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午後，東風市場頂樓聚著二十餘人，圍著幾張摺疊桌，桌上擺滿祭把供品，像是在進行一場小規模的中元普渡──
人群中有大半是一早接到老爺子電話，帶著供品專程趕來的──東風市場大戰後的兩年間，一、二樓住戶搬走一半，剩下的大多是捨不得這裡及樓上老鄰居的中老年住戶。還住在東風市場裡的住戶，已沒幾個年輕人。
大夥兒聽韓杰述說昨晚牛頭馬面終於上來，將老鄰居全帶走了，心中五味雜陳──那些老鄰居曾令活人住戶寢食難安、終日驚懼，也曾多次嚇走企圖溜上空樓吸毒取樂的痞子混混，更曾與住戶們聯手抵檔第六天魔王進犯東風市場。
他們替即將輪迴轉世的老鄰居們開心之餘，也發現往後若又有小混混、小毒蟲甚至是惡鬼上樓作怪時，將再沒有老鄰居幫忙保護大家了。
「老鄰居走了，還有阿杰呀！」有個大嬸這麼說。
「不。」韓杰隨即否定了這說法，苦笑道：「以後大家得自立自強了，我這些年是領著籤令在樓上看管老鄰居，並不是真想在這定居一輩子──別誤會，我不是說這地方不好，但我也有我的打算，加上案子正式結束，說不定哪天太子爺要派我去其他地方……」
「什麼……」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個老人家嘆起氣來。「這兩年東風市場年輕人搬走不少，現在連你也要走……」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韓杰說，一面翻看檢視手上一支紙紮手機，手機背面不但寫了符令，還寫上王小明的名字，韓杰將紙紮手機拋入金爐，和紙錢一同燒化。
眾人感嘆之餘也莫可奈何，有些人向韓杰打探下陰間等待輪迴這段期間的過程，有些人認真勸說剩餘十來戶住戶乾脆搬至他處安享天年，免得韓杰一走，過去那些惡鬼魔王什麼的回來尋仇。
「呀──」樓下傳來一陣驚叫。
韓杰等急急下樓查看。
二樓廊道裡，美娜僅著內衣內褲，抓著蘋果和水果刀，笑咪咪地邊走邊削。她下刀完全不分果皮和自己手指皮肉，削得鮮血淋漓，沿途滴血落肉，將幾個撞見這怪象的住戶嚇得哇哇大叫。
有些鄰居上前要奪刀，卻被她舉刀逼退。
「吃蘋果、吃蘋果……」美娜見鄰居退開，又露出笑容，繼續削蘋果。
她削了兩刀，發現韓杰擠過鄰居，朝她大步走來，再次變臉舉刀要砍他。
韓杰飛快握住美娜持刀手腕，一把掐上她頸子，將她按上牆，皺眉盯著她的雙眼，只見她眼瞳忽張忽縮、眉心黑氣繚繞。
「怎麼回事？美娜被鬼附身了嗎？」鄰居們駭然驚慌。
王書語見美娜另一手伸去要挖韓杰眼睛，迅速上前扣住她的手──王書語儘管柔道跆拳道雙修，但此時仍覺得美娜力大無窮，兩手竟抓不著她一手，被她揮手甩倒。
「別過來，這不是一般亡魂……」韓杰伸指沾著美娜腕上的鮮血，飛快在她眉心畫了個印，血印發動，美娜哀號起來。
韓杰壓著美娜，往她家中走，沉聲質問：「你是從底下上來的？你想幹嘛？」
「來殺這婊子的……」「嘻嘻。」「幹嘛？你是她姘頭呀？你捨不得？」美娜喉中響起數個不同聲音，不時抬膝頂撞韓杰肚子。
「這是陰間惡鬼，是專業的打手……」韓杰見王書語又要來幫忙，連忙對她說：「替我拿尪仔標來，其他人別進來！」他將美娜推進房中，按在椅上，又在她身上畫下幾個血印，施術鎮壓她身中惡鬼。「誰買你們上東風市場鬧事？有什麼目的？」
「老大要我們……上來試試你。」美娜身中惡鬼嘻嘻笑答。
「試試我？試我什麼？」韓杰呆了呆，一時不明所以，他問：「又是第六天魔王？他想玩什麼把戲？」
擠在外頭的鄰居們聽韓杰問起第六天魔王這名號，嚇得哆嗦起來，兩年前東風市場那場惡戰的恐怖情景還歷歷在目。
「摩羅王發布重賞抓你，誰拉你下去誰有賞啊！」美娜咆哮尖笑。「聽說你現在沒法寶可以耍了，是不是真的呀？嘻嘻……」
「……」韓杰聽惡鬼這麼說，隱隱明白近來一連串情勢因由又和自己與第六天魔王的恩怨有關。
王書語提了袋生蓮藕片、一疊鐵鏽尪仔標和皮手套奔回美娜家中，先替韓杰戴上手套，再將尪仔標攤開讓韓杰選──這些鐵鏽尪仔標上的鐵鏽，只割韓杰的手；一般人觸著，像是摸著煙霧，轉眼消散。
「嗯……用哪片呢？」韓杰盯著王書語雙手的尪仔標，思索十幾秒，無奈捏起一片，往美娜腦袋一拍。「試試這個吧……」
美娜頭頂耀起一陣火光圈圈，騰出一塊黑鏽長磚。
韓杰抓起金磚，像是噎著般嗆咳起來，咬牙在美娜身上寫起符來。
「哇──好難受啊！」美娜身中的厲鬼們尖嚎起來。「不是說他沒法寶了？」「別怕，我們戴著護身符！」
「難受就滾出來！」韓杰劇烈咳嗽，不時咳出血來──
血中都帶著鐵鏽。
王書語愕然盯著韓杰血中點點鐵鏽，總算知道這「試用版」的驚人副作用，連忙拆了包蓮藕切片餵韓杰吃。
「不可能……」韓杰嚼著蓮藕片，一面咳嗽，見已在美娜全身寫滿了符，仍逼不出她體內惡鬼，不禁愕然，抓著金磚一擰，擰成繩索，往她身上纏繞幾圈，施法硬拉。
惡鬼們哀嚎得更大聲了。
「好痛呀，我們不是戴著護身符嗎，怎麼沒效？」「儍瓜，就是戴著符才能這麼撐著，要是沒戴早被他揪出去修理了。」「你們不要講了，都讓他聽見了。」「聽見又怎樣？」
「你們……」韓杰聽他們尖叫交談，愕然問：「你們戴著防我法寶的符上來害我鄰居？」
「誰要害你鄰居，都說了是要試試你！哎呀你別拉了，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就他媽的給我滾出來──」韓杰加大扯繩力道。
「好好好，我們出去，你別拉了……」有個惡鬼這麼說，卻立刻被其他惡鬼制止。「儍瓜，現在出去，他真會打死你，等大哥們來接我們再說呀！」「大哥們什麼時候來呀？」
「大哥們？」韓杰聽惡鬼們哀嚎，訝異問：「你們說誰上來接你們？你們還有幫手？」
韓杰加足手勁正要逼問，突然停下動作，瞪著美娜身後現身的牛頭馬面。
「終於來啦！」「陰差大人，我要自首──」美娜身中惡鬼們高呼求救。
「他們說的『大哥們』……」韓杰瞪著牛頭馬面。「就是你們？」
馬面掏掏耳朵說：「聽不懂你說什麼。」
牛頭則說：「陽世法師，你鬆開繩子，讓我們接手處理。」
「讓你們接手處理？」韓杰強耐怒氣，沉聲問：「你們確定會處理？」
「不讓我們接手，你想自己處理？也行。」馬面和牛頭相視一眼，笑著後退兩步，望著韓杰。「你慢慢處理。」
「不行呀！牛頭馬面大哥，我們老大跟你們講好來接人的，你們不能坐視不管啊！」有的惡鬼大聲抱怨，也有的惡鬼斥責起韓杰。「喂！你不是神明使者嗎？陰差都來帶我們了，你還不放手，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啊？」
「咳……咳咳……」韓杰揪著金磚繩子，撫胸嗆咳──他要修理這幾個惡鬼不難，但惡鬼身上戴著防他法寶的護身符，或許能撐上好一段時間，而美娜正持續失血。
自然，他甚至能再砸根火尖槍出來全力擊殺惡鬼，但他覺得自己此時還沒做好回味鐵鏞尪仔標副作用的心理準備，且他現在更須要弄清情況，而不只是發怒開扁。
他喘著氣，抖開金磚繩子，揉回磚狀，像抓著橡皮擦，拭去美娜身上的符字，再將金磚收回口袋，退開幾步。
「壞孩子們，準備回家囉。」牛頭懶洋洋地說。
五隻惡鬼即刻自美娜身中竄出，哀叫連連地躲到牛頭馬面身後，身上臉上都有燒傷痕跡，胸口掛著大串稀奇古怪的護身符，顯然就是專門應付韓杰法寶的。
牛頭馬面替五隻惡鬼依序上銬，準備離開。
「等等！」韓杰突然大喊：「回去告訴你們背後那些王八蛋──既然拔了太子爺陽世管轄權，要對付我，就專心針對我一個，別對其他人出手，不然惹來其他神明使者插手更麻煩不是嗎？動動腦筋，聽到沒有！」
「他這麼說好像有道理喔……」幾隻惡鬼聽了都面面相覷，低聲檢討這次的行動缺失。
牛頭馬面沒搭腔，冷笑幾聲，領著惡鬼們遁地消失。
王書語等圍上美娜，替她包紮止血，送醫急救。
□
韓杰睜開眼睛時已近傍晚。
他昏昏沉沉下床去廁所撒了泡尿、洗了把臉，回到餐桌呆坐。
餐桌上擺著一小鍋蓮藕湯和一小鍋蓮藕切片，壓著一張紙條──
事務所還有事，我先走了，冰箱有吃的，我煮了鍋蓮藕湯你醒來喝。
這行字底下還有一小行補充──
蓮藕湯不合口味的話，我另外切了碗生蓮藕片。
「……」韓杰呆瞧那鍋蓮藕湯好半晌，終於低頭湊近碗嗅嗅，遲疑地舀了勺湯嚐，只覺得味道怪異，他硬著頭皮嚥下，卻再也喝不下第二口──
王書語頗不擅長料理。
韓杰捏了幾片生蓮藕切片入口慢嚼，總算覺得身體舒暢些，猜想這碗生蓮藕切片或許是王書語試吃蓮藕湯後的補救方案。
他從冰箱拿出三明治和幾樣盒裝小菜，配著蓮藕吃，同時盯著桌上那塊還有三分之二大的鐵鏽金磚；法寶中的另外六樣，都有或長或短的時效限制，但唯獨金磚能在熬過副作用煎熬後，長時間留存備用。
他將湯裡的蓮藕片撈出吃盡，將湯倒了，戴上手套，找了個鐵盒裝進揉擰成粉的金磚。
他拿起菸盒搖搖，裡頭空空如也，正覺奇怪，便見到桌上堆著兩疊東西──王書語替他將菸盒中的尪仔標分類，每片都用信封裁成相同大小的方形紙袋裝，並在袋外註記名稱。
韓杰打開幾個小袋，對照裡頭尪仔標與袋外註記無誤，捏在手上拋了拋，舉拳敲敲自己的頭。「為什麼我以前沒想到這招！」
尪仔標上的鐵鍊會扎他手，用紙袋包著便能讓他隨手捻捏。
「啊！」韓杰跟著見到還有一小疊尪仔標，不是用紙袋，而是用透明塑膠小袋裝，他捏起細看，裡頭裝的是幾片九龍神火罩。「用塑膠袋裝能讓我藏嘴裡，要用時才咬破，這都想到了，真聰明……」他撫額苦笑，回味著沒有蓮子時九龍神火罩副作用的滋味。
此時，電話響起，是窩在一樓管理室的老爺子打來的。
說是有個一身黑的男人找他。
韓杰困惑，隨手套了外套下樓，遠遠見到一個黑衣黑褲的男人扠手倚在管理室外瞅著他笑，笑來一陣陰森邪氣，登時如臨大敵。
這男人是夜鴉，他見韓杰雙手扠在口袋裡像要發動攻擊，連忙揚手示意韓杰別那麼急，他笑著說：「別緊張，老兄。」
「你有什麼事？」韓杰一手扠在口袋裡捏著尪仔標，抽出一手湊在嘴邊準備隨時咬指引血畫咒，警戒走近管理室。
「我覺得你的提議不錯。」夜鴉看了管理室裡的老爺子一眼，又望望樓梯口兩個剛備妥行漢，準備外出避雠的活鄰居──兩年前第六天魔王入侵東風市場那場惡戰實在嚇人，早上美娜被附身，大夥兒聽可能又與第六天魔王有關，都嚇得魂飛魄散，到了下午，已有八成鄰居決定暫時遠行避避風頭。
「這裡的人這麼可愛，我們玩我們的，別傷及無辜，對不對。」夜鴉微笑。
「……」韓杰聽夜鴉這麼說，問：「你就是白天那些傢伙的頭兒？」
「不是。」夜鴉搖搖頭。「那幾個笨蛋不歸我管，底下想上來找你麻煩的傢伙太多了，我只是其中一路──不過喜樂爺在底下已經幫我喬好了，讓我暫時擔任總指揮，免得大家互相扯後腿。」
「總指揮？什麼總指揮？」韓杰皺眉，「喜樂爺又是什麼東西？」
「討伐你的總指揮。」夜鴉笑著說：「喜樂爺是摩羅王的好朋友，我是喜樂爺頭號得力助手。」
「哼，那幸會啦……」韓杰沒好氣地說。
「看得出來你沒耐心聽廢話，我也沒耐心說廢話。」夜鴉說：「我就開門見山說，接下來我會通知你時間地點，記得準時過來跟我的打手決一死戰，打贏離開算你本事。你乖乖赴約，我幫你調節底下各路人馬，別讓他們找你身邊人麻煩；你不來，那些傢伙笨頭笨腦，做事不顧後果，成天跑來這裡鬧，你也受不了，對吧。」
「……」韓杰想了想，點點頭。「這主意不錯，什麼時候開始？待會？」
「別那麼急。」夜鴉哈哈一笑。「擂台也需要時間布置呢，明天一早我通知你，給你點時間準備好再來。」他取出手機和韓杰交換號碼後，轉身爽快離去。
老爺子望著夜鴉幾步走遠，消失在對面街道，轉頭對韓杰說：「他找你玩遊戲，你就答應陪他玩？」
「不然呢？」韓杰聳聳肩。「他們不想節外生枝，講好規則針對我一人，這樣最好不過了。」
「太子爺現在不是不能管事了？你一個人怎麼跟他們玩？」老爺子聽韓杰提過整件事大致始末。
「除非上天真不管人了，不然打打殺殺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不讓太子爺幹，也得其他神明願意接手才行。」韓杰苦笑：「我只要撐到上天調查完，拿回蓮子，會輕鬆許多……」
「你乾脆找間大廟避避風頭，別接他電話，他要是來找你，我就說你跑了。」
「你剛剛也聽到了，我跑了，他會找其他人麻煩……」
「大不了一起跑。」老爺子望著遠方，淡淡地說：「我兒孫媳婦跟那些老鄰居下去等輪迴了，我這違建管理室也差不多可以拆了，這一、兩年東風市場的年輕人都搬走了，剩下那些老骨頭我會勸勸他們，大家看是找個好地方一同安享天年，還是各奔東西等死等輪迴，不管怎樣，總不能一輩子拉著你這倒楣鬼替我們這些老屁股把屎把尿吧……」
老爺子當年在東風市場一樓蓋了間小管理室每日守夜，是為了攔阻外人溜上樓打擾枉死老鄰居，現下他兒孫鄰居們既都已離去等待輪迴，他自然也沒必要每晚替空樓守夜了。
「那你們先找到好地方再說吧……」韓杰拍拍老爺子的肩，用手指撥撥管理室小窗鎖扣上幾束祈福綴飾──那是葉子託他轉交老爺子的避厄符和招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