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廢棄公寓一樓客廳,賴琨領著十餘名小弟喝酒圍爐吃火鍋。
小桌上王智漢那支被調成靜音的手機震動起來,一名小弟湊近看,來電顯示為「淑美」。
「又是淑美。」「是王仔老婆。」
大夥嬉笑著繼續喝酒吃火鍋,手機靜下不久,又震了一下,收到一則訊息。
那小弟拿起手機把玩細看,嘻嘻哈哈地唸出訊息內容:「老公,你還在加班?今天回不回來吃飯?我燉了雞湯等你回家。」
「淑美激雞湯耶。」「淑美老婆想智漢老公了,嘻嘻。」
小弟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著許淑美傳來的訊息,拿著手機的小弟或許喝多了酒,忘記賴琨曾吩咐眾人別玩王智漢的手機、更別接電話──以免惹人懷疑,他嘻嘻哈哈地按開螢幕說要替王智漢回訊。
「老婆,我好想妳,妳能不能拍張照片給我,性感一點……」小弟一手捏著啤酒,一手打字,沒注意到遠處賴琨正瞪著他。
其他人連忙出聲提醒:「喂喂喂,別亂來,亂打會穿幫啦!」「你慘了,快放下手機。」
酒醉小弟正要按下發送,腦袋被一罐喝到一半的啤酒砸中,摀著臉怒罵幾句,見賴琨和身邊幾個資深手下都瞪著自己,才驚覺閱了禍,連忙捧著手機走向賴琨,怯怯地說:「琨……琨哥,我開玩笑的,我沒送出訊息……」
「你打開來看對方就會顯示已讀啊幹!」「琨哥不是說別碰王仔手機嗎!」賴琨身邊兩、三個資深手下怒罵上前搶回王智漢手機,賞了酒醉小弟五、六拳和三、四腳,將他趕下樓看管王智漢。
「……」賴琨接過手機,將那酒醉小弟打到一半的訊息整段刪掉,思索片刻,簡單回了訊息──
我還有案子要忙,這幾天都走不開,別擔心我。
賴琨立刻收到回覆──
老公,我愛你。
賴琨嘿嘿笑地回訊──
我也愛妳,老婆。
賴琨送出訊息,將電話翻面擱下,不再理會,繼續吃喝。
數週前,他收到一張邀請函,是一場飯局邀約,時間是某日午夜,地點在陰間大富麗酒店;這場飯局的主題,是討論如何殺死一個男人──
男人的名字叫韓杰。
文末載明倘若對這主題、對這場飯局有興趣,便將邀請函燒化。
那時剛起床的賴琨,目瞪口呆地盯著邀請函不知做何反應,問了老婆信從何來,老婆也不知道,跟著,他接到地產商方董的電話。
方董也收到一張同樣的邀請函,不久前方董才被韓杰狠狠修理了一頓,忙了數年的六月山開發案,不得不接受王書語提出的閹割版本,稅後淨利連原本期望的百分之五都不到。
方董看到邀請函上的主題時,又憤恨又興奮,但也害怕得很。
畢竟上次他也有十足把握能將一切擋路石全消滅,最終卻重重跌一大跤,吃了大虧還斷了肋骨。
所以方董打電話給他當時的合作對象賴琨。
兩人討論的結果,是由賴琨出面赴約,搞清楚這張邀請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賴琨燒化了邀請函,當夜作了場夢,夢見一個陽世地址。
飯局當天,他循著地址來到市區一棟樓中,足足等了好幾小時,終於在接近午夜時分,見到了夜鴉。
夜鴉帶他進入電梯,按了下樓鍵,電梯開始向下,降到地下室也沒停,繼續向下、一直向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何故,下降的感覺逐漸變成上升。
電梯終於停下、門緩緩敞開,外頭燈光迷濛、裝潢華美,四周迴盪著淫媚的調笑聲和歌聲。賴琨暗暗猜測,這兒應該就是邀請函上的大富麗酒店。
他一跛一跛地跟著夜鴉步出電梯、穿過長廊,與好幾個艷麗女侍擦身而過,進入一間頂級包廂,裡頭有張大桌,早已坐著好幾人。
賴琨在陽世道上混跡許久,憑著眾人氣勢和眼神,知道每位來頭都不小。
尤其主位那人有雙細長眼睛、面貌清秀斯文,面帶微笑,但讓賴琨不寒而慄,只覺得那笑容背後便是一張血盆巨口,轉眼就能呑殺成千上萬人。
「都到齊啦?」有個老傢伙不耐煩地招了招手,說:「那上菜吧。」
在陽世橫行霸道慣了的賴琨與這些傢伙同桌,如小白兔般乘巧安靜,對眾人詢問有問必答;他從席間閒聊內容得知,老傢伙叫年長青,在六月山開發案上與方董曾有過短暫合作。
那次,韓杰劫走他商品、毀壞他珍藏、鏟滅他一批幫手、還放火燒了他重要貨倉。
酒店侍者開始上菜,眾人邊吃邊閒聊近況,話題漸漸開始切入主題──
究竟怎樣才能除去陽世那個很難殺死的男人。
□
「琨哥──」樓下傳來剛剛那個酒醉小弟的尖叫。「王仔睜開眼睛了!」
賴琨聽了,驚訝站起,領著一票人急急下樓,來到囚禁王智漢的小房裡。
王智漢上身赤裸,下半身圍著一條浴巾,顧上鎖著鐵鍊,直挺挺貼牆站著,面罩那雙塗鴉眼睛本來一直閉上,此時卻圓滾滾睜著。
「喂……喂!」賴琨試探地喊著王智漢。「你醒啦?」
王智漢一動也不動,只微微張了張嘴巴,大夥兒隱隱見到王智漢口中本來被打斷的牙,此時已新長出一排褐紅色的銳長新牙。
賴琨與手下互相張望,正猶豫該不該上前檢視他的情況,便聽見後頭傳來小弟們吆喝呼喊聲。「夜鴉哥──」
賴琨回頭,見到夜鴉佇在門旁,馬上慎重地向夜鴉鞠躬行禮,指了指王智漢。「夜鴉哥,他眼睛……睜開了……」
「我看見了。」夜鴉點點頭,走到王智漢面前上下打量。
「都照您吩咐,每頓藥都準時餵,一秒都沒差……」賴琨低著頭說。
「很好。」夜鴉揮手搖出幾道黑風,旋上王智漢胸肋、四肢,檢視他斷骨癒合情形;同時他伸手捏開王智漢嘴唇,瞧著他口中那排暗紅色銳長利齒,滿意地點點頭。「骨頭都長好了,牙也長出來了。」
「老弟。」夜鴉拍了拍王智漢的臉,問他:「你知道你是誰嗎?」
「我……」王智漢沙啞應話。「我……我姓吳……不……我姓王,不……不對……我……我是警察……我幹了……幾十年警察……」
「他……他腦袋沒洗乾淨?」賴琨緊張地解釋:「夜鴉哥,我們每頓藥都餵得妥妥當當,而且照你吩咐,沒再打他……」
「沒那麼快。」夜鴉冷冷地說。「三魂七魄全洗成另一個人,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他還是得繼續吃藥,你安排一些事讓他晚上做。」
「安排一些事?」賴琨一下子聽不明白。「什麼事?」
「壞事。」夜鴉說:「能下地獄的事,殺人放火什麼的……」他說到這裡,睨眼瞅著賴琨冷笑。「就做你平常幹的那些事,應該很夠了。」
「我平常幹的事……」賴琨呆了呆,低頭向身邊小弟耳語幾句,才說:「夜鴉哥,剛好這幾天我有幾筆債要討,帶他一起去?」
「行吶。」夜鴉說。「放心,他戴著面罩,很聽話──」他伸手像是摸小孩、小狗腦袋般摸了摸王智漢頭,對他指指賴琨說:「孟學,聽好了,這位大哥是你老師,這幾天跟著他做事,他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知道嗎?」
「知道……」王智漢點點頭,突然問。「孟學……這是……在叫我?」
「對。」夜鴉點點頭。「吳孟學,記住,這是你的名字。」
「吳……孟學……」王智漢呆愣愣地望著自己雙手。「我叫……吳孟學?」
「對。」夜鴉說:「你已經死了,你該下地獄,但你父親求摩羅大王和喜樂爺救你,你要乖乖的,聽我的話、聽賴老師的話,你就可以得救,不用下地獄,知道嗎?」
「我……」王智漢面罩上那雙眼睛流露著滿滿的困惑。「我死了……」
「是。」夜鴉點頭。「是韓杰殺死你的,他想將你打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王智漢默默無語,也不知道聽懂了沒。
「他是你的仇人。」夜鴉說:「這幾天賴老師幫你上課,幫你修補身體,你最後的功課就是了韓杰,把他帶下去交給摩羅大王。」
「韓杰……」王智漢歪著頭,喃隱起這個名字。「韓杰……殺了韓杰……」
「對,記住這個名字,殺了他。」夜鴉拍拍王智漢的臉,轉頭望了賴琨一眼。「今晚吃完藥,明晚帶他幹活。」
夜鴉吩咐完,沒等賴琨回應,便穿透天花板,直直竄到廢棄公寓頂樓的水塔上,呆立半晌,緩緩彎腰跪倒,像是體力透支。
不久之前,他奮力擊碎纏著他亂咬的幾條火龍,全力飛回這裡。
他不願在賴琨等人面前顯露醜態,咬牙催出身中所剩無幾的黑氣力量,修復被那些鐵鏽火龍咬爛的黑衣裝扮、拔出嵌在皮肉上一片片鐵屑片,直到覺得自己外觀看上去應當從容瀟灑,才進屋瞧王智漢情況。
他望著星空,順手拉開大衣,從口袋取出漆黑電鑽試了試按鈕,全無反應,壞了。
「我太小看那傢伙,他那些法寶真不簡單……」夜鴉露出不甘神情,氣得笑了,自言自語,像是在反省剛剛那戰自己疏忽大意,突然又惱火咒罵:「不對呀!不是說天庭收回他的權限和法寶了嗎?難道消息有錯?」
他思索半天仍摸不著頭緒,周圍突然隱約傳來細細的哀號聲。
他翻下水塔,弓著身子像隻黑豹般警戒留意周邊,聲音似乎來自這棟公寓,他好奇遁下一層,來到四樓,果然聽見哀號聲從某個房間發出。
他來到那間漆黑房間,見到一個年輕傢伙歪歪扭扭躺在幾張瓦楞紙板上,半夢半醒,痛苦不堪──
是先前因賴琨失言,被夜鴉鑽了一根黑螺絲在肩上的倒楣小弟。
「真可憐,他們放你在這等死?」夜鴉左右看看,這房中除了幾張瓦楞紙板外什麼也沒有。「跟錯了人,算你倒楣。」夜鴉哈哈一笑,隨手揮出道黑氣,將小弟捲上半空。
小弟驚恐外加劇痛,慘叫起來,摔落在紙板上,跌得七葷八素,隱約見到夜鴉的身影站在漆黑房中,嚇得屁滾尿流,不停對他磕頭。「夜鴉哥、夜鴉爺,是我不好,您原諒我……」
「你幹嘛道歉?關你什麼事?你痛昏頭啦?你又沒得罪我。」夜鴉笑著,抓起那根螺絲釘拋了拋。「我只是拿回我的螺絲。」
倒楣小弟呆了呆,發覺自己劇痛兩天的肩頭不那麼痛了,他伸手按了按傷口,骨肉裡的螺絲已經沒了。
「謝……」倒楣小弟正要磕頭叩謝,但夜鴉身影早已竄到公寓外十來公尺空中,拋玩著手中的螺絲幾下,再往胸口一按──這些黑螺絲是他以魂力化成,此時取回灌回身上,聊勝於無。
他取出手機撥打電話,一身漆黑大衣在夜空中展開,彷如黑鳥羽翼。
「喂,我夜鴉,你立刻幫我準備一批材料,我這兩天就要……我有個對頭法寶好厲害,我那電鑽不管用,要搞些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