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小歸站在王智漢家陽台,一手一支手機打出一通又一通電話,透過關係打探消息,同時指示自家店面下屬整備更多物資供他在陽世使用。   「許先生,是我。」小歸撥了通電話,給與他合作多時的富商許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是這樣的,我和朋友在陽世碰到了點麻煩,我想借您的人脈,找幾個人,不知道您有沒有認識什麼厲害的私家偵探,甚至是道上兄弟什麼的……」   張曉武坐在客廳沙發上,捏緊拳頭、咬牙切齒。   王劍霆還留在市刑大裡,協助王智漢同事一同想辦法找出賴琨和王智漢下落──以他的資歷和身分並無資格協助辦案,但王智漢的同事們本便與王劍霆熟稔,知道他心焦如焚,還特地撥了通電話到他派出所,向他的主管說明情況,希望這幾日借調王劍霆協助他們共同調查王智漢受據案件。   主管本來還有些疑慮,但收到消息的劉長官親自拍板定案,指定了一位大隊長組織專案小組,讓王劍霆共同參與。   劉長官過往雖總是顧及自己官位,責怪王智漢四處結仇得罪人,但和這老部屬總算是有些舊情,特地打了電話安慰許淑美,表示自己會動用一切力量營救。   剛返家的王書語,此時輕摟著媽媽,腦袋貼在她肩上,望著她手中相本那張全家福照。   許淑美此時已不像剛得知王智漢被仇家擄走時那樣崩潰驚慌,反而平靜許多。   「這麼多年,你做的一切沒有白費,你交到一群好朋友……」許淑美翻著相本,盯著一張張相片裡自己和王智漢、兩個孩子的變化。   她剛剛看過一遍,現在往回翻,翻到王書語大學時期的照片,翻到王劍霆國中的照片,翻到自己新婚時的照片。   最後她的視線,停在一張她與王智漢的合照上。   照片裡的王智漢蓄著平頭,她清湯掛麵,兩人身穿制服並肩站在操場司令台上。王智漢鼻青臉腫,手裡端著一張「見義勇為」的獎狀,笑得合不攏嘴,她面帶幾分嬌羞。   許淑美閉上眼睛,腦海裡依稀能聽見王智漢那時得意的笑聲──   「今天就上到這裡,大家回家要多複習。」補習班老師宣布下課。   許淑美收拾講義和文具,隨口問坐在窗邊的同學:「跟屁蟲還在不在?」   同學探頭往窗外望了望,見王智漢蹲坐在對街店家外發呆,點點頭說:「在。」   「那好。」許淑美揹起書包,準備回家。「今天走別條路。」   「為什麼?妳在躲他?」同學跟在後頭。「你們不是很要好嗎?」   「誰跟他要好!」許淑美氣嘟嘟地說:「那個笨蛋煩死人了。」   「可是上次還看妳請他喝汽水。」   「上次是上次,現在是現在。」   「小倆口吵架啦?」   「誰跟他小倆口!」許淑美回頭見同學瞇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她,一臉八卦地想知道她與王智漢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便更生氣了。「我跟他根本沒有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當我們是一對?」   王智漢高中開始,每天上學騎腳踏車追著公車跟許淑美一同上學,放學再騎車追公車跟她去補習班,等她下課後再追著公車與地回家。   許淑美最初覺得誇張,覺得他大概一、兩個月就受不了了;跟著有些好奇,猜測他究竟能持續到哪一天:接著進入了厭煩期,開始斥責他纏人、煩人、討人厭,大罵他幾頓,屢屢將王智漢罵得臉色發白、垂頭喪氣地躲得遠遠的。   但她罵歸罵,心腸卻也挺軟,見他難過又有些不忍,只警告他別跟太緊讓人誤會。   這是高中一年級的事。   到了高二,兩人關係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許淑美願意託他買些文具跑跑腿,然後請他吃支冰棒作為報酬;壞的時候便不讓他跟,見他一跟又罵他。   王智漢也漸漸摸索出一套察言觀色的本領,他能憑早上許淑美登上公車時的臉色,判斷應該保持的距離,以及下課是否要去她教室站崗。   高三上學期,許淑美課業愈加繁重,王智漢則一如往常地悠哉輕鬆──他壓根沒打算考大學,只想早點畢業找份工作貼補家用,別讓瘸腿的爸爸太辛苦;也因此,悠哉的王智漢幫用功的許淑美跑腿更多次,也吃了更多支冰棒,兩人零零碎碎聊了許多心事。   然後學校裡開始流傳一班的許淑美和放牛班的王智漢偷偷談戀愛的風聲。   許淑美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問了幾次話之後,對王智漢日復一日的護花行動再次進入了厭惡期。   「淑美,妳要走後門?」同學見她走安全梯下樓,沒往正門走,而是轉去後方,擠過堆滿雜物的消防通道,推開安全門走防火巷。   「廢話,走前門不就讓他看到了。」許淑美回答。   「所以他到底做錯了什麼?」同學問。   「他太煩人了啦!」許淑美埋怨說:「我都跟他說了,以後還是可以聊天、我還是可以請他吃冰,但不要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讓大家說閒話,害我一天到晚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但他不要!」   「他為什麼不要?」   「他說他跟著我是要保護我,不是想聊天,他說不跟著我怎麼保護我……」   「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個屁啦!」許淑美惱火說:「老師打電話到家裡跟我爸媽講耶!我真的會被那個蠢蛋害死!」   「那妳怎麼不乾脆跟老師說王智漢單方面騷擾妳,讓妳很害怕,叫警察找他爸爸談,抓他去管訓呀,嘿嘿!」   「這……」許淑美瞪大眼睛。「這也太過分了,他沒這麼壞……」   「我就知道!」同學露出神祕笑容。「妳果然對他……」   「妳好煩!」許淑美見同學說來說去,就是想逼她承認和王智漢真的有什麼。   「那我換一種問法好了。」   「換什麼問法?」   「你們只有吃冰,沒有吃別的東西?」同學嘻嘻笑地說,雙手托著紅撲撲的臉蛋,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誇張。「例如對方的嘴巴呀、臉呀、舌頭什麼的……」   「妳煩不煩啊!」許淑美搥了同學肩頭一拳,氣惱奔出防火巷,轉入後方窄巷。   「啊,走那邊不好吧……」同學跟了上去,在許淑美身後追了好半晌,見她走上之前從沒走過的路,開始有些不安。「妳要去哪呀?」   「去下一站。」許淑美說。   「妳要走到下一站搭公車?」同學皺眉說:「有點遠耶……」   「嫌遠妳回去啊。」許淑美白了一眼。「順便跟他說以後不要跟著我,改跟妳好了……」   「跟我幹嘛?他喜歡的是妳呀,他保護妳這麼多年,突然改保護我,很奇怪耶!」同學說:「我才不想破壞你們、更不想破壞我們的友情,妳當我是那種拆人家庭的狐狸精呀!」   「我什麼時候跟他有家庭啦!」許淑美氣得大翻白眼。「妳信不信我打歪妳嘴巴!」   許淑美氣罵奔跑好一陣,又轉入一條小巷。   「淑美!」同學加快腳步追上。「不要走這裡啦,老師說這裡不安全耶……」   這條曲折小巷裡有幾支混混幫派,有好幾家賭博電玩遊樂場和小妓院。   許淑美不理,大步往前走了好一段,直到見幾個蹲在地上抽菸的混混朝她吹口哨,這才隱隱感到不安。   同學緊緊拉著許淑美胳臂,害怕地左顧右盼。   「別看他們就沒事了。」許淑美強作鎮定,繼續往前,然後被一個混混攔下。   小混混上下打量著她們二人,問:「小姐來應徵呀?」   「沒有。」許淑美繞開他,繼續往前。   小混混叼著菸跟在後面,喊著:「沒應徵來這裡幹嘛?」   許淑美沒理他,繼續往前,同學緊貼著她,不時回頭,那小混混還跟在後頭,且不只一人。「怎麼辦?他們跟來了。」   「就叫妳不要看他們。」許淑美惱火。   後頭幾個混混聽見了許淑美的話,哈哈大笑。「不要看我們就沒事?妳們把我們當鬼喔?」「喂小姐想不想打工呀?」「可以賺錢喔!」「理我們一下好不好?」   許淑美和同學開始用跑的。   幾個混混也開始跑著追。   前方有幾個不同勢力的混混見狀也來起鬨──聯手調戲誤入小巷的年輕女孩,似乎是混混們平時的樂趣之一,這怪異遊戲竟成幾支不同勢力的混混間的潤滑劑,共同的興趣讓他們彼此間擁有共同話題,他們甚至會交流不同的女孩們種種不同的反應,以及偶爾當真拐到一、兩個女孩跟他們回房後的經驗談。   「小姐小姐別生氣,哥哥帶妳去看戲。」幾個混混再次攔下她們,一搭一唱地說:「看什麼戲?」「看男生女生玩遊戲。」「玩什麼遊戲?」   「不想知道!」許淑美抬手塞住耳朵。   同學一手塞耳、一手揪著許淑美胳臂──混混們見她一邊耳朵露出破綻,便湊上去在她耳邊說起男生女生遊戲的各種玩法。   「噁心耶!」同學尖叫。   「噁心耶──」混混們模仿著同學的腔調尖笑起來,像嗑了興奮劑般仰頸學野狼叫。「嗷嗷嗷鳴──」   又有個混混企圖拉開許淑美塞耳的手,也想對她講些遊戲內容。   許淑美正要反抗,一顆熟悉的拳頭撞上那混混側臉。   混混像是斷線人偶般彈開好遠,軟倒在地上。   一時間,眾人全停下動作,愕然望著出拳的人──王智漢。   由於這群混混分屬三支勢力,途中混了個王智漢進隊伍裡,大家一時沒有發覺。   「你……你幹嘛啊?」混混們驚駭地你看我、我看你──他們在極短時間內,都以為王智漢是其他勢力的人,因而有些顧忌。   「我沒幹嘛呀,放學要回家呀!」王智漢大聲說,推著許淑美和她同學的背大步往前,還回頭對即將爆發的混混們說:「黑龍大哥的朋友你們也敢碰?不想活啦!」   「什麼黑龍大哥?」混混們瞪著眼睛大步追來。「那是誰呀?」「你是誰呀!」   「我是黑龍大哥左右手!你們完蛋了,黑龍大哥帶一百個人來了。」王智漢回頭大喊,還催促許淑美。「快走呀,用跑的!」   「黑龍大哥到底是誰啦!」「混哪裡的?」混混們漸漸發現穿著和許淑美相同制服的王智漢,並非他們當中任何一支勢力。   「誰敢再往前一步試看看!」王智漢轉身取出摺疊刀,甩出刀刃,凶狠指向混混們,嚇得眾人停下腳步。   許淑美見他拿出刀來,駭然之餘又有些困惑。「王智漢……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你先別管這個,快跑就對了啦!」王智漢緊握摺疊刀,對緩緩逼來的混混們指來指去,突然回頭朝許淑美大吼:「叫妳們快跑沒聽見嗎!」   「哇!」同學拉著許淑美開始往前奔,巷口就在前方不遠,她們已經通過了巷子裡混混最密集的地帶了。   有個混混從旁抄起張小凳擲向王智漢,他抬手格擋,被小凳砸得後退好幾步。   混混們叫囂起來,隨意搬起路邊的花盆、雜物和棍棒吆喝著衝上朝著王智漢一陣亂打。   他們有豐富的群毆經驗,十分清楚多人圍著一人又踹又打時的過癮滋味。通常被打的人往往雙拳難敵四五六七八手,很快便會倒在地上抱頭慘叫。   但王智漢的反應卻超出了他們所知,他的拳頭勁道和抗打能力也超出了他們認知中的高中學生,幾十秒的圍毆不但沒被打倒,眾人甚至被他揮舞的摺疊刀和拳頭腳踢連連逼開──   王智漢得到了爸爸送的摺疊刀後,可不只是珍藏而已,而是認真練刀,至於他那拳腳功夫,可是從爸爸尚未跛腿時便跟著練,爸爸跛腿後便自己練,直至派上用場。   「保護心愛的人」這幾個字對王智漢而言,並非嘴巴說說,而是日復一日用功鍛練的一件事。   爸爸不但不反對他練身體,更時常督促他伏地挺身再多撐個兩下。   爸爸時常嘆息過去沒能保護好妻子。   當年夫妻倆在一個大雨夜的一座橋上,開開心心帶著要送給王智漢的生日禮物回家,卻因為小小的行車糾紛,被一群流氓砸爛了腳踏車,還被逼得跳進河裡。   那天雨大河水湍急。   被打斷腿的爸爸撐著最後一口氣奮力游上岸。   媽媽卻在三天後才被搜救人員打撈上岸。   後來爸爸熬過了漫長的悲傷之後,開始教王智漢將來要比自己更勇敢、更強壯。   要能夠保護心愛的人。   同樣熬過了悲傷的王智漢不但謹記在心,更付諸實行。   聽到了騷動而從四周遊藝店裡圍上來的混混越來越多,躺倒在地的混混也越來越多,他們不是捱了拳頭、就是被刀子割傷。   這時的王智漢在混混眼中,彷彿一頭年輕雄獅,他額頭被花盆砸破血流滿面、全身傷痕累累,卻仍齜牙咧嘴地朝他們揮揚利爪──那柄摺疊刀是爸爸喪妻之後買來準備報仇的武器,卻一直找不著當晚那些人,最後變成了王智漢的生日禮物。   混混們人多勢眾,但不知怎地總覺得己方始終處於劣勢;他們那時候肯定沒看過非洲野生動物節目,否則應當會覺得情景有些眼熟──   一群兇巴巴的鬣狗被一頭雄獅扒得滿地打滾的情景,像極了他們這時模樣。   直到大批警察衝進巷子,王智漢仍直挺挺地站著,手中的摺疊刀早不知被打落到哪兒,只緊握著一雙染血拳頭不停喘氣,惡狠狠地瞪著最後幾個持著棍棒和花盆的混混。   王智漢當晚被帶進警局做了筆錄,隔天他帶刀打架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學校,學校將遍體鱗傷卻仍騎腳踏車追公車上學的王智漢叫進訓導室,臭罵兩小時後勒令退學,趕他回家。   隔天,許淑美帶著同為大學教授的父母向老師和校長說清了緣由,說是自己下課亂晃,走進不該進的地方,被混混們包圍騷擾,是王智漢路過救了她們。   校長其實並不太在意王智漢是否救了人,也不太在意王智漢應不應該被退學,總之放牛班的學生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死是活是方是扁是好還是壞,校長都不太在意。   校長更在意貴為家長會成員許淑美父母的意願和捐款,和資優生許淑美的升學動態──   校長推翻了將王智漢退學的決議,反而領著眾主任、通知了報社記者,浩浩蕩蕩殺進王智漢家裡,把躺在床上養傷的王智漢拉起大大表揚一番。   王智漢雖不明白為什麼校長和主任們今天跟昨天的嘴臉相差十萬八千里,但見到跟在大人後頭的許淑美微笑望著他的模樣時,其他人的嘴臉如何,他連想都懶得多想。   他得到了學校發放的一筆獎學金和一張「見義勇為」的獎狀,以及幾張在司令台上和校長、主任、老師及許淑美的合照。   他將與其他人的合照隨便扔進抽屜裡,將和許淑美的合照與剪下的新聞報導貼在牆上。卻被爸爸罵他蠢蛋,說這樣貼看起來像是刑事案件照──爸爸買了個小相框,要他將照片裝框擺在書桌上看。   再之後,許淑美不再介意與王智漢同行了,王智漢用那筆獎金每天搭公車陪她一起上下學。   「我為什麼能找到妳?」   王智漢後來與許淑美閒聊時,被問到當時為什麼會找到她們時,歪著頭想了想。「我看妳沒從大門出來,就上樓找妳,妳也不在教室,我又下樓……」   當時王智漢跑去補習班教室也沒見到許淑美,抓著頭下樓向警衛問了幾句話,打探補習班大樓有無其他出口,警衛說剛有兩個女孩從後門走,王智漢便也跟去。   他循著骯髒防火巷中的新腳印,和被撥開的雜物箱留在地上的移動痕跡,一路往前找去,最後找進了那條鄰近學校都知道的禁區小巷──附近還有其他幾條小巷,但王智漢便賭上這裡,理由很簡單,如果許淑美走其他巷子,遭逢危險的機率相對較小。   但如果她誤入禁區小巷,那便非常危險。   他功課不好,但似乎天生擁有推理辦案及聞嗅犯罪氣味的能力,總之他賭對了。   成功保護了許淑美。   許淑美父母不但幫他擺平了被退學的危機,也幫他擺平了本來有可能會因攜刀被法辦甚至送管訓的危機;雖然王智漢不太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是想保護人也要受到處罰,但總之他明白一件事──在這世界要維護正義、主持公道,單憑意志尚且不夠,還要特定的身分和力量。   當天大批警察擁入巷子時,那些混混活像見著貓的老鼠那般模樣,始終烙印在他心中。   他知道自己將來該做什麼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天命。   高三下學期,他拿了一份警專招生單,在護送許淑美上補習班的途中,也開始用功起來,有不懂的地方就問許淑美。   畢業典禮之後,他按照慣例向許淑美告白。   和過去好幾次告白不一樣的是,這次王智漢沒哭,反而笑得整張臉紅通甚至連褲襠裡的鳥兒都變得硬邦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