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時間跟飛的一樣呢……」   葉子窩在小發財裡,望著手上陽世許可證上的倒數時間──   八時五十七分。   距離他們回陰間報到集合,不到九小時了。   車外是日落時分,韓杰站在破屋窗外,拎著一件女用外套,對王書語和林國彬解說外套內側金符以及口袋幾片授權尪仔標的作用。   葉子從車斗探頭出來,望著韓杰背影和窗後的王書語,見林國彬似乎注意到她,便微笑地對他眨了眨眼,搖了搖手上一朵花──   心花。   昨晚她將乾燥心花扔進韓杰那罐養蓮礦泉水瓶裡,跟他說那是她在大輪迴殿裡買來的祈福小物,泡進水裡就會活起來,還將買來的招吉符、避厄符、健康符、喜樂符,一口氣往韓杰頸上掛。   韓杰不屑地說,這些東西全是陰間狗官和奸商聯手用來騙錢斂財的假東西,一點屁用也沒有。   他說歸說,卻沒將那堆符包取下,一直掛在胸前。   葉子捧著恢復生氣的心花,繼續望著韓杰和王書語。   然後在心花上輕輕一吻。   「準備走了。」韓杰走回車斗,摸了摸葉子的頭。   王書語隨後也走過來,她套上韓杰替她準備的外套,下身是牛仔褲和運動鞋,側包裡藏著兩罐防狼噴霧器,已準備萬全。   「好。」葉子點點頭,往韓杰胸口撞去。   韓杰擋住她,捻了把香灰往她額上一抹,拎著她往王書語後背一拍,拍進王書語身中。   「哇!」葉子驚呼一聲,跟著發現王書語身中不只有她,還擠著林國彬。「阿彬是你呀!」   「妳躲在我身子裡沒用處。」韓杰這麼說:「在她身體裡,跟林兄幫忙看著王仔女兒,穩當點。」   「好。」葉子覺得這安排也挺有趣,伸出手來,將心花插在王書語包包上。「這是祈福花,別拿下來喔。」   王書語挑挑眉,雖也不大相信這陰間飾品真有祈福功能,卻覺得小花也挺可愛的。   昨晚深夜,王書語接到方董親自打來的電話,約她今晚上六月山開發案總部大樓聊聊。   方董客氣地請她先別將周教授自白影片交給媒體,稱縮減六月山開發範圍也不是不行,提高剩餘住戶賣屋價碼也不是不行,只要她願意來聊聊,一切都有得談。   王書語一口答應,本來以為方董願意退讓,但小文隨即抓出兩卷熱燙籤紙丟給韓杰──   年長青派打手上來找你算帳,與不肖地產商、驅屍術士聯手對付你。   食人大山魅已被年長青所雇打手馴服,用來宰你。   韓杰與王書語往街上走,招了計程車前往總部大樓。   韓杰沒開小發財,將那輛固若金湯的小發財留給陳亞衣等人。   陳亞衣昨晚忙了一夜,寫了大疊符籙,今兒大清早便踢醒馬大岳載著她四處巡街。   韓杰遠遠見到馬大岳載著陳亞衣騎來,搖手喊住他們。   「韓大哥,你要出發了?」陳亞衣問。   「嗯。」韓杰說:「你們準備得怎麼樣?」   「還剩幾條街沒貼完。」陳亞衣拍了拍包包裡一疊反拆遷宣傳單──   宣傳單背面是驅鬼符籙。   「小發財我停在院子裡,必要時躲進車裡。」韓杰這麼說:「這是妳第一次獨當一面的大案,晚上會很熱鬧,可能會受傷、會流血、會很痛,妳要做好心理準備。」   「痛?有比扒肚皮、鐵鎚打爛頭、火烤脖子還痛嗎?」陳亞衣哈哈一笑,對韓杰豎了拇指。「韓大哥你放心去打爛那些壞蛋吧,這裡有我在,誰也踏不進來。」   「交給妳了。」韓杰回了個拇指,與王書語並肩往大街走去。   「接下來去哪?喂、喂喂,妳在看什麼?」馬大岳也催油駛遠,陳亞衣沒有答話,而是回頭偷望韓杰和王書語遠去的背影,聽馬大岳喊她才回神。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他們身上很香……」陳亞衣說。   「很香?哪種香?」馬大岳問。   「不曉得。」陳亞衣說:「好啦,回小張家門前看看……」   「喔。」馬大岳轉向,來到先前被賴琨押逼簽字賣地,卻讓韓杰、老獼猴先後阻擾的小張家前巷弄。   小張家周圍數排老公寓,算是整個開發案中,尚未拆遷的樓房裡最密集的地帶,也是反拆遷自救會的主要據點。   這一帶區域外圍大都是些拆至一半的廢樓,或是堆滿廢土石、建材的工地。今天一早,王書語便帶著數十名自救會成員,從附近廢土中翻出面積較大的門板、木板,甚至拆來幾處工地的圍籬,將外圍廢樓巷口、空地全封死,再讓陳亞衣、馬大岳貼滿寫下驅鬼符籙的傳單,圍出一道城牆。   若從空中鳥瞰,這圍著幾排老公寓的城牆形狀略呈瓶狀,瓶身處即老公寓,瓶頸則是小張家前那條街道,街道兩側廢樓、矮牆也都貼上符籙傳單。   這意即倘若有「敵軍」要攻老公寓,只有兩種方法,一是翻牆,二是走小張家門前那條糞。   小張家周圍幾間公寓一樓車庫鐵捲門,與前方廢樓幾面鐵捲門上都寫著巨大符籙,是陳亞衣向韓杰討了金粉,照著廖小年傳來的照片寫上的。   自救會成員們聽王書語和陳亞衣說,方董不知透過什麼管道請來了髒東西要對付大家,入夜之後,有事發生。   據點外圍圍牆和這幾面鐵捲門上的巨大符籙,就是用來擋那些髒東西。   陳亞衣和馬大岳巡視整圈圍牆,見哪兒還有空隙,便貼上符籙傳單。   □   老獼猴領著三十六隻六月山山魅,分成幾小隊,在外圍空地幾處拆到一半的廢樓底下待命。   「我告訴你們,今晚根本沒什麼,很久很久以前有場大戰,規模比這裡大上幾百倍,滿天神魔飛來飛去呀!」老獼猴瞪大眼睛張大手,頂著一嘴假鬍子,抓著一截樹枝,口沫橫飛對著山魅們講故事。   陳阿財混在其中,頸子上還圈著香灰繩子,被一隻山魅牽著看管──他稱自己無辜,但老獼猴不信,說要是放了他肯定會向羅壽福通風報信,因此鎖著,打贏了才放他走。   陳阿財其實更怕被李秋春找麻煩,因此不反對和大夥兒窩在一塊兒,受神明乩身保護。他只是不喜歡被鎖著脖子,更不想聽老獼猴說故事。   事實上,大多數山魅也懶得聽老獼猴說故事,只有小傢伙和柳丁,一左一右豎著耳朵仔細聽。   「那時候,有隻虎爺好厲害,生得比水牛還大,一張口就能吐出大火,一爪子就扒裂一隻魔!」老獼猴指著柳丁。「還有隻小的也厲害,快如閃電,小爪子比刀還利呀,對、對對對,就是這樣!」   柳丁齜牙咧嘴嘎呀叫著,不停空揮出爪,迫不及待要上戰場。   他最喜歡聽老獼猴講虎爺的故事,他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長到水牛那麼大,能呑魔吐火。   老獼猴說到這裡,又指著小傢伙說:「還有個傢伙像你,眼睛綠綠的,一臉狐狸樣,能使幻術,機伶又聰明。」   「是嗎?」小傢伙格格笑了。「我像狐狸嗎?」   「狐狸扒了毛,就和你一樣。」老獼猴又指向另一隻山魅。「你,長得像那隻蛤蟆!」   那山魅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數著手指。   陳阿財見老獼猴指向他,說他像是故事裡的誰誰誰時,忍不住回嘴。「老猴,你這些故事到底從哪本小說看來的呀?亂七八糟的……」   「什麼小說,我講的都是真實故事!」老獼猴聽陳阿財批評他故事,暴跳如雷大罵:「我是六月山土地神,你叫我老猴?」   「好好好,土地神。」陳阿財問:「你的土地杖呢?」   「這不是嗎?」老獼猴揚揚手中樹枝。   「那是普通的樹枝。」陳阿財打了個哈欠。「土地神身邊有下壇將軍,你有嗎?」   「有啊!」老獼猴指向柳丁。   「他哪是下壇將軍,他明明就是──」陳阿財乾笑揮手,見柳丁回頭瞪著自己,像是想撲來咬死他,只好改口。「好,他是下壇將軍、你是土地神,你們開心就好,行了吧……」   「不行!」老獼猴哼哼地抱起柳丁,躍到陳阿財面前,惱火地說:「你覺得我拿著根樹枝、隨便抱了隻小老虎就想當土地公,是不是?」   「我沒這麼說呀……」陳阿財又打了個哈欠,見柳丁窩在老獼猴懷裡,模樣認真,忍不住噗哧一笑。「土地神,你真的知道老虎長什麼樣子嗎?」   「老虎就長很大隻呀!」老獼猴吹假鬍子瞪眼睛說:「柳丁只是還沒長大就死了,要是他長大了,比牛還大……」他還想說什麼,遠遠見馬大岳載著陳亞衣騎來,呀呀奔去攔下他們,一副要告狀的模樣。   「我說媽祖婆乩身呀,你們能不能替我催催……」老獼猴哀怨地說。   「催個小喔……」馬大岳摳著耳朵,下車拿著一疊符籙傳單看還有哪沒貼。   「你想要催什麼?」陳亞衣問。   「我的……那張土地神就職證書和土地杖呀……還有我這下壇將軍也還沒有虎爺袍穿……」老獼猴抱著柳丁,指著那批懶洋洋的山魅和陳阿財,忿忿抱怨:「我那證書拖了好多年沒發給我,沒有土地杖,大家都不聽話。」   「你這老猴……」馬大岳嘿嘿笑著說:「拿著根破樹枝、隨便抱隻小貓成天說自己是土地神啊!」   「喝!」老獼猴沒想到馬大岳說話這麼直接,一時愕然無語,他懷中柳丁則暴怒地向馬大岳揮爪。   「幹嘛幹嘛!」馬大岳舉著傳單擋柳丁攻擊,哈哈大笑。   「嗯……」陳亞衣無奈說:「這種事情……自己說了不算數呀,要經過上頭許可才行……」她說到這裡,轉念想起苗姑受封媽祖婆分靈前,也總覺得自己是神仙,在行善事,便說:「我有機會替你催催,過去很多神仙本來也是凡人,因為在人世做了許多好事,受天庭冊封……」   「對呀!」馬大岳哼哼地說:「你是不是土地神,要經過上頭同意,又不是你說是就是。」   「我不是自己說呀!」老獼猴氣得鴿子都歪了。「是當年老土地公要我接他的位子!」   「老土地公?」陳亞衣只知道血羅剎被苦師公封印入山的大略始末,倒沒聽老獼猴說當年故事。   老獼猴見她似乎有些興趣,便將先前對韓杰說過的往事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沿路跟著陳亞衣巡牆貼傳單,說得更加仔細、更加激動。   「我發誓我沒說謊!」老獼猴說:「那晚,我站在大石上,老土地神說以後六月山就交給我了,他要我守著山,別讓壞人接近囚魔洞……」   「然後呢?」馬大岳隨口問。   「然後、然後……他就再也沒出來了……」老獼猴低下頭,有些失落,連自己也不滿意這個答案。   但是他很快又打起精神,繼續講其他事──畢竟喜歡說故事的人,最喜歡聽的一個詞,就是「然後呢?」。   他開始講柳丁的故事。   「柳丁真的不是貓。」老獼猴不平地說:「他是還沒長大的老虎。」   「屁啦……」馬大岳笑得合不攏嘴,拿出手機上網找了老虎的照片。「這才是老虎,你眼睛有問題嗎!」   「所以才說是還沒長大啊──」老獼猴嚷嚷。   「他……」陳亞衣伸指摸了摸柳丁下巴,說:「是石虎吧……」   「石虎?」馬大岳抓了抓頭。   「石虎兩隻眼睛靠比較近。」陳亞衣解釋。   「真的耶……」馬大岳又找了石虎圖片,和老獼猴懷中的柳丁比對。   「看吧、看吧!」老獼猴樂得抱著柳丁蹦蹦跳跳。「我就說柳丁是虎不是貓!」   「有個『虎』字就是老虎,那壁虎也算是老虎啦!」馬大岳捧著肚子笑彎了腰。「哇哈哈哈哈!」   「你幹嘛這樣啦!」陳亞衣拐了馬大岳一肘,阻止他繼續嘲笑柳丁和老獼猴。   「不是虎是什麼?」老獼猴抗議:「獅子老虎也是大貓呀!」   柳丁瞧見馬大岳舉著的石虎圖片反倒安靜下來,也不曉得看不看得懂。   「你看得懂字嗎?你自己看……」馬大岳將手機舉到柳丁面前,滑動手機上的石虎資料和照片給他看,說:「你自己看,石虎,貓科,石虎屬,俗稱山貓,體型和家貓差不多──石虎一輩子也不會長得跟老虎一樣大,知道嗎?小貓咪。」   柳丁盯著手機上那張成年石虎照片,伸出小爪,觸了觸螢幕。   「你怎麼啦?」老獼猴晃了晃柳丁,伸手摸柳丁小臉。「想起媽媽了?」   「嘎!」柳丁咬了老獼猴一口,一躍下地,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柳丁,你怎麼咬侯老呀!」小傢伙呀呀叫著。   老獼猴目瞪口呆,頹喪坐下,望著自己手掌上那圈小小的齒痕。   「都怪你啦!」陳亞衣踢了馬大岳一腳。「你幹嘛這樣?」   馬大岳見自己閱了禍,吐著舌頭也跑遠。   「該怪我才對……」老獼猴低著頭,喃喃地說:「我拿樹枝當土地杖,覺得不夠威風,也想找隻下壇將軍當跟班……柳丁剛出生不久,讓媽媽叼著走,被一輛凡人汽車撞死,他媽媽帶著其他小傢伙逃遠了,留下他的魂在路上發呆,我撿走他的魂帶上六月山,教他當虎爺……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石虎、什麼是豹貓……我只覺得他不像一般的貓……我講了好多老虎故事給他聽,他喜歡聽我講老虎的故事……我跟他說,他現在雖然是小虎,但總有一天,他會長成一隻大老虎……」   老獼猴說到這裡,頓了頓,抬頭望著陳亞衣,哀傷地說:「我替老土地神守著六月山這麼多年,偶爾碰到壞傢伙上山騙山魅,都被我趕下山,柳丁也有出力呀……衝著這點,不能給我們個正式的名分嗎?」   「如果……」陳亞衣苦笑。「我有權決定的話,我會讓你當土地神、讓柳丁作下壇將軍,但我沒有權呀……」   老獼猴聽陳亞衣這麼說,莫可奈何,嘆了口氣,轉頭望著六月山。   似乎也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