城隍瞠目結舌地下車,呆呆望著燒成火海的倉庫。
跟著何城隍一同下車的年長青面容扭曲、左右張望,和幾個奔去向他報告的傢伙講了一陣話後,遠遠地盯著韓杰。
眼神如同攝魂死神。
韓杰口裡也含著一顆雪心糖,向年長青挑了挑眉,帶著活人去與嚮導老頭會合準備返回陽世。
「阿杰……那老頭還在看我們耶……」葉子覺得年長青目光嚇人,躲在韓杰身後不時探頭看他;不論他們走多遠,年長青都一直盯著他們,像是恨不得將他們生呑活剝。
「讓他看個夠本囉。」韓杰哈哈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