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黑夜很快過去,白晝也很快過去。   這天黃昏,羅壽福的廂型車停在距六月山十幾公里外的一座山下。羅壽福臭著臉開門下車,他的右眼有一圈黑青;李秋春跟著下來,她一雙胳臂上有些外傷、手肘破皮。   秀萍最後下車,身後揹著一個登山大背包,身前也掛了個斜背包,裡頭藏著幾柄水果刀,刀刃上裹著符籙。   羅壽福和李秋春揉著傷處,還不時鬥嘴埋怨。他們今天本來起了個大早,買好鮮花供品,帶著昨晚向陰間商人的舅舅買的豬肉果,上六月山尋訪那些連日到工地鬧事的山魅們。   李秋春沿路燃香施咒,邊走邊喊,總算喊出了老獼猴。夫妻倆嬉皮笑臉地奉上美酒和豬肉果表明來意,聲稱代表方董來向老獼猴等山魅求和。   但老獼猴暴跳如雷,一把掀翻他倆手中的供品盤子,指著他們鼻子一頓臭罵,包括小傢伙在內的幾個山魅立刻就要附他們的身,卻被他倆藏在身上的護身符逼退,雙方展開對峙。   在秀萍的護衛下,夫妻倆狼狽下山,逃回車上急急逃遠,一路爭吵埋怨。   「妳舅舅真是奸商,沒跟我們說現在山魅都認得豬肉果!他們知道這就像毒品……」「不是我舅舅是奸商,是我們一家都是奸商,我也是奸商,所以才看上你這不學無術的江湖術士!」「那現在怎麼辦,那些山魅知道我們的目的,也認得豬肉果,這些果子不就沒用了?」「你怎麼這麼笨,他們認得豬肉果的樣子,打碎捏成餃子不就行了!」「妳當他們白痴啊,我們改天拿盤餃子上山拜他們,他們就乖乖吃了嗎?他們沒有鼻子聞味道?」「味道可以想辦法用藥蓋過去,何況餃子不見得要拜那些搗蛋山魅,可以拿去拜其他山魅。」「拜其他山魅?妳的意思是……找其他山魅幫我們對付六月山那些山魅?」「是呀!」   於是他們花了大半天時間,買了餃子皮,在車裡包起餃子、準備護身符籙、挑選合適地點。   萬事俱備,太陽正好下山,他們來到了六月山十餘公里外的四月山。   「這座山夠陰。」李秋春拿著羅盤左顧右盼捏指盤算;羅壽福則不停吸著鼻子,連連點頭。「沒錯。」   兩人各自的家族過去皆有長輩修習異法,自幼耳濡目染,都會點旁門左道──李秋春有個在陰間經商的舅舅,羅壽福繼承了家族一手煉屍絕活。   兩人道行、才能都不起眼,許多年來也幹不成大事,他們碰上彼此前,李秋春老家生意一落千丈,家中積蓄耗盡;羅壽福平時游手好閒、偷搶拐騙出入監獄數次。   幾年前兩人因交通事故鬧上警局,在警察面前大吵一架,莫名其妙吵出了愛的火花──倘若他們都是開朗和善的青春男女,那麼接下來或許能發展出媲美愛情電影的情節,偏偏兩人發展出來的情節,卻與青春愛情電影相去甚遠──   更像是靈異恐怖電影。   李秋春替羅壽福改良了他學得不精的家傳煉屍異術,讓他終於成功煉出一堆貓狗活屍;接著,兩人將目標轉至活人身上,他們知道死了丈夫的鄰居秀萍患了絕症,便將歪腦筋動到她身上,哄騙她有帖偏方,還不收錢,一步步替她「調理」身子。   秀萍的丈夫幾年前意外身故,獨自拉拔兩個年幼孩子,當她知道自己得了絕症,身邊也幾乎沒有存款,想自盡卻放不下年幼的孩子,聽羅壽福和李秋春免費提供她治病偏方,儘管覺得奇怪,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在她病情最嚴重的幾個月裡,她的臉色難看到倘若不化妝,晚上走在路上會嚇壞路人的程度。   李秋春提供的「藥」讓她得以維持著不算差的體力,有力氣繼續在餐廳工作,直到她身上發出的異味愈漸明顯,終於被餐廳老闆藉故辭退。   羅壽福和李秋春開始給她工作,論件計酬。   一開始只是些送貨跑腿、整理家務之類的雜事,秀萍隱約感到自己的身體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的皮肉漸漸感受不出痛癢冷熱,味覺和嗅覺也逐漸失靈,除了一種東西的氣息和味覺,反倒比以前更加敏感且強烈。   那東西是血。   尤其是人血。   秀萍慢慢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有一段短暫的時間裡,她將羅壽福和李秋春視為大恩人;雖然他們將她煉成了活屍,但當個活屍也好過當具死屍,而她確實須要留在人世,不需要更多時間,只需要幾年──   只要將兩個孩子拉拔到足以自立維生的年紀就夠了。   不過,羅壽福和李秋春給她的工作越來越糟糕,從送貨跑腿到居家修繕,再到賣淫──秀萍樣貌不差,打扮之後堪稱美麗。   秀萍對自己必須開始幹過去想都沒想過的工作感到難過,但很快也接受了。   直到某次,她弄斷了一個客人的生殖器。   她並非討厭那個客人,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照慣例做些那件事情裡的例行動作,誰知道一不小心就摘下來了。   她平時沒辦法控制力氣,原先還被羅壽福和李秋春視為缺陷,但經過那次事件,卻讓兩人發現身為活屍的她另一種潛力,比賣淫還有賺頭──   打手。   甚至是殺手。   畢竟賣身只需要意願,但殺人,還須具備膽識和力量。   兩人開始改變秀萍的藥方,進一步提高她的力量。   再透過某些管道探詢一些商業競爭、黑道搶地盤之類的事,向那些人兜售秀萍的能力。   秀萍接了四、五次類似工作,時常激動得想一頭撞死,她不在乎自己,卻不能不在乎還活著的人。她覺得自己在做的是錯事,但羅壽福和李秋春告訴她,如果不繼續這麼做,她兩個年幼孩子或許會陷入危險。   畢竟她先前幾筆生意裡的死者多少也有點背景,他們底下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秀萍──和她兩個孩子。   他們告訴她,只要再撐一、兩年,多接幾筆生意,替他夫妻倆賺更多錢,讓他們能購得更多珍貴藥材、造出新的活屍打手,屆時這些髒事便有他人代勞,秀萍頂多負責一些內勤或是跑腿、打雜之類的瑣事,便能繼續得到維持活屍狀態的藥材。   秀萍想不出其他選擇,只能接受了。   □   羅壽福將一粒插著香的生餃子擺在樹下,餃子下還壓著一張符。   然後繼續往上走。   比起有數條登山步道的六月山,四月山上幾乎無路,秀萍揹著大背包仍健步如飛,但羅壽福和李秋春可走得辛苦,不時得靠秀萍協助才能繼續前進。   兩人手中各自提著一袋生水餃,不時燒香插餃子沿路擺放。   「你們到底在幹嘛啊?」一道聲音自他們頭頂響起。   兩人驚訝抬頭舉著手機往樹上照,見到一個似人身影坐在樹梢上,若隱若現,模樣是個十餘歲的少年,胸前還掛著像識別證件的東西。   「你……」李秋春說:「你不是活人,也不是山魅,你是枉死遊魂?」   「幹嘛?」少年亡魂說:「我有陽世許可證,平常到處晃晃,看著朋友變老,不行嗎?」   「我沒說不行……」李秋春哼了哼,又將一粒餃子放在樹下,繼續走。   「她被女鬼附身吶?」少年亡魂指著秀萍,說:「咦?不對……她附著自己身子?怎麼回事?她……」少年亡魂似乎對秀萍十分感興趣,倏地自樹梢竄下,飛繞在秀萍面前,歪著頭打量她。   「喂喂喂,老兄。」羅壽福見他伸手要摸秀萍,連忙揚手阻止。「別碰我的人。」   少年亡魂聳聳肩說:「看得出來你們有些道行,我只是好奇你們沿路放餃子什麼意思?裡頭包什麼?該不會是豬肉果吧?你們想收山魅?」   「呃!」羅壽福與李秋春互望一眼,有些訝異這亡魂竟猜出他們的意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嘿嘿。」少年亡魂說:「幹嘛?被我猜中啦?我活好多年啦,看過不少人上山收山魅幹壞事。你們想幹什麼,謀財?害命?」   「老兄。」羅壽福沉沉地說:「橋歸橋、路歸路,不干你的事,你就別管。」   「五百億。」少年亡魂嘿嘿笑地對他們說。   「啥?」兩人像是一時聽不明白。   「要我別管不難。」少年亡魂笑道:「燒五百億冥錢給我,我就不揭穿你們的餃子有問題。」   「揭穿?你怎麼揭穿?」李秋春皺了皺眉頭。   少年亡魂突然將手拱在嘴邊,嚷嚷喊起:「今天天氣真好,看得見星星和月亮喲──」   這聲鬼喊亮如宏鐘,彷彿能傳遍大半座山,他笑著對兩人說:「我沒啥本事,就是嗓門大,我可以告訴山魅朋友們說餃子有問題──豬肉果上來陽世,兩天就臭了,接著就壞了,壞了就沒效了,你們就要重新買過──但是也沒用,我盯上你們了,你們上哪,我就跟到哪替你們宣傳。」   「……」李秋春說:「我們趕時間,你給個方便,之後有空燒給你,行嗎?」   「不行。」少年亡魂搖搖頭。   「可是我們現在身上也沒帶紙錢……」羅壽福問:「明天燒行不行?」   「不行!」少年亡魂說:「現在時間還早,山下金紙店都開著,我們下山燒冥錢,我拿到冥錢,回底下享福就沒人煩你們了。」   「……」李秋春望了他半晌,掏了掏口袋:「老兄,用其他東西替代行不行?」   「什麼東西?」少年亡魂問。   「不是冥錢,但你拿下去,應該可以換不少冥錢。」李秋春從口袋裡,取出一條紅線玉珮。   「啊!」少年亡魂見她提著玉珮緩緩搖曳晃動,閃現七彩螢光,美不勝收。「啊!我聽說過那東西,那……那是……」   □   「這是我家傳寶玉,鬼咬在嘴裡,上陽世不怕符、不怕陽光;就算是地獄的受刑惡鬼,呑下這寶玉,泡油鍋像泡溫泉一樣──當然,得事先買通一些傢伙才不會被搜出來。」李秋春繼續說:「這東西在地底很值錢,一堆等著下地獄的傢伙高價搜購。」   「這……這……」少年亡魂兩隻眼睛瞪得極大,像隻盯上獵物的豹,弓著身子步步逼近。「這東西可不只五百億呀!五千億都有人要,妳給我這個?」   「沒辦法呀,我們這事很急,拖不得……」李秋春苦笑說:「你行行好,拿了玉就乖乖別搗亂,行嗎?」   「這……」少年亡魂飄到她面前,接過玉托在手上細看,瞪大雙眼,手微微發顫,抬起頭說:「這東西,在底下可以頂下一間店還綽綽有餘……」   羅壽福笑著說:「是呀,頂下一間店,請幾個店員,自己當老闆多過癮呀……」   「嘻……嘻嘻……」少年亡魂捏著玉想往口袋藏,又有些害怕。「底下有點亂,這麼值錢的東西要是被搶了怎麼辦吶……」   「儍瓜,你戴上它,用衣服遮著,誰知道你有這東西。」李秋春笑著說:「寶玉貼著心就能生效了,就算有其他鬼想迷你、害你,用人間的符治你,寶玉也能替你擋著。」   「是嗎……」少年亡魂聽她這麼說,便將玉珮戴上。「我這次……真是走運了……」   「是呀。」羅壽福聽他叨唸,忍不住嘆聲一笑。「算你走運。」   少年亡魂見羅壽福那抹詭異邪笑,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頸子發燙──   那圈玉珮紅繩微微發亮,彷如烙鐵,他驚恐尖叫伸手拉扯紅繩,但紅繩堅韌至極,兩隻手燙得焦紅也扯不斷。   「呀!」少年亡魂本能往上飛竄,身子才剛竄高,便讓秀萍抓住腳踝拉回按在地上。   他戴上胸前的玉珮開始旋轉,擰毛巾般將玉珮左右兩條紅繩擰成一束,很快便將紅繩與少年亡魂脖子間的間隙轉沒了,牢牢勒著他的頸子。   「嘶……饒了我……我錯了……」少年亡魂哀嚎著求饒。   羅壽福笑著在他身旁蹲下,拍著他的臉,說:「好小子,你知道她舅舅在底下是大奸商嗎?妳知道她全家都是奸商嗎?想從她身上撈好處,比從閻王身上撈好處還困難呀!」   「喂。」李秋春搧了羅壽福腦袋一巴掌,說:「你這話有種在我舅舅面前說。」   「我沒種,嘻嘻……」羅爵福繼續笑,指著這少年亡魂胸前玉珮,說:「妳舅舅這假貨真這麼像?連鬼也認不出來呀。」   「這東西沒在賣,別說鬼認不出來,連資歷淺些的陰間雜貨老闆也認不出來。」李秋春也蹲下,握住緩緩轉動的玉珮不讓它繼續旋轉,冷道:「小子,你現在知道自己惹上什麼人了嗎?」   少年亡魂被紅繩勒燙得淚流滿面,只能不住點頭。   李秋春對著那玉珮比劃兩下,玉珮開始往反方向旋轉幾圈,梢稍鬆開,同時亮紅光芒漸漸止息,不再燒灼少年亡魂頸子。   「不知道有沒有勒壞你這大嗓門呀。」羅壽福又拍了拍少年亡魂的臉。「就叫你大嗓門好了。」   「我……」少年亡魂顫抖地說:「我叫陳阿財。」   「陳阿財?這麼土的名字,你死很久啦?」羅壽福笑問。   陳阿財報了個出生年份,羅壽福啊呀一聲,樂道:「比我爸小一點,哈哈哈。」   「阿財,既然你嗓門大。」李秋春說:「那請你替我宣傳宣傳囉,就說我這些餃子是好心法師帶來祭拜孤苦山魅,請大家別客氣。」   「我……我幫你有什麼好處?」陳阿財問。   「哇!」羅壽福聽陳阿財這麼說,大笑幾聲,對李秋春說:「這傢伙到這時候還討價還價呀!」   李秋春哼哼對陳阿財說:「你乖乖幫我做事,我們也不會虧待你,可能沒有五百億那麼多,但一次千百萬還是行的,你勤快點,存到五百億不難……」   「那……如果不幫你們做事的話……你們會怎樣對我?」陳阿財剛問完,見玉珮又緩緩開始旋轉,並逐漸發燙,連忙說:「我幫……我幫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