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市郊某戶公寓住著個老太太,每晚十點關上電視後,會進老伴生前書房待上幾十分鐘;她會點根菸、倒一小杯自釀桂花酒,瞧瞧舊照片、翻翻老伴生前筆記、望望窗外夜景,直到菸盡杯空後,出房到神桌前上炷香,才回房入睡。   但今晚已經十一點五十分,她沒有去書房,沒喝桂花酒,沒上香,也沒有入睡。   而是不安地待在客廳,菸倒是抽去大半包。   陳亞衣坐在她面前,翻著幾本相本,看著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   老太太捏菸的手有點抖,不時抬頭望時鐘,盯著指針逐漸逼近十二點。   「別擔心。」陳亞衣閻上相本,起身扭扭腰、揉揉肩,對老太太說:「要不妳先去睡吧,我替妳守夜。」   老太太搖搖頭。   「妳會怕?我可以進房陪妳。」   老太太還是搖搖頭,說:「我是怕我睡了,朋友們找上門,妳們一個不認識……他們都是老朋友了……」   「這倒是……」陳亞衣歪著頭想了想。「你們平時溝通,有沒有暗號什麼的?」   「正經暗號沒有……」老太太說:「但我朋友上我家,不飛不竄,都走樓梯、穿正門,進屋後先去神桌拜拜媽祖婆,向我丈夫打過招呼才進房……」   這老太太是神明眼線。   她說到一半,突然閉口,轉頭望向通往大門的前陽台;陳亞衣也一同望去。   前陽台的木門冒出一陣青煙,青煙凝成人影,穿過紗窗,走進客廳。   人影瞧瞧老太太、瞧瞧陳亞衣,走到神桌前,朝神桌上的媽祖像深深合掌膜拜,又朝一旁牌位鞠了個躬,跟著轉身,靜靜走入老太太臥房。   「她是我舊家鄰居,以前我不住這裡……」老太太隨口耩起青煙人影的來歷,以及過去舊家街坊鄰居相處日常。   然後她又閉上口,再次望向陽台。   這次進來的,是個模樣古怪、胖嘟嘟的土黃色身影。   黃影和青影一樣,進屋之後先去神桌前拜拜,但黃影拜完媽祖像和牌位卻沒進屋,而是轉身呆望老太太。   「我有客人,你先進房等我,等不及可以改天來……」老太太這麼說。   黃影呆立片刻,也走進房裡,沒兩分鐘又探頭出來瞧老太太,比手畫腳像是有話想講。   「這是我老家爺爺養的大黃狗。」老太太笑道:「大黃狗生前替我守家門,死後也賴著不肯走,爺爺早晚替牠上香,助牠修行,幾十年來連狗樣都修沒了,倒像個卡通娃娃……」   又過幾分鐘,走進一對年輕男女,他們上神桌拜完幾拜,進老太太臥房,和那古怪大黃狗一樣,不時探頭出來張望。   「這是一對姊弟,早些年車禍走的。」老太太正要對陳亞衣講這對姊弟身世,卻見陳亞衣插在口袋裡的奏板抖了抖,苗姑自陳亞衣背後現身,不耐煩地嚷嚷:「老太婆,妳到底還有多少朋友呀?」   老太太扳指想了想,答:「二十年來來去去有上百個。」   「上百個!」苗姑呀呀大叫:「那豈不是要等到天亮啦?」   「但常上門報信的就五個……」老太太這麼說:「還剩一個……」   老太太還沒說完,陽台木門又一陣白煙吹出。   一個身穿白衣的長髮女人穿門進屋,走進陽台。   長髮女胸口還掛著一張古怪證件。   老太太倏然站起,瞪大眼睛,揚手指向長髮女,厲聲喝問:「妳是誰?我沒見過妳!」   長髮女也不答話,雙手豎直撲向老太太──   苗姑飛快摘下紅袍,攔在長髮女和老太太之間,一抖紅袍,罩上長髮女腦袋,紅袍閃閃發光,長髮女開始叫嚷掙扎。   燈光閃爍起來,陽台鐵窗上猛地攀上好幾隻鬼,天花板有鬼探身下來,地板也有鬼探出頭來,人人胸前懸著一張奇異證件,一股腦兒全往老太太撲去。   本來窩在臥房的幾個老朋友,驚慌擁出圍著老太太,大黃狗鬼也豎著尾巴汪汪大叫。   「滾開──」暴喝哄響,客廳燈光不再閃爍。   陳亞衣一臉墨黑,持著奏板站在客廳正中,腳下地板漆黑,四周牆面亦是漆黑一片,幾隻惡鬼卡在黑牆上動彈不得,撲向老太太的惡鬼則縮瑟在地微微顫抖。   苗姑東張西望,一連繞過好幾隻惡鬼,將他們掛在胸前的證件一張張摘下細看,驚訝呼叫。「每個都戴著陰間復仇證?」   陰間亡魂要上陽世,除了申請陽世許可證,也能申請復仇證上來報復陽世仇家;復仇證比陽世許可證麻煩得多,要經過複數城隍府查明亡魂冤情,確認陽世仇家確實虧欠該亡魂,且僥倖逃過陽世司法制裁、逍遙法外,再送閻羅殿複審後才會發放,這是陰間律法明文規定的正式流程。   自然,明文規定的流程,實際上如何行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復仇證?」陳亞衣愕然問。「底下有人偽造復仇證?」   「不……」苗姑一口氣搶下八、九張,一一檢視,搖頭說:「看起來是真的……」   老太太呆然幾秒,苦笑說:「閻羅殿要收我,怎不等我死了再派牛頭馬面來拘?派鬼上來幹嘛?我又沒和人結仇……」   「老太太……」陳亞衣回頭安撫她,說:「不是閻羅殿要收妳,是有壞人想剷除陽世眼線,這陣子好幾個眼線被惡鬼殺了,媽祖婆派我保護你們……」   「剷除陽世眼線?」老太太不敢置信。「我們蒐集各路消息回報上天,做錯了什麼?」   「妳沒做錯。」苗姑將惡鬼一個個揪起施咒封印,收進紅袍口袋。「所以成了惡人眼中釘。」   「……」老太太點點頭,拍拍擋在前面四處張望的大黃狗腦袋,摟摟其他老朋友的胳臂肩膀。「別怕、別怕,媽祖婆派使者保護我們……」   陳亞衣閉目感應,來到神桌前,舉著奏板對媽祖像揺唸,跟著在屋內繞了繞,在牆上、窗上寫了一道道黑符。   那些黑符初寫上時漆黑如墨,幾秒後便隱退消失。   「妳放心,亞衣替媽祖像醒了眼,天上這陣子會特別盯著妳家周遭。亞衣寫在妳家這些符的效力會持續十來天,我們過幾天再來探妳。」苗姑穿上紅袍,蹲在廳桌上搔了搔大黃狗的下巴。「平時盡量白天出門。」   「我到了這年紀,已經看透生死。」老太太微笑說。「你們多護著年輕人點吧。」   陳亞衣巡完整間屋子,回到客廳,取出幾個護身符包,遞給老太太。「老太太,這平安符妳戴在身上,一般惡鬼傷不了妳。」她翻到背面,指著上頭的電話號碼。「這是我的電話,有消息或是急事立刻打給我,我會隨時趕來。」   「謝謝妳們、謝謝媽祖婆。」老太太起身送陳亞衣和苗姑出門,突然說:「妳們這幾天都在保護眼線?」   「是呀。」苗姑點點頭。   「那替我留意有沒有正派的傢伙。」老太太笑說:「如果我有個萬一,以後會勤快點,梢消息給那人。」她回頭望了客廳裡的大黃狗和老朋友幾眼,笑著說:「我們以後一起向人託夢,好不好?」   「沒問題。」苗姑點點頭。   老太太目送她們離去,第五個朋友才匆匆趕來,是個小男孩模樣,他拉著老太太的手,嘰嘰嘎嘎地講剛剛半路被凶悍惡鬼威脅,要他以後不准報信給老太太和其他眼線。   老太太牽著小男孩回屋,上神桌燒了炷香,喝了杯桂花酒,上床睡覺。   她很快入眠。   老朋友們圍著她,在她床邊對她耳語,報告近日打探得來的消息。   他們的話會通過她的夢,傳到天上,流向各大神明辦公室裡,由職員們分類判斷,再讓大神們定奪後,透過不同方式,發出命令讓陽世使者執行任務。   韓杰的籤令便也是這麼生出來的。   □   「大岳,你們那邊怎樣?」陳亞衣來到機車旁和馬大岳講手機。   「剛剛千里眼降駕小年身體去追鬼,我在老頭家裡貼符……」馬大岳說到一半,突然嚷嚷自語起來。「啊?什麼?又有一批傢伙要上來了,在哪?」他急急對陳亞衣說:「順風耳催我趕去下一個地方,說底下把關的陰差剛剛放行十幾個戴著復仇證的傢伙上來。」   「還來呀!在哪裡?」陳亞衣氣急敗壞問清地點,騎車趕去支援。   數天前,陳亞衣接到馬大岳通知,說各地神明眼線接二連三遇伏,不少神明使者都收到指示,四處保護眼線。   「底下這樣找眼線麻煩,肯定想幹大事!」苗姑在陳亞衣背後,抖著身上紅袍,向口袋裡的惡鬼喊話。「快說是誰指使你們上來的?」   「有仇、有仇,我們跟老太婆有仇……」「我們拿復仇證上來報仇的,又不犯法,快放了我們!」   「混蛋,你們每個都跟老太婆有仇?那早不上來晚不上來,一晚上約好了一起上來?」苗姑怒叱。   「不行嗎?誰規定報仇不能一起報的?」   「啊呀,還嘴硬!」苗姑氣得揉捏紅袍口袋,捏得裡頭惡鬼連連哀嚎求饒──但不管怎麼求饒,也不肯說出幕後指使者,反倒個個控訴起老太太的不是。   「她殺我全家上下幾十口,連小狗都不放過!」「她騙光我老家田地。」「她勾引我爺爺、謀殺我奶奶…」「她販毒害我哥哥!」「她是軍閥頭子的女兒,殺人如麻……」「她會生吃活人!」「我們在找李奇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放屁──」苗姑氣得笑了。「她真像你們說的那樣壞,媽祖婆會派人來保護她?你們串供也不串好一點……等等!」苗姑愣了幾秒,突然喝問:「誰是李奇?留下什麼東西?」   「……」紅袍子口袋先是一陣寂靜,跟著出現零星細碎耳語,責備著一時口快供出「李奇」兩個字的同夥,然後大家異口同聲,說:「臭老太婆,妳聽錯了,剛剛沒人說妳說的那個名字!」   「我都聽見你們在裡頭串供啦混蛋!到底誰是李奇?你們要找他留下的什麼?」苗姑將紅袍口袋貼耳細聽,又揉捏一陣,痛得惡鬼哀嚎不止,但幾十分鐘車程裡,不論苗姑軟著問硬著問,惡鬼們就是不肯供出指派他們獵殺天庭眼線的主謀,也不提李奇和他留下的東西。   很顯然,這些傢伙們十分清楚,儘管苗姑逼供難熬,但要是他們吐實招出幕後老大,回到底下肯定會受到極恐怖的對待。   「外婆,到了!」陳亞衣在一處公墓管理室外停妥車。   她快步來到公墓入口旁,此時早過了開放時間,鐵柵門緊閉,一旁管理室無人,小電視機播放著夜間新聞,桌上擺著吃到一半的宵夜和幾罐啤酒空罐。   她望著大門旁那塊鏽蝕的「荒山公墓」招牌,猶豫著是該待在這兒等待管理員回來,還是翻牆進墓園找他──   荒山公墓的管理員莊標,是她剛剛受命前來保護的眼線。   陳亞衣正自猶豫,便聽見後頭駛近的引擎聲和廖小年的叫喚聲。「亞衣姊──」   馬大岳載著廖小年飆到陳亞衣面前,廖小年指著墓園裡深處說:「管理員逃上山,鬼也追上去了!」   「什麼!」陳亞衣驚呼,急急領著兩人翻過鐵門,往山坡上追去。   「你看他逃上山是多久之前?」陳亞衣邊跑邊問。   「幾分鐘前。」廖小年述說著剛剛遠眺所見情景。「他本來在管理室看新聞吃宵夜,突然就跑了,剛跑沒兩分鐘,好幾隻鬼就飛進墓園去追他──」   「他逃去哪裡?」   「上面那棟樓。」   陳亞衣循著廖小年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山坡掃墓小徑約莫一公里外有幾棟樓,是荒山公墓的納筲樓兼祭祀休息區。   「那傢伙好會跑,好幾次差點被抓到……」廖小年說:「但他身邊有猴子幫他。」   「有猴子幫他?是他那些……『朋友』?」陳亞衣想起剛剛老太太那些朋友──凡間眼線平時供養著一些「小眼線」,大眼線負責篩選過濾小眼線捎來的消息,整理之後傳達上天,一個個小眼線裡自然有與大眼線交情好的。   「我也不清楚……」廖小年說:「一大一小的猴子,花招很多。」   「一大一小的……猴子?」   「太遠看不太清楚,臉是猴子,但穿著人的衣服。」廖小年這麼說:「拿著奇怪道具打鬼,挺厲害的。」   「有這種猴子?」陳亞衣聽廖小年的形容,想起了六月山上的老獼猴──   老獼猴收到土地神就職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成天領著柳丁和小傢伙四處巡邏。巡邏範圍還遠超出他的轄區,大概是想讓更多山魅、野鬼瞧他威風樣子。他甚至會主動聯絡韓杰和陳亞衣,報告今天又排解了哪起糾紛、救了流浪狗或是野兔、帶了個迷路老人下山等瑣事。   韓杰耐性不佳,接了兩次電話,就警告他別再打來報告這種屁事,陳亞衣倒聽不厭,有時還會主動詢問他和柳丁執勤的情況──老獼猴的就職令和柳丁的虎爺袍子是她親手發的,她有監管之責;有時她抽空探望劉媽,還會向老獼猴借柳丁同行,讓柳丁接受將軍訓練指導。   她此時聽這兒又有奇怪猴子出沒,覺得這些稀奇古怪的猴子未免太多,背後突然一股陰氣襲來,遠處又飄來幾隻透著陰鬱殺氣的野鬼。「又來一批?」   「東邊、南邊也有!」苗姑出聲提醒。   陳亞衣舉起奏板抵上額頭。「媽祖婆呀,我到荒山公墓了,惡鬼越來越多,請賜我黑面神力!」   五、六隻鬼轉眼飛越陳亞衣頭頂上方,其中一隻被飛竄起來的苗姑一把抓著腳踝,拖下地來。   「哇,現在底下復仇證免費發放呀?」苗姑見這惡鬼胸前也戴著復仇證,氣得將證一把扯下,勒著惡鬼頸子想往紅袍口袋塞,裡頭惡鬼被擠得又是一陣哀嚎。「擠不下了啦,去別的口袋行嗎?」   「媽祖婆賜我的小紅袍就兩個口袋,你們敢擠壞我袍子,我會宰了你們!」苗姑氣罵,揉麵糰般將惡鬼塞進口袋,施咒封印。   天上其餘惡鬼也不顧被苗姑逮著的同伴,筆直飛往納骨指;納骨樓東側、南側也同時聚來十餘隻鬼,或是攀牆、或是鑽窗,一隻隻殺進樓裡。   「動作快──」陳亞衣化出黑面,領著馬大岳、廖小年奔到樓外,伸手在馬大岳掌上畫了個墨色咒印。   馬大岳雙掌一拍,將左掌墨印沾上右掌,再與廖小年對了對掌,兩印化四印。   三人衝入樓中,像玩木頭人般僵止不動,馬大岳招耳細聽、廖小年瞪眼張望,一齊指向左上方。「那邊!」「五樓!」   「快。」陳亞衣往左側廊道急奔,轉了個彎衝上樓梯,一路奔過二、三、四樓。   苗姑直接穿地上樓,轉眼自五樓廊道地板竄出,五樓納骨室外佇滿惡鬼企圖闖入,卻被一個年輕男人擋在門外──   男人戴著張猴子面具,雙手一雙改造過的格鬥拳套,指節呈金屬錐狀,彷如指虎;他舉起一根金屬長棍,上面有幾處按鈕,兩端都有些短刺閃耀著電光。   好幾隻鬼擁向納骨室,卻被那男人舉棍打退。   男人一會兒搔癢、一會兒猴叫,像是刻意模仿影視中的孫悟空形象,怪笑著持棍亂戳,同時按鈕讓棍頭上的尖錐放電,將一隻隻來襲惡鬼電得哇哇大叫。   有些惡鬼企圖穿牆,但納骨室靠廊道的牆壁內側似乎另有符咒,惡鬼無法隨心穿牆,而是像衝進黏土般窒礙難行。   牆壁上不時伸出鬼手,對著卡在牆上的惡鬼一陣亂毆。   有個小孩也戴猴面具,持一柄短電擊棒,將一個卡在牆上的惡鬼電得驚聲尖叫,還一把搶下他胸前的復仇證。   「呃?」苗姑見前頭亂鬥場面熱鬧怪異,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也樂得衝去攪和一番,幾巴掌搧翻好幾隻惡鬼,強搶他們的復仇證。   「喝!」猴頭男人盯著苗姑,怪叫起來。「老太婆……妳哪條道上的?」   「臭小子,你又哪條道上……啊?」苗姑只覺得猴頭男人氣息古怪。「你不是鬼,但也沒人味?」   「老太婆,看不出妳鼻子這麼靈……」猴頭男人翻棍打倒兩隻惡鬼,吱吱叫了幾聲說:「老子是猴頭!」   「猴頭?」苗姑愕然又打倒兩隻惡鬼。「你是那眼線的朋友?你來保護他?」   「不是!」對方搖搖頭。「我是來搶劫的。」   「搶劫?搶什麼?」苗姑又問。   「搶他們的復仇證。」猴頭男人舉棍將一隻惡鬼挑上牆。   牆上小猴一把扯下惡鬼胸前的復仇證。   「外婆……」陳亞衣終於氣喘吁吁地領著馬大岳、廖小年奔上五樓時,惡鬼已全讓猴頭男人和苗姑撂倒。   「怪猴子在哪?」陳亞衣見場面古怪,一時還搞不清狀況,她快步奔去,踩出一圈圈黑面神力,指揮馬大岳和廖小年在惡鬼額上施術蓋印,令他們虛軟無力跪成一排,然後她才發現,廖小年口中的「猴子」,其實是兩個戴著面具的人。   馬大岳哈哈大笑,對廖小年說:「什麼猴子,明明是人吶!我就說不是猴子,我遠遠就聽到他說話了。」   「猴子修煉成山魅也會說話呀,六月山不就有一個……」廖小年辯駁。「天色太黑我沒看清楚……」   猴頭男人沒理會兩人對話,反而對陳亞衣哦道:「哇幹!原來是你們!媽祖姿乩身也來湊熱鬧了?」   「啊!你這火猴子認得我家亞衣,剛怎不認得我?」苗姑疑惑:「你到底是誰?」   「我……」猴頭男人欲言又止,手上提著一串搶來的復仇證,見苗姑手上也抓著好幾張證,說:「我不是說了,我是強盜,來搶復仇證的,妳手上那幾張也給我吧……」   「為什麼要給你?」苗姑瞪大眼睛,往前一飄,想反搶他手上的復仇證。「你拿這東西想幹啥?你才該給我!拿來──」   「別亂來呀老太婆!」猴頭男人舉起長棍,按鈕使棍尖閃閃發電,阻止苗姑逼近,說:「你們是來保護阿標的對吧?他在裡面,這裡交給你們了,看好這些鬼別讓他們亂跑,牛頭馬面馬上就會上來抓他們。」   猴頭男人說完,側身讓道,朝納骨室大門指了指。   另一個同樣戴著猴頭面具的小孩,也拎著幾張復仇證從裡頭奔出,來到猴頭男人身旁,數了數自己和猴頭男人手上的復仇證,一齊裝進背包裡。   陳亞衣奔進納骨室裡,只見莊標拎著半罐啤酒,窩在角落辦公桌嘟嘟嘍嚷地同兩隻鬼朋友瞎聊。   「啊呀?援兵來啦!」莊標見到陳亞衣,向她招了招手。   「你就是莊標?」苗姑竄到莊標面前打量他和身邊兩隻鬼,陳亞衣緩緩跟上。這西區納骨室牆上一面面布告欄、木櫃背面、裝飾擺設、天花板隔板、懸在窗框鎖釦上的綴飾等都透著奇異道術氣息,這些古怪道具、符法門派不一,但作用似乎相同──擋鬼。   剛剛那批惡鬼便是讓這裡各種符法擋在外面,唯一能進納骨室的大門外,則擋著一個強盜猴頭。   「你們是神明派來救我的乩身?」莊標瞇著眼睛,訕笑道:「動作這麼慢,還好我早收到通知,不然要是喝更醉,說不定沒力氣跑到這裡……」   「我們剛剛才從那個叫『蘭花』的老太婆家裡趕過來!」苗姑問:「外頭那兩隻猴是什麼人吶?」   「兩隻猴?」莊標說:「他們不是人。」   「不是人?」陳亞衣不解。「什麼意思?」   「不是人還能是什麼。」莊標啞然失笑。「當然是鬼呀。」   「不,他們不是鬼。」陳亞衣皺眉搖頭。   「是呀……」苗姑說:「他們身上是少了點人味,但跟鬼差得遠了……」她竄到莊標身旁兩隻鬼朋友旁,拍拍他們的肩。「這兩個才是鬼。」   「這表示歸爺那批貨品質好呀。」莊標說:「連神明乩身都分不出來。」   苗姑和陳亞衣聽莊標前言不對後語,正要再問,突然見廊道外亮起青光,同時響起廖小年的叫嚷聲。「亞衣姊,有牛頭馬面!」   「什麼?」陳亞衣一聽,急著往外走。   「別怕啦。」莊標聳聳肩。「是阿武的同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