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叩叩、叩叩叩。   一陣敲窗聲吵醒了韓杰。   韓杰睡眼惺忪地抓抓頭,見王書語冷冷地站在車窗外看他。   他搖下窗,王書語扔了幾個東西進來,落在他腿上。   韓杰拿起來一看,是便利商店的飯糰、三明治和牛奶。   「你還說你沒監視我?」王書語語氣冷峻。   「誰這麼閒監視妳,我是來辦正事的……但不想住旅館,所以睡車上……」韓杰伸了個懶腰,無奈地說:「妳也不用拿飯糰丟我吧……」   「不是丟你,是給你吃的。你昨天載我,算還你人情。」王書語這麼說。   「呵……呵呵!」韓杰嘿嘿笑了起來,打開包裝飯糰咬了兩口。   「你笑什麼?」王書語皺眉。   韓杰邊吃邊笑說:「妳不謝我幫妳打跑混混,反而謝我載妳?」   「我還有事,先走了。」王書語回答,轉身離去,像是想攔計程車。   韓杰連忙發動引擎,咬著飯糰駕車跟上,開到她旁邊,說:「妳覺得那不是幫忙,而是壞了妳的好事?」   王書語臉色一沉,冷冷看著他。   韓杰見她變臉,便改口問:「妳要回昨天的地方?我載妳去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王書語吸了口氣,語氣不耐。   「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怎麼回事。」韓杰問。   「我不需要你幫忙。」王書語說。   「我沒那麼雞婆……」韓杰說:「我這次的案子可能跟那些人有關,我想搞清楚狀況……妳不需要我幫忙沒關係,但其他人或許需要,他們不是大律師,也沒有個警界傳奇在背後撐腰。」   「……」王書語沉默幾秒,繞到副駕駛座。   小文在王書語開門前便俐落地叼走小巢,還抓了張面紙擦擦椅墊,將飼料撥下車。   王書語上車,摸了摸小文的腦袋,說:「你養了隻很貼心的鳥。」   「嗯……」韓杰哼哼地說:「妳做律師的,雙面人肯定見多了,但雙面鳥妳以前沒見過,所以會這麼說。」   「啾、啾啾──」小文歪著腦袋磨蹭王書語的手心,叫聲都比和韓杰獨處時甜美許多,還假裝聽不懂韓杰的話,只偶爾偷偷瞪他。   王書語四處張望,見車頂、車門內側畫著滿滿的金符,後照鏡垂下的小符包上,用迴紋針別著一片尪仔標,排檔處的置物盒、車窗下,甚至椅背頭枕下緣都藏著尪仔標。   「很醜我知道,但很安全。」韓杰乾笑兩聲。   □   小發財車開入六月山下已被拆空的街區,空地上停放許多大型機具,工人來來回回忙著施工。   「這地方要蓋什麼?」韓杰問。   「方董想把整座六月山,連同周圍這塊地,打造成觀光景點。」王書語指著遠處的六月山,說:「山上蓋高級度假村,山下蓋大飯店、高級住宅、購物中心和登山搜車。」   「在這種地方蓋這麼多東西?」韓杰哈哈一笑。「那個方董錢多到花不完?」   「這一帶沒那麼熱鬧,但離火車站不遠,未來有機會發展起來。」王書語說:「方董早就跟當地政府、地方議員和立法委員們都喬好了,民代負責對中央施壓開一條觀光鐵路進來,地方政府出錢重新開發六月山,他們想把這裡打造成觀光新市鎮。」   「聽起來不錯啊。」韓杰抓抓頭,一下子也聽不懂她對方董的做法是褒是貶。   「不錯?」王書語臉色一沉。「這整個計盥是政府和你我出錢幫方董胼錢──方董要路就幫他開路,方董要山就幫他開山,方董要地就拆房子趕人把地給他。連開山的環評都是用錢買來的,開發完成後的經濟效益,一半被方董賺走,一半被跟他勾結的民代和官員賺走,六月山下這些居民,什麼也沒分到。」   「開山開路……六月山……」韓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大概知道我為什麼來了……」   「你不知道你為什麼來?」王書語望著韓杰。   「六月山上有個山洞關了隻厲害大鬼,我收到消息,大鬼最近很可能跑出來,我來這裡是為了防他下山作怪。」韓杰試著用王書語能聽懂的說辭解釋自己此行目的。「聽妳這樣講,我才知道可能跟這開發案有關,他們這樣開上山,會動到山洞……」   「哦?」王書語聽他這麼說,微微露出驚喜。「所以你也反對開發案?」   「啊?」韓杰連連搖頭。「別問我這個,我不懂這些,我只懂打人和打鬼……如果別讓大鬼出來當然最好,但如果他真出來,我只能來硬的,山下的開發案跟我無關。」   「跟你有關。」王書語臉又沉下,盯著他說:「跟每一個人都有關。」   「好,跟我有關。」韓杰攤了攤手,說:「但是……大鬼下山其實跟妳也有關,不過我不會拉著妳去抓鬼,對吧?大家各司其職,做自己擅長的事,對事情才有幫助;外行人不懂裝懂瞎搗蛋,只會幫倒忙,不是嗎?」   「這倒是。」王書語點點頭,突然又問:「但……你上頭,對人世間這些紛紛擾擾都沒意見嗎?」   「啊?」韓杰呆了呆,乾笑幾聲:「他們能有什麼意見呢?人要往東還是往西、往高還是往低,都是人自己的選擇不是嗎?神仙替陽世擋著底下邪魔上凡作怪,偶爾還幫忙救救天災,比較雞婆一點的還會找些乩身、法師、菡媒什麼的傢伙成天替他揍這個、打那個的,已經仁至義盡啦……就算是爸爸媽媽也不會幫孩子擦一輩子屁股。人最終會走到哪條路上,自己選吧。」   「嗯……」王書語沉默半晌,點點頭。「你說的對……」   「嗯?」韓杰見一塊街區那兒孤伶伶地立著一棟透天矮樓,幾個反拆遷自救會成員在樓下舉著布條,正與一群工人發生爭執。   王書語急急下車奔去,韓杰停妥車跟在後頭,聽兩方吵了半天,也不曉得吵些什麼,只大致聽出是街坊們對樓旁高聳建材的堆放方式有意見──   已被拆去建物的空地上堆了兩層樓高的建材,緊鄰矮樓,一旁還有工人繼續將建材往上堆。   同時方董一方的律師、業務主管模樣的人,持著合約,遊說矮樓住戶賣屋遷離。自救會街坊們聚來抗議,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方董不該用這種方式逼人賣房。   韓杰無心細聽兩邊爭辯,自救會在王書語加入戰局後,氣勢由頹轉盛,從各罵各的變成一致「對呀對呀」、「就是說嘛」的助陣吆喝。   方董的律師和主管們臉色難看,斥喝工人停工、暫時休息,別繼續在樓旁堆東西。   王書語簡單交代街坊幾句,隨即拉著韓杰上車,趕去探察其他街區尚未拆遷的樓房──幾棟孤立樓房周圍都有類似紛爭,方董的律師和業務主管有好幾組,想鎖定每一戶釘子戶,將之各個擊破。   有些樓房四周被挖出一個個碩大坑洞,有些附近堆放著大量廢土,有些外有工程車輛來回行駛,塵土飛揚,甚至還有許多刺青混混群聚飮酒叫囂。   各組業務主管花招百出,目的只有一個,逼住戶簽字賣屋。   韓杰跟著王書語跑了幾間,也聽不懂兩邊激辯交鋒時你來我往的法律用語,便獨自返回車上發呆。   他頭枕胳臂,望著遠處王書語與對方代表激辯爭論,以一擋百,戰完了這頭馬上轉去另一頭再戰。   韓杰手機響起,是王智漢打來的。   「臭小子,你打電話祝我女兒生日快樂沒有?」王智漢在電話那頭這麼問。   「……」韓杰望著遠處的王書語,見她跟人吵得頭髮都快豎起來,隨口回答:「我有點怕她……」   「怕什麼?」王智漢嚷道:「你一個大男人,怕跟女孩子說生日快樂?你不是連被那什麼第幾天魔王挖內臟都不怕?」   「那該怪你啊。」韓杰打著哈欠。「你生了個比第六天魔王還凶悍的女兒,真厲害。」   「啊?她兇你?你聯絡過她了?她有說她現在忙什麼嗎?」   「沒啊。」   「那你鬼扯什麼?」   「誰跟你鬼扯,我在辦案!你呢?你不用查案抓壞人?成天拿這屁事煩我?」   「什麼屁事,這事攸關我女兒未來的幸福和安危!」王智漢語氣無奈。「她不跟我說她在忙哪件案子,我擔心又跟那土地開發案有關。」   「跟開發案有關會怎麼樣?」韓杰問。   「我收到消息,說方董最近搭上一個被我抓進去關了幾年的角頭……」王智漢說:「那兩個傢伙要是搭上線,會出什麼陰招就難講了。」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補充說:「是真的『陰招』,那角頭以前就認識不少江湖術士,專玩陰的,連我都怕他──上次你在醫院裡碰到的那隻牛頭,就是被他弄死的。」   「哦?」韓杰聽到這不免有些吃驚,稍稍坐直了身子。   「那傢伙叫賴琨。」王智漢說:「你有空看看你那堆籤紙,說不定有他準備害人的消息。如果那傢伙要害人,說不定就是想害我女兒──」   「我上頭不是每件事都能事先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每件事都丟給我處理。不過如果我看到,我會處理的……」韓杰這麼回答,遠遠見王書語剛罵退了對方代表,氣喘吁吁地朝小發財車走來。   「不管怎樣,你打個電話給她說聲生日快樂又不會少一塊肉,要不要我教你怎麼說,我女兒她呀……」王智漢似乎還不死心。   「不用。」韓杰掛斷電話。   王書語開門上車。   「幹嘛?」她見韓杰盯著自己瞧,便問:「我爸打來的?他想查我行蹤?」   「是啊。」韓杰說:「我沒說我跟妳在一起,也沒替他監視妳──他告訴我,他收到風聲,方董找來賴琨幫忙處理土地糾紛;他說他的牛頭朋友當年就是被賴琨打死的。」   「對啊……」王書語取出鏡子撥整頭髮,她幾輪大吵下來,說話聲音都有些沙啞。「最近這些人手段越來越強硬,附近來了好幾批外地混混,應該都是賴琨找來的,他們可能打算動手強拆了。」   「嗯……」韓杰像是擔心觸怒王書語般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方董出價合理,住戶怎不乾脆賣了換新屋?會不會想……啊,我只是隨便問問,妳別生氣……」   「你想說,自救會裡有沒有人想敲竹槓?趁機發財?」王書語像是早料到韓杰會這麼問。「我告訴你,當然有──但這不表示方董可以不擇手段趕人拆屋。買賣這種事,本來就該你情我願,你嫌貴可以不買。就像這些大老闆蓋出一堆天價大樓,大家覺得貴,也只能乾瞪眼,沒辦法逼他便宜賣;既然小老百姓不能逼大老闆便宜賣新屋,為什麼大老闆有權力逼小老百姓便宜賣掉住了一輩子的家呢?」   「嗯,這也是沒錯啦……」韓杰點點頭,想起東風市場外那棟嶄新大樓,建成後據說熱銷,但到了晚上,大樓無燈無人,漆黑一片,建商老闆想必是不願意便宜賣了。   王書語越說越激動:「六月山開發案環評三次沒過,環評委員整批換過;我調查過,新換上的環評委員不是方董安插的人,就是被方董『打過招呼』的人。這山一開,每年地震颱風那麼多,一旦出事會害到很多人。方董如果真問心無愧,為什麼不好好照規矩來,為什麼要搞這些手段?」   「嗯、嗯嗯……」韓杰不時點頭附和,也不知聽懂了沒。   「都市開發利害往往是雙面的,有些案子對大家都好,有些案子只對大老闆的口袋好;有些案子成了人人都會笑,有些案子成了只有大老闆會笑。」王書語指著窗外一塊街區空地。「兩年前,在那個地方,有個老太太哭得很傷心,她媳婦從樓頂跳下來當場就死了。方董手下其中一組人為了逼那戶人家簽字賣屋,找了個小女孩色誘男主人,還拍下影片要告他,男主人不敢跟太太說,離家上吊;女主人知道之後,跳樓自殺,留下老太太一個人。當時我剛接下那棟樓其他住戶和方董的官司,親眼看到他的人把跪在媳婦身旁哭得發抖的老太太拉起來,扯著她上樓簽字;老太太說不想走,想留下來等兒子,他們不理,老太太問他們兒子上哪去了,他們不理……」   王書語說到這裡,握緊拳頭,淚水在眼眶打轉,激動地說:「我過去告訴老太太,除非她自己想走,否則沒有任何人能趕她走……」   「那後來老太太簽字了?」韓杰望了望王書語指的方向,那兒已無樓房,只有大批建材和機具。   「老太太三個月前過世了。方董這批案子有十幾組人,手段五花八門,住戶一個個答應簽字賣樓,上個月那棟樓終於拆了……」王書語繼續說:「但方董要的不只是那棟樓,而是這一帶所有的樓。剩下來的房子還有好多那樣的老先生老太太──我對方董的人說,如果他真有本事用錢收買住戶的心,讓他們心甘情願賣屋,讓大家笑著過更好的日子,我不會阻擾;但我絕對不會坐視有人在被威脅、恐嚇、欺騙、流著眼淚的情況下被迫離開自己的家……」   韓杰聽到這裡點點頭,說:「妳爸爸會為妳感到驕傲。」   「我希望你明白一點,我並不是為了見阿彬才故意找麻煩,而是……每當我感到害怕時一想到或許能因此見到他,就不那麼害怕了……」王書語說到這裡,眼淚落下,哽咽道:「曾經……我跟他約好,要聯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現在,我只想告訴他,我會連同他的份一起扛下,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會繼續奮戰下去……我會努力在他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前,盡量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   韓杰從置物箱取出面紙遞給王書語,見她轉身抽噎,知道她不習慣在人前哭泣,便獨自下車,望著六月山發呆。   「那我呢?我有沒有想對她講的話?」韓杰望著天上雲朵,喃喃自語:「她呢?她有沒有想對我講的話?」   他沒有呆愣太久,一聲尖銳的尖叫聲將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尖叫聲從遠處街區工地傳來。   □   韓杰和王書語奔到工地那頭時,那兒已聚滿工人。   一個工人的小腿被壓在怪手履帶下。   工人慘叫不斷,大夥兒手忙腳亂,有人攀上挖土機倒車,其他人七手八腳將人抬走。   工頭驚慌怪叫,想找出肇事司機,一連問了幾個人,急得滿頭大汗──挖土機壓人時,車上並沒有司機,開那輛怪手的負責司機,就是斷腿工人本人。   工人們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有些自救會成員也湊了上去,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去幫忙的,一時間大夥兒吵吵鬧鬧。   「哼,要拆我們房子,活該給壓斷腿。」「你別說這種話,這些工人賺的也是辛苦錢,要斷該斷那方董的腿……」「快叫救護車呀!」   「我早說了不能打六月山的主意!這是山上神靈的警示,你們別不信邪!」一個年邁老頭推開眾人,揪著工頭領口激動地說:「山上有個惡煞,要是讓他出來,我們全都有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工頭氣急敗壞地推開老頭,正想說什麼,只聽得後方又傳出一聲巨響。   眾人望去,是一輛貨車撞上建材。   「又是誰開的車!」工頭怒吼。   所有人圍上出事的貨車,前後翻找半晌,同樣找不著駕駛。   有兩、三個工人面面相覷,悄悄找上那老頭低聲問他:「阿公,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那老頭激動地說:「你們自己說,這是這幾天第幾起事件了?」   「連續三、四天都有人受傷……」工人們交頭接耳。「車子自己發動暴衝、固定好的建材垮下來砸傷人……」   「立刻報警。」一名建商主管領著員工浩浩蕩蕩趕來了解情況,高聲吩咐。「調監視器看看事發前後,有沒有自救會的人在附近出沒。」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王書語立時上去抗議,打開手機錄影。   韓杰沒有理會眾人吵嚷,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一輛怪手的車頂。   他見到車頂上佇著兩道奇怪身影,身形近似人,有著身軀手足,但臉孔古怪,彷如人身獸首,嬉皮笑臉望著騷動眾人。   兩道古怪身影嘰哩呱啦交談一會兒,本想鑽進駕駛座,但其中一個嘰咕兩聲,拉住另一個胳臂,在他耳邊低語。   他們一齊望向韓杰,發現韓杰竟能瞧見他們。   他們交談幾句後從車頂躍下,往山林方向奔跑,一下子就溜得不見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