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你怎麼下來了?」嚮導老徐瞪大眼睛望著站在他辦公桌旁的韓杰。
「怎麼下來?」韓杰攤攤手,說:「跟以前一樣,痛昏就下來啦。我還想問你這次怎沒來接我……」他說到這,見老徐身旁的人,都用不太友善的神情望他。「幹嘛?不歡迎我?因為我得罪你們上頭?」
「你無所謂得不得罪,你根本沒這資格得罪誰,是你老闆……」老徐急急起身,拉著韓杰胳臂往外走,低聲說:「太子爺在天上被拔了權,你下來我收不到消息,怎麼接你?以後再下來,別到處亂走,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
「下陰間還要帶手機這麼麻煩……」韓杰暈死在自家浴缸,魂魄墜入陰間時,也是從自家廁所出來──由於他過去不定時下來陰間,因此在陰間的家中也準備著幾袋香灰,讓他能順手捻香灰變化衣服穿,不致於光著屁股在陰間遊蕩。
「告訴我你的電話。」韓杰捲起袖子,從口袋捻了撮香灰,問了老徐電話寫在胳臂上。
「何止電話……」老徐帶著韓杰走出通天部辦公大樓,沒帶他去大道,反而領他進入小巷,推開一扇小門轉入陰暗小廊,說:「最好還帶著你那些法寶……不對,你的法寶不是被收回了……等等!你法寶被收回怎麼下來的?」
「你忘啦?」韓杰苦笑。「那東西還有一套試用版。」
「試用版?」老徐呆了半晌,啊呀一聲。「那折騰人的東西你還留著?」
「還好留著。」韓杰說:「不然我下來不見得能見到你,可能直接被帶去見第六天魔王了。」
「那就照我剛剛說的。」老徐說:「以後要下來,多藏幾片在身上。」
「到底發生什麼事?」韓杰問。
「現在陰間到處都是你的懸賞令。」老徐說:「幾個跟你有仇的閻王要找你麻煩、跟你有仇的城隍府要找你麻煩、年長青要找你麻煩、摩羅要找你麻煩──簡單講,整個陰間黑白兩道都要找你麻煩!」
「這些鳥蛋又不是第一天想找我麻煩……」韓杰說到這裡,突然醒悟。「你是說,現在太子爺管不到我,所以他們真可以找麻煩了?」
「對。」老徐說:「過去太子爺有管轄權能隨時盯著你,但他現在無權,別說下陰間,就連你在陽世的一舉一動,他都未必看得見。」
「你的意思是……我在陰間被擄走、被圍毆、被魔王綁去燉藥,天上也不會知道。」
「就算知道,也沒證據。」老徐拉著韓杰急急走。「我現在送你回去。」
「就怕現在回去了,沒多久又痛下來……」韓杰苦笑。
「那你就在痛下來之前,帶幾片法寶在身上!」老徐瞪大眼睛,領著韓杰在奇異廊道裡走,來到一處電梯前,取出鑰匙打開控制面板,輸入一串資料。
門打開,韓杰走進電梯。
門關上,電梯緩緩向上,韓杰覺得全身開始痛了。
跟著,他隱隱聽見有人喊他,聲音中帶著哽咽哭音。
電梯的景象漸漸模糊,他身上的疼痛也漸漸加劇,他掙扎著,然後睜開眼睛。
他見到王書語蹲在浴缸旁望著他落淚。
「杰!你……」王書語見他睜開眼睛,神情卻痛苦不堪,連忙說:「對不起,我吵醒你了?你身體副作用還沒好?」
「不不……」韓杰喘著氣、揉捏太陽穴,逼自己在劇痛中保持清醒,急喊著:「妳來得……正是時候!幫我個忙……多拿幾片尪仔標給我!對了,洗手台有塊金磚也給我……」
「什麼?你……」王書語雖然不明情況,但她反應快,知道韓杰需要尪仔標,必定有急事,立刻出廁所,從桌上那張試用版套組剝下七片,裝進塑膠小袋裡,轉回廁所,連同洗手台裡的金磚一同交給韓杰。「七張夠嗎?」
「夠了……可以操翻好幾間城隍府了……」韓杰虛弱地笑著,撐著身體將裝有尪仔標的塑膠小袋含入口中。他全身劇痛加劇,又欲眾死,見到王盈語神情慌張、滿臉淚痕,略感事情有些不對勁,但他也無力多問,勉強抬起手,咬牙切齒說:「手機、手機給我……」
「你要你的手機?」王書語連忙起身要找他手機。
「不!」韓杰啞聲道:「是妳的手機!畫符……我下去……打給妳……」
「好。」王書語如溺水者抱得浮木,連忙取出手機遞給他。「我爸出事了……」
「什麼?」韓杰本來劇痛欲暈,但聽王書語說王智漢出事,一下子反而清醒許多,忍痛咬指,在王書語手機背面畫了道血符。
「媽打給他……他……」王書語抹著淚。
韓杰痛得暈死過去。
韓杰轉眼又墜下陰間,再次從陰間的自家廁所奔出,手上還抓著金磚和那包尪仔標,他飛快從餐桌香灰袋子裡捻香灰變化衣服穿上,衝出門往樓下急奔。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巷弄雜貨店外找著了座老舊公共電話。
陰間的公用電話需用代幣,代幣換算成冥幣可不便宜,但韓杰用金磚直接在電話上畫了道符,一如警察徵用民車,直接徵用了公共電話。
他打給王書語,對話一陣,很快明白情況。
王智漢過去時常因辦案半夜返家,甚至連日在外未回家,為了不讓許淑美擔心,兩人曾約定某些暗號──
許淑美平時在簡訊、電話中,並不喊王智漢「老公」,一這麼喊,就是提醒他該報平安了;王智漢則會用她學生時代的外號,表示自己平安。
那是一個連許淑美過往同學和父母都不知道的外號。
就連王書語和王劍霆,也直到這幾年用了智慧型手機,偶然瞥見母親手機簡訊,發現王智漢用那個古怪稱號稱她,才知道母親竟有這麼一個綽號。
過去許多年許淑美和王智漢,透過「老公」和「外號」,交代過無數次的平安。
沒有一次例外。
當然,許淑美不免猜測王智漢過去不論碰到天大的麻煩,或許也都硬撐著喊出她外號,避免讓她擔心,但這表示──他一旦連硬揮都辦不到時,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
「會不會有人撿了他手機惡作劇亂回……」韓杰提出這個可能,但立即被王書語打斷。「媽打電話去市刑大裡問爸下落……」王書語哭出聲來。「爸被賴琨抓走了!」
「什麼!」韓杰難以置信,又繼續追問才搞清楚狀況。
原來王智漢受擄當天下班前,曾神祕兮兮地告知幾個同事,稱自己可能會收到一條大消息,要大家做好辦大案的準備。
第二天中午,同事們見王智漢沒來上班,也沒打電話請假,打過去的電話和訊息都沒回覆,隱隱察覺不妙,開始逐一清查聯繫王智漢手下那批線人。
一夜過去,同事們鎖定了線人阿黃,大夥兒荷槍實彈來到阿黃住處,按了半天電鈴,見到阿黃老婆雙眼紅腫地開門。
大夥兒正要衝進屋逮人,卻接到留守市刑大的同事電話,稱阿黃主動來市刑大。
阿黃雙頰腫脹、哭哭啼啼地提著一袋錢,供出了一切。
當晚阿黃拿了賴琨的錢,替老婆孩子買了幾套新衣回家,半夜良心不安,對老婆交代這筆錢究竟是怎麼來的。
阿黃老婆個性溫呑老實,兼三份工養孩子老公,只當自己前世欠了阿黃,今生是來還債的,但聽說這筆錢竟是將過去對自己一家照料有加的警察賣給仇家賴琨換來的報酬,不僅暴怒剪碎阿黃買給她的衣服,還揪著阿黃頭髮痛打他,說自己今生還債,為的是讓孩子積福,阿黃幹出這豬狗不如的事,可要讓兒子女兒欠下更多了。
阿黃從來不知道老婆罵人這麼大聲、打人這麼痛,本來被錢跟毒癮叼走的良心,被嚇回幾分,向老婆跪地求饒,抱著老婆孩子哭了一夜,一大清早自己提著錢投案。
韓杰聽了這經過,愕然無語,他知道王智漢有許多仇家,賴琨是最凶最惡的仇家之一。
過去他曾聽王智漢提及賴琨行事作風,難以想像王智漢落到他手上,會遭受什麼對待。
「給我一點時間……」韓杰沉聲對王書語說:「讓我想想辦法,我回去之後,會全力找出他。」
「好……」王書語哽咽說:「我會等你……」
韓杰掛斷電話,又撥給老徐,簡略說明當前遭遇困境,問對方有沒有辦法替他找個陽世活人。
「老弟,你當我神仙吶,你要我找個陰間住民出來,我都不見得找得到,怎麼可能知道一個陽世活人被藏在陽世哪個地方……」老徐無奈回他:「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終究是陰間鬼、不是陽世人,你在底下打打鬧鬧,收工就回陽世,我還得留在這裡,除了奉命帶路之外,我沒辦法幫你太多,否則……你懂的,我很難面對其他同事……抱歉啦老弟……」
「我懂。放心,我不會為難你。」韓杰掛了電話,倚著牆坐下,隱隱感到這次敵人棘手得超出預期。
最令他手足無措之處在於敵人切斷了他與太子爺間的聯繫。
過去十幾年,他按照小文叼出的籤令辦事,籤紙要他幹嘛他就幹嘛、要他打誰他就打誰,他只要顧著眼前任務即可;但現在不同了,上天不再替他看照身邊的人事物,沒有適時提點、幫著戳破邪魔歪道詭計陷阱。
如果敵人蓄意對他身邊的人出手,他絕不可能將每個人保護得滴水不漏。
「如果那傢伙現在看著我,會說什麼呢?」韓杰坐在地上,雙肘抵著膝蓋、雙手撐著額頭,透過指尖縫隙瞧著陰間漆黑夜空,遙想著要是太子爺站在他面前,會怎麼數落他。「你這個沒用的廢物,沒我在天上盯著,你就什麼事都幹不成啦……」
「廢物、鳥蛋、蠢材、豬頭……」韓杰焦躁抓頭站起,摸摸口袋裡的尪仔標和金磚,心想乾脆殺進年長青其他倉庫或是賣場大鬧一番,最好是逮著他本人問清楚整件事是不是他在搞鬼;又或者想辦法引出第六天魔王,和他正面攤牌;再一路打進閻羅殿裡,鬧得天翻地覆逼神仙出面收尾──
他當然只是想想而已。
現在沒有蓮子,在陰間用了尪仔標只會延長陽世肉身的副作用,徒增他回去時的困擾。
他得盡量低調點,最好別再用尪仔標。
他見那雜貨店老闆探頭出來望他,抹去電話上的金符,抖了抖外套轉身離去。他轉入另一條巷子,還捻了香灰將外套變出個大帽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