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張曉武和小歸坐在清粥小菜店內角落吃宵夜,周邊客人都是帶小姐出場的酒店客人。   兩人背包半敞,裡頭還塞著猴頭面具。   「十八張都是真的?」張曉武吃了幾口小菜,扒著地瓜稀飯。   「是。」小歸拿著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張復仇證。「是好幾間城隍府發出來的。」「搞這麼大?」張曉武冷笑,「他們以為把眼線全部殺光,就沒人知道他們聚在一起開會的事嗎?」   「他們不是怕人知道。」小歸說:「在底下,我知道你幹壞事沒用,要有證據才行。」   張曉武稀里呼嚕喝著稀飯,晃著筷子表示反對。「有證據也沒用,要有關係才有用。」   「嗯。」小歸不反對這說法。「只要有關係,有罪也可以變沒罪;關係夠好,你說誰有罪他就有罪。」   「既然是這樣……」張曉武歪著頭思索。「大富麗包廂會議裡那些傢伙名號一個比一個響,摩羅、喜樂、閻王、城隍……這幾個加起來,關係大可以買下半個陰間了,別人知道他們湊在一起喝酒玩女鬼又怎樣?為啥急著要逮抓耙子,甚至不惜對眼線動手?這樣不是反而惹麻煩嗎?」   兩人從王姊口中打聽到有個大富麗酒樓裡的服務生,偷偷拍攝陰間各山頭勢力大老們的祕密會議片段,想上來向陽世眼線阿水通風報信,沒多久阿水就死了。   雖然兩人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阿水和其他眼線的死,和通風報信的服務生,以及那場會議裡的大老們有關,但這巧合大得足以讓他們相信這兩件事確實脫不了關係。   「那表示他們那場會議裡談的事情──」小歸說:「大到光憑他們的關係也擺不平,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不利自己的證據外流。」   「所以不惜一口氣殺掉好幾個眼線?」張曉武說:「難道真的想攻上天庭殺神仙?」   「那當然不可能。」小歸白了他一眼,說:「地底魔王再凶也不會幹這雜事,殺幾個神仙的使者倒還有可能。」   「殺神仙的使者?」張曉武又思索起來。「陽世有哪個神仙使者大尾到讓摩羅帶著閻王開會要殺他……啊!我想到一個傢伙了。」   「折斷你手的那傢伙?」小歸哦了一聲,抬頭望張曉武。「對耶!他跟摩羅有過節,跟年長青梁子也不小,跟閻王、各路城隍都有仇,如果是他……還真有這可能!」   「你應該說『我的手下敗將』才對!」張曉武抬手壓低小歸的帽簷,遮住他眼睛。   「就叫你不要玩我帽子!」小歸惱火撥開他的手,說:「沒大沒小!」   「是是是。」張曉武嘿嘿笑著挾小菜吃。「歸爺這幾年發達了、翅膀長硬了,說個話都像爺爺教訓人一樣。」   「去你的。」小歸瞪了張曉武幾眼,氣呼呼地說:「爺爺我年紀本來就比你大、比你資深得多,只是死得早!一輩子小鬼樣。」   小歸是死了幾十年的小鬼,過去在陰間專幹些扒手、行騙、假造證件的生意。   張曉武擔任牛頭之後,有時碰上離奇案件,也會請見多識廣的小歸給點意見,甚至邀他幫忙處理;某年一起案件,小歸救了陽世富商許先生一命。   那許先生生意版圖比六月山事件裡的房地產商方董還大得多。   後來許先生逢年過節,都慎重請法師燒下大量冥幣給小歸,一來算是報答救命之恩,二來也希望有批親近自己的陰間勢力──許先生做事謹慎,少走偏鋒,他知道不少陰間惡鬼、陽世術士貪婪無道又心懷鬼胎,與他們合作風險極大,反而小歸做事有分寸。幾年下來,許先生與小歸始終保持友好關係,幾次碰上競爭對手驅使陰邪想害他,也是小歸出面替他擺平。   小歸靠著許先生燒下的冥幣,在陰間開了間雜貨店,混得風生水起,雖然勢力遠不如年長青壯大,但好歹也算是號人物了。   「你這些復仇證一張打算費多少?」張曉武隨口問。   「幹嘛?」小歸睨了張曉武一眼,嘻嘻笑地說:「想套我話呀?」   「對呀,回去剛好舉報你。」   「舉你個蛋。」   張曉武吃完一碗稀飯,一口氣又喊了三碗上桌,挾了豆棗、芹菜豆干、雪裡紅進碗攪和,稀里呼嚕又吃盡一碗,這才抬頭望著小歸。「別說我沒提醒你,俊毅不反對你拿走復仇證,不表示他讓你在底下亂來。他這人有時候很機車的,故意挖坑讓你跳好抓你把柄……」   「我認識他比你還久,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機車吧。」小歸翻了個白眼。「我也不是白痴,這些復仇證不是要拿去賣散客的,那根本賺不了多少錢──有錢的傢伙自己就能買通城隍府發復仇證,不會找我買,沒錢的也出不了多少錢向我買。」   小歸捏起一張證,指著上頭的城隍府印鑑,說:「值錢的是這個。」   「這是城隍府許可印,管制品印上這東西就合法了。」張曉武用手指敲著小歸手上那張證上的城隍府印鑑。「啊你這就已經印在復仇證上啦……」他見小歸露出神祕笑容,忽然一驚,「難道你有辦法把這許可印轉印到其他東西上?」   「正確答案。」小歸嘻嘻笑說:「復仇證不值錢,但是底下值錢的東西可多了。」   「每年許先生燒那麼多錢給你,你還不滿足?」張曉武哼了一聲。   「我想多開幾間店。」小歸說:「最好還有自己的軍火工廠。」   「幹嘛!你也想在地下稱王?」張曉武拍了他腦袋一下。「好的不學,學年長青!」   「叫你不要一直弄我帽子!」小歸氣憤打了張曉武一拳。「我是要自保啊混蛋!現在底下人人都知道我跟你們那間不合群的城隍府走得近,大家背後都說我是俊毅的人耶!要不是我每年花大錢孝敬各路人馬,早被一堆老大生呑活剝了,我要大起來才能跟他們抗衡啊,俊毅當上城隍之後四處結仇,你們那城隍府每年裝備申請都被刁難,沒我捐一堆東西給你們,你這牛頭連甩棍、電擊拾都沒得用,只能用牛角頂人啦!」   「是是是。」張曉武扒起第三碗稀飯。「以後還得多靠小歸爺你多多關照啦……」   「就一張嘴說得好聽。」小歸將復仇證放回背包,見桌上幾盤小菜被張曉武吃得所剩無幾,只好自個兒又加點幾碟小菜和幾碗稀飯──夜間酒店街上開設的清粥小菜可不便宜,一頓稀飯盛宴竟花去小歸上千台幣──他在陽世有個專屬人頭帳戶,裡頭的資金自然也是許先生提供,供小歸上陽世活動時花用。   □   「原來如此……」   陳亞衣等望著幾個牛頭馬面,逐一核對惡鬼身分,替他們上銬,一面聽莊標和馬面顏芯愛你一句我一句說明事情始末,這才知道剛剛那高個兒猴頭正是陰差牛頭張曉武。   張曉武先前支援過六月山下那場亂鬥,也在陳亞衣初任媽祖婆乩身時一馬當先上來攔截司徒史,與她打過幾次照面,認得她使用奏板神力時的花臉模樣。   陳亞衣聽顔芯愛說明,明白張曉武剛剛不表明身分,是為了掩飾自己是陰差──惡鬼們身上佩戴的復仇證,都是由各路城隍府發出的合法證件,陰差無權攔阻,要是他強行沒收,其他城隍府聯名向俊毅追究起來,可麻煩了。   因此張曉武索性戴著猴頭面具,用強盜的身分硬搶,那些惡鬼被搶去復仇證,即便猜測猴頭與後續上來的顔芯愛有關,也沒直接證據──俊毅默許小歸私藏搶得的復仇證,一來算是小歸全力支援張曉武的報酬,二來也是不想和這批復仇證沾上關係,顏芯愛等陰差只是名正言順地逮捕沒有復仇證的鬧事惡鬼,至於猴頭搶劫這件事,各路城隍府有本事就自己慢慢查,找得到證據再說。   「所以……那位牛頭大哥,現在是停職狀態?」陳亞衣問。   顏芯愛點點頭,說:「底下不只我們一間城隍府被檢舉,跟我們要好的城隍府、和我們沒交情但做事還算乾淨的城隍府,都被人大量檢舉。有些違規是真的、有些是假造的,大部分檢舉符令都是從陽世燒下來的;我們開會討論之後,決定讓曉武哥一個人扛下大部分違規,停職上陽世探探消息──他打算從眼線開始查,誰知道一口氣死了好幾個眼線!俊毅要曉武哥優先調查眼線命案。」   「有沒有查出什麼?」   「目前只知道,不久之前在底下年長青的一間酒樓裡,開了一場會議。」顏芯愛轉述張曉武的回報。「與會的人據說牌子都很大,魔王閻王城隍齊聚一堂,有個服務生偷拍了一些影片,想上陽世向眼線打小報告……」   「然後呢?」   「然後一個個眼線死得不明不白,服務生下落不明。」   「然後呢?」   「然後就得看曉武哥查出什麼結果囉。」顏芯愛聳聳肩。「正常來說陰差沒戴牛頭面具,道行就跟一般亡魂差不了多少,但曉武哥有小歸爺幫忙,小歸爺這幾年在底下混得不錯,各路人馬多少要給他點面子,再加上小歸爺有不少好用道具,曉武哥只要不曝光陰差身分,就能光明正大玩耍那些道具,我猜他這幾天應該玩得很過癮。」   「何止過癮,簡直爽歪啦!」莊標嘻嘻笑著,打了個長長的酒嗝,從辦公小桌旁的小冰箱裡又取出一罐啤酒打開來喝──他和前一位受陳亞衣保護的老太太一樣,是神明眼線,但同時也兼差擔任陰差眼線,與張曉武、小歸有些交情。   莊標擔任公墓管理員十來年,消息算是靈通,也因此惹上些麻煩,他為了自保,在西側納骨室裡藏了不少四處蒐集來的符籙法術,作為緊急避難室,還有幾個鬼朋友們領他酬勞,排班替他在公墓管理室外把風站崗。   數天前他就聽說最近不少眼線遇襲的消息,剛剛一收到鬼朋友通報有批來路不明的傢伙掛著奇怪證件浩蕩上山,立刻醉醺醚地往納骨樓逃,同時打電話向張曉武求救。   張曉武和小歸本來正商量著待會兒該如何將外貌是孩童的小歸挾帶進酒店找小姐玩耍,一接到求救消息,立刻各自打了一管解除擬人針的藥劑,飛天趕來公墓,又重新注射擬人針化出假身,戴著猴頭面具救援。   那些惡鬼道行普通,張曉武拿著小歸的厲害道具,彷彿搖身變成個高強術士,配合莊標納骨室的治鬼法陣,輕輕鬆鬆將惡鬼打得鬼仰馬翻,直至苗姑趕到。   「標叔。」陳亞衣望著莊標說。「這幾天你收到特別的消息,可以直接通知我嗎?」   「不行。」莊標搖搖頭。「標叔沒空,標哥才有空,妳剛剛叫我什麼?」   「標哥。」   「嗯。」莊標點點頭,咧開嘴朝陳亞衣笑。「那留支電話給我吧,小妹妹……」   陳亞衣一面交代著瑣事,一面在納骨室裡補強十餘道符,還陪著莊標返回外頭管理室,在管理室內外也添符施咒,與莊標和顏芯愛交換了各自的聯絡方式,這才帶著馬大岳和廖小年離去。   「亞衣妹,妳剛剛給那阿伯帳號,他立刻就敲妳喔?」馬大岳見陳亞衣剛走到機車旁,取出手機按個不停,轉頭見不遠處管理室裡,莊標嬉皮笑臉地捧著手機朝他們笑。   「我想問韓大哥知不知道這件事。」陳亞衣這麼說,手機上也同時收到莊標傳來的閒聊訊息,她沒有回,而是飛快打著傳給韓杰的訊息。   「打那麼多字,怎麼不直接打電話給他?」苗姑在她肩上瞧著手機。   「這麼晚了,他說不定在睡了。」陳亞衣說。   「也說不定在爽。」馬大岳嘻嘻一笑。「跟那個大律師。」   「他們在一起呀?」廖小年問。   「對呀,你不知道呀?」馬大岳一臉八卦:「你沒發覺亞衣妹這陣子悶悶不樂嗎?」馬大岳說到這裡,瞥見陳亞衣瞪他,立時閉嘴,正想改口說些什麼,突然耳朵響起幾聲洪鐘巨響,嚇得他差點跌倒,仰頭望天,嚷嚷地說:「大哥,你有話講就講,幹嘛敲鑼嚇我啦!什麼?又來,哪裡?」   陳亞衣默默打完訊息送出,聽馬大岳報完第三處眼線遇襲地點,上車發動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