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陽世,東風市場。   外頭下著滂沱大雨。   韓杰睜開了眼睛,費勁翻出浴缸,摔倒在地上。   他掙扎站起,身子輕飄飄地,腳步有些虛浮──他在陰間捱了好幾記鬼牙槍、被砍了好幾刀,魂魄受傷不輕。   他搖搖晃晃走出廁所,見室內漆黑,感到有些不妙,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桌上還壓著王書語留下的字條和餐點。   手機上除了小歸、王書語的簡訊,還有一則夜鴉約戰訊息。   他在陰間為了搶救王智漢,額外多用了幾片尪仔標,延長陽世肉身副作用時間,加上捱了幾記鬼牙槍,昏昏沉沉躲藏許久,遁回陽世昏睡不醒。   他咬牙穿衣,帶齊尪仔標奔衝下樓──他前兩晚與夜鴉大戰後,都是踩風火輪回東風市場,機車還留在廢棄校舍外。此時他已超時,只好硬著頭皮又用一片風火輪,全速趕往第三晚的指定地點。   在一處河濱橋下。   他手持火尖槍、臂掛混天綾、腳踏風火輪,強忍著尚未完全消退的副作用,以及剛生效的新副作用,在冬夜大雨中惡戰河裡爬出的水鬼群。   夜鴉一身漆黑大衣沒沾上半點雨水,蹲在橋上觀戰,不時托著手中古怪武器遠遠對韓杰開槍射擊──今晚他那把專屬武器是一支長柄電鑽,這玩意兒乍看下就像是長戟和狙擊槍雜交出來的怪胎,「戟頭」是大號鑽頭,可鑽、可刺甚至可以透過扳機擊發射出。   韓杰腿上釘著一枚巨大黑螺絲苦戰水鬼,螺絲插在他腿裡,正生根鑽飽他大腿骨肉,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發動九龍神火罩,自體內抵抗黑螺絲。   數條火龍竄出,絲毫不受稀里嘩啦的冷雨影響,以韓杰為中心旋飛散開,燒咬水鬼。   夜鴉遠遠看著韓杰驅動火龍燒盡水鬼後,朝他過來,鼓動黑氣挺著長柄電鑽飛下迎戰,一面打一面說:「你剛剛遲到了。」   「遲到又怎樣?」韓杰壓抑著怒火還擊。   「遲到等於違反遊戲規則。」   「違反遊戲規則又怎樣?」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韓杰焦躁大怒,舉著歪扭鐵鋪火尖槍橫劈亂掃,想全力宰殺夜鴉。「王仔臉上那東西是不是你裝上去的?」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他啦?」夜鴉笑嘻嘻地問。   「他臉罩上的螺絲,跟你的螺絲,同一股味兒。」   「鼻子真靈。」夜鴉說:「你沒猜錯,那老傢伙的行動也算是由我負責沒錯。」   「你對他做了什麼?」韓杰怒問。   「我給他戴面罩。」   「放屁──」韓杰狂刺猛劈,暴怒大吼:「我在他身子裡看見吳天機看過的東西,你把吳天機弄進他腦袋裡想幹嘛?」   「吳天機?他不是叫吳孟學嗎?那什麼好笑名字,是他筆名、藝名還是外號?」夜鴉哈哈笑著只守不攻──夜鴉倒沒放水,只是在暴怒的韓杰驅使暴怒的火龍全力猛攻之下,他光嚴防死守就有些透不過氣了。「那不是他的鬼魂,只是他的記憶。」   「你把吳天機的記憶弄進王仔腦袋裡想幹嘛?」   「我也不太清楚,這是他爸爸要求的。」   「他爸爸又是誰?」   「他爸爸在陰間是大律師啊。」夜鴉冷哼:「你把人家兒子弄下地獄,他想救兒子。」   「什麼?」韓杰先是一呆,跟著陡然會意,他腦袋裡還殘留著先前附體王智漢時的難受記憶──王智漢面罩上的黑螺絲彷彿已在他腦中生了根,持續將吳天機生平記憶灌注進王智漢大腦裡。   夜鴉企圖洗去王智漢的記憶,再將吳天機的記憶複製進他腦中。   要另外打造一個吳天機出來。   韓杰這麼一停頓,突然被夜鴉射來的黑螺絲戟頭插中胸口,痛苦躺倒在地,濺起一陣水花。   夜鴉笑答,見韓杰倒地,卻不敢上前追擊──夜鴉知道韓杰很會裝死再吐火突擊,還知道他能放火龍的尪仔標也不只一片,便遠遠朝他又射兩枚螺絲,被他周身火龍揮爪拍落。   「我懂了……」韓杰見騙不來夜鴉,拄著火尖槍費力掙站起身,藉著體內火龍推撐,忍痛拔出螺絲,嘔了幾口血。「閻王也幫你們、城隍也幫你們……你們想將王仔洗腦成另一個吳天機,狸貓換太子,讓王仔代吳天機下地獄。」   「這部分不是我負責,細節不清楚。」夜鴉聳聳肩。「但大致上應該是這樣沒錯……」   「為什麼是王仔?為什麼找上他?」   「這我也不知道。」夜鴉說:「這人是賴琨點名的,他們好像有仇。」   「混蛋……」韓杰喘著氣,全身愈漸沉重,附體王智漢時的迷亂暈眩未退,魂身鬼牙槍的傷也重,尪仔標新舊副作用齊發,再加上夜鴉的螺絲釘新傷,使他這身火血藕身也漸漸吃不消了。「你們這些混蛋……」他撐著火尖槍往夜鴉緩緩走去,又摸出兩片尪仔標。   「哦?」夜鴉眼尖,見韓杰緊捏著尪仔標,像是想和自己玉石俱焚,笑著後退。「你身體都快撐不住了,還想再用更多法寶?」   「多虧這場雨替我降溫。」韓杰將兩片尪仔標丟入口中嚼,恨恨地說:「等等宰了你這混蛋,會更舒服。」   「嘿嘿!跟你打架,實在很過癮!」夜鴉見他眼耳口鼻都噴出火,不禁微微有些怯意,見他走來,便繼續後退,遠遠朝他擊發螺絲。   一連數枚螺絲全讓韓杰揮槍掃倒。   下一刻,韓杰身子如同火箭般直衝夜鴉──此時他這身額外怪力來自剛剛新揉爛的兩片尪仔標,都是九龍神火罩。   三片尪仔標,共二十七隻火龍在他身子裡外繞身護體,於血中流竄,讓他每一步踏出,都像踩著彈簧般力大無窮。   「哇!這麼兇,我不玩囉!」夜鴉見韓杰殺到面前,駭然將大電鑽往地上一敲,炸出一陣黑色雲霧,雲霧裡飛繞著數十隻烏鴉和蝙蝠,飛撲韓杰狂扒亂咬。   夜鴉彷彿烏賊噴墨,一躍好遠,遁逃到了半空,雙腿卻給纏上兩條火龍,身後也追著十來條火龍,只得鼓足全力飛遠竄逃。   韓杰暴怒急踩風火輪緊追上坡,想今晩一口氣解決夜鴉,結束這日復一日的古怪約戰。   「我上天看你怎麼追!」夜鴉被火龍咬得難受,又見韓杰追近,朝他扔幾枚古怪煙幕彈;煙幕彈在韓杰周身炸開,同樣炸出一團團黑霧,霧中烏鴉、蝙蝠亂竄,甚至還嚷著罵他。「你遲到了。」「必須受罰。」「你很快會知道後果。」「明天別再遲到了知道嗎?」   「混蛋!」韓杰惱怒甩動火龍燒盡烏鴉和蝙蝠,瞥見夜鴉往市街樓宇飛去,拔腿緊追。他揚手甩出兩條火龍打上前方樓宇頂端,踩著風火輪竄上龍背,將龍背當成橋,飛衝上樓。   他在一棟棟樓房頂上飛奔,驅使火龍接力在樓宇間鋪出一條條長橋。鐵鏽火龍有時焦躁不聽命令,身子亂扭,好幾次將韓杰抖下,讓他只得甩混天綾纏著龍身盪回龍背繼續追。   前方夜鴉狂喝一聲,全身黑氣爆發,炸散幾隻死纏著他不放的火龍,似乎力氣放盡,歪歪斜斜落在街燈上虛弱喘息。數十公尺外的韓杰一鼓作氣全力追上,偏偏身上幾樣鐵鋪法寶同時鬧起彆扭,風火輪卡住、火龍扭身、混天綾也打偏了,讓他從七樓的高度斜墜下樓,情急之下只得高舉火尖槍,令其往上飛梭,藉衝力抵銷大部分墜勢,才沒手折腳斷,只摔了個眼冒金星。   他掙扎站起,街燈上的夜鴉還蹲著,只當他沒力再逃,正想再追,巷弄兩端突然衝出一個個穿著雨衣的傢伙。   這些人手裡都拿著棍棒刀械,紛紛低頭看手機,又抬頭看韓杰,像在確認韓杰長相。   接著,他們二話不說,圍上韓杰就打,還有更多沒來得及比對長相的,也湊上來一起打,邊打邊問:「喂!沒打錯人吧?」「就是他?」「老大要我們打的人就是他?」   夜鴉蹲在街燈上歇息,盯著巷裡被活人流氓圍毆的韓杰狂笑,又朝他扔出幾枚煙幕彈。   夜鴉這些煙幕彈只針對異能術士,圍毆韓杰的活人看不見黑煙也看不見蝙蝠烏鴉,甚至看不見街燈上的夜鴉,他們只是拿錢辦事──夜鴉飛逃路線看似隨興,但其實經過設計,路上有著活人伏兵。   韓杰被這批陽世流氓半路殺出亂毆,一下子亂了陣腳,太子爺法寶能焚妖裂魔,卻不傷凡人,頂多強化他肉身力量。他被砍了兩、三刀,捱了四、五棒,以混天綾捲著胳臂揮拳亂擊,身邊一下子躺倒一圈。   「韓杰,我要走囉。」夜鴉歇息夠了,直直站起。「你還能追就繼續追吧。但你剛剛遲到,我要處罰你。」說完,他抖開黑翅飛起,飛了一陣,見韓杰仍脫不開身,又扔來一枚煙幕彈,在韓杰身邊炸出黑霧和烏鴉蝙蝠,這才笑著飛遠。   韓杰腳下風火輪雖不時卡住,但額外增加的腳力足夠讓他一腳踢暈一個混混,他揪著兩個傢伙,抬膝撞斷他們肋骨,怒問:「誰派你們來的?」   兩個傢伙報出兩個名字,韓杰聽都沒聽過,似乎是地方小角頭。   韓杰還想逼問,聽見煙幕彈炸出的那些烏鴉蝙蝠說話,心下一驚。   烏鴉和蝙蝠們口裡說的,是一間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碼。   「你遲到了。」「要受罰……」   □   「好啦,我一定會去吃妳喜酒的。」美娜雙手裹著紗布,笑嘻嘻地坐在病床上和一個來探病的好友說再見。   「一定喔。」好友這麼說。「到時候我介紹好男人給妳。」   「上次那個混蛋就是妳介紹的。」美娜笑罵。   「上次妳說要有錢人啊。」好友說:「這次是個老實人。」   「老實人會認識妳?」美娜大笑。「我才不信。」   「他是我哥同學,我沒做過他生意啦。」好友笑說:「雖然沒那麼有錢,但工作還算穩定,沒那麼帥,但很顧家喔……還是妳不喜歡這種?」   「這種的……」美娜苦笑。「會喜歡我嗎?」   「怎麼不會。」好友整整美娜頭髮。「重點是妳往後怎麼對人家。」她頓了一下,又說:「以前我也跟妳想的一樣,直到認識阿強……才知道過去我愛的那些人到底有多垃圾。」   「妳喜歡轟轟烈烈,就做好被燒死的心理準備;接受平平淡淡,有時可以細水長流。」姊妹替美娜整了整頭髮。   「阿琪……」美娜愣愣望著好友,說:「妳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妳希望別人怎麼看妳,就盡量讓自己變成那樣的人吧。」好友這麼說。「每個人走向何方,都是自己選的,沒有人綁住我們的腳──這是阿強跟我說的,有道理吧,嘻嘻。美娜,妳喜歡過去的妳,那妳有權繼續保持;但如果妳覺得我現在的樣子也不錯,也可以試著走看看囉。」   「好。」美娜微笑點頭。「我試試看。」   好友離去之後,美娜呆愣半晌,開始把玩起手機,點入好友社群頁面看了看她和阿強的出遊照片,再翻翻舊照,發現好友早將過去的照片都刪掉了。   美娜點開自己的社群頁面,找出自己和那好友過往合照,閉起眼睛想想剛剛對方樸素的模樣,雖然不如以前艷麗,但從容許多。   似乎很幸福。   美娜覺得要是自己變成這樣也不錯,她笑咪咪地傳訊給好友,想知道那老寶人更多事。   病房門推開,年輕護理師進來要替她換藥。   美娜笑呵呵地對護理師展示手機,想請她評價一下照片裡那老實人樣貌如何,但這替她換了幾天藥的護理師,神態卻與之前差異頗大。   清秀護理師此時臉色蒼白,上了一嘴黑紫色口紅,是那種雜誌名模或是變裝派對上才會出現的唇色。   護理師走到病床前,牽起美娜的手,沒有後續動作,只是靜靜凝望著她。   「怎麼了?」美娜起初有些困惑,跟著只覺得眼前護理師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是銀河、像是宇宙,令她彷彿墜入夢境。   她半夢半醒間見到了好多人和好多事,有開心的,也有不開心的;有讓她激動興奮的,也有令她痛不欲生的。   像在回顧著自己的人生。   美娜嘴角上露出笑容。她際遇不佳,但總算生性樂觀,在她的人生裡,歡笑還是佔了多數時間。   韓杰似乎被歸類在歡笑的部分裡。   至少她腦袋中閃過韓杰時,都是嘻嘻笑著的。   護理師端起美娜下巴,在她唇上一吻,將深紫色唇印染上美娜的唇。   「!」美娜眼瞳登時放大然後緊縮,身子顫抖起來。有隻可惡的手,伸進了她的腦袋裡,不停地偷走東西。   將那些讓她歡笑、開心的東西一個個全部偷走了。   她的嘴角漸漸垂下,眼神漸漸黯淡,心中開心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剩下來的,全是些令人難過的事情。   護理師一手捧著美娜臉龐,凝望著她,另一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每摸一下,美娜腦袋裡剩下來的不愉快,像汲取到巨大養分,開始長大再長大。   她呼吸急促起來,眼淚簌簌落下,護理師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美娜顫抖地自床上翻摔下地,抱著腦袋痛苦呻吟,想找回被偷走的開心事物,但她一樣也想不起來。   她哭著往窗邊爬,想開窗透氣,想趕走腦袋裡不停膨脹到彷彿要攜碎她、壓爛她的每一樣壞事情。   她打開窗,吸入滿腔冰凍空氣,覺得胸中的難過和鬱悶,終於衝破了她能容忍的界線。   韓杰氣喘吁吁地趕到醫院時,遠遠見到美娜蹲上病房四樓窗沿,一躍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