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老弟,你想玩什麼把戲?」月老望著太子爺。「為什麼指揮我的金龜子寫字給你乩身看?你要他用肉身下陰間,難道你想……」
「凡人肉身在陰間耐打你不知道嗎?」太子爺說:「何況他那身體是我親賜藕身,裡頭火血灑在陰間可燙得咧──啊呀我睏了,不玩了,你請回吧,我送你出去。」
太子爺起身,一把掀翻桌上的遊戲,揪著月老胳臂往外走。「這爛遊戲一點也不好玩,我待會兒請差使收拾一下給你送回去。」
「等等,老弟……你是在趕我?」月老垮下臉。「我怕你氣壞,特地來陪你聊天……」
「你講話這麼無趣,誰要跟你聊。」太子爺冷笑說:「我寧願睡覺。」
「哼……」月老甩開太子爺的手,自個走到玄關長廊,卻見太子爺笑咪咪地緊跟在後,感到有些古怪,停下腳步。「你……」
「幹嘛?你要離開,我送客呀。」太子爺說。
「你之前都不送我,這次怎這麼客氣要送我?」
「我反省過了,你們對。」太子爺微笑說:「我平時做事失禮,我想要有禮貌點,訪客要走,主人送客,是基本禮貌。」
「不不不,訪客還不想走呀,等我想走了你再送客,趕客人可稱不上禮貌喲。」月老聽太子爺這麼說,堆起笑臉轉身要回客廳。「來來來,我們繼續玩遊戲,我不是給了你能下陰間的蛾嗎?你擔心的話可以看著他們……」
太子爺垮下臉,沉沉地說:「我說我累了,想休息、不想玩遊戲也不想跟你聊天,你還是走吧。」
「……」月老莫可奈何,走過長廊,在大門數公尺前,見到大門邊的小差使惴惴不安地望著他,便回頭望著仍緊跟在他身後的太子爺,遲疑地說:「老弟,你……千萬別告訴我,你想趁差使開門時,硬闖出去,那樣子你……」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太子爺又笑了起來,還一連推了月老好幾把,將他推到門前,對小差使說:「幹嘛?月老要走了,你不開門讓他走?」
「中……中壇元帥大人……」小差使指著通往客廳的長廊轉折處。「按照規矩,我開門時,你不能在門旁邊,得站在那條線外……」
太子爺默默望著小差使,不發一語。
小差使顫抖地不知所措。
「你別為難人家啦。」月老苦笑勸著太子爺。
太子爺仍不說話,雙眼怒火更盛,嚇得小差使哆嗦得更厲害了。
叮咚──門鈴響起,門上對講機閃現一張臉,對著對講機鏡頭說:「我來接月老離開。」
小差使和月老望著螢幕的人,都如得到強援般鬆了口氣。
「原來你們全串通好了呀。」太子爺瞪著螢幕那人,又瞪著月老。
「大家都是為你好……」月老嘆氣,朝小差使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開門了。「怕你一錯再錯,捱了重罰。」
小差使開了門,門外站著個高大俊朗的白衣男人。
男人眉心上方有道豎痕。
「那魔王的目的,就是想氣你,讓你失去理智、做出儍事,身受重罰,再也不能管他閒事。如果你上勾,正好讓他稱心如意。」男人望著太子爺,淡淡地說:「我也不想讓他稱心如意,所以說什麼也不能任你造次,如果得罪,只好請你多多包涵。今天過後,你想找人打架出氣,可以找我,我不還手。」
「不還手有什麼好打的。」
「那我還手。」
「你還手我就打不過你啦!」
月老在一旁插嘴說:「你上次自己說坐四望一的……」
太子爺嘖地一聲:「你懂不懂『坐』的意思?懂不懂『望』的意思?而且我是坐三望一,不是坐四望一──另外那個不是神仙!他神職早被拔了!現在不知躲在哪座山吃香蕉!」
「所以你可別像他一樣呀……」月老苦笑。「要是你亂來,被拔了神仙職位,就換我坐三望一了。」
「我呸,天庭少一半神仙也輪不到你坐三望一!」太子爺焦惱一拳砸在牆上,將白牆砸出一個凹坑還延伸出條條裂痕,他轉身往客廳走,白牆上的凹坑旋即復原。
男人和月老互望一眼,拍拍小差使的肩。「這段時間辛苦你啦。」說完,與月老並肩要走。
「等等!」太子爺突然高呼一聲,竄回門前,對著門外男人說:「剛剛是我失禮,請你們幫個忙吧──」
「你想我們幫你什麼忙?」月老問。
「我……我在天上沒幾個朋友……所以我看著陽世底下人,像是交了些朋友……現在有人想殺光他們……」太子爺呆立在門前說:「拜託二位,替我催催幾個送件部門,讓關老爺的復職同意書快點送進審我的部門裡,關老爺地位高面子大,他一份同意書能抵十幾份,快點讓我復職,說不定能趕得上陰間大審,只要那小子能撐久一點……」
「沒問題。」男人點點頭。「門一關上,我立刻去找相關部門負責人談談。」
太子爺朝男人深深鞠躬。
小差使默默關上門,門外響起鎖釦閉合聲。
太子爺回到客廳,拿起桌上月老給的手機奔出外院,一躍上高聳大樹頂,窩在樹梢葉叢中,透過手機指示飛蛾行動。
□
陰間,十餘樓高的閻羅殿周圍是廣場和公園,公園裡隨處可見裝置藝術、造景庭園、半露天的景觀步道,以及擺設了各種閻王雕像和一幅幅地獄景觀浮世繪的藝廊展廳。
此時廣場外圍街道上停駐著一輛輛廂型車、遊覽車和插著旗幟的機車隊,周邊幾條街上的小吃店、冷飮店,全擠滿客人。
這些客人大都模樣猙獰,身上公然佩戴刀械,甚至是裝著鬼牙的槍械;端冰送茶的服務生戰戰兢兢,深怕招待不周,整間店就要給掀了。
大批凶惡客人分屬不同幫派,其中一支是與富商年長青集團結盟的春花幫。這幾路幫派齊聚閻羅殿周邊,自然都是看在第六天魔王份上,前來助拳圍事,防止韓杰等人下來鬧事的打手大軍。
幾條街上不同幫派駐足交界處的店家,那氣氛可更是詭譎,大夥此時有著共同目標,但過去結下的梁子也不小,彼此東瞪一眼西哼一聲,你若這次主事者不是第六天魔王,說不定韓杰還沒現身,幾條街百來個傢伙便自己打起來了。
這幾條街中,有條不起眼的小巷弄裡,一輛外觀破舊的廂型車,車身外還蓋著帆布,周邊堆滿垃圾和雜物,像是台報廢車。
但車內卻裝設數面螢幕和各種古怪儀器,所有儀器正運作中。
這是台SNG轉播車。
小歸提著兩個後背包,分別交給韓杰和王劍霆,要兩人揹上。
「三台密錄器,四台訊號中繼站。」小歸對眾人說:「其中一台中繼站就在這裡,另外三台讓你們揹著。」
韓杰和王劍霆望著車內幾面螢幕,螢幕畫面是王書語的背影。
王書語正隨著旁聽群眾,在陰差帶領下進入閻羅殿。
王書語前後那些「旁聽民眾」,模樣和數條街上的凶神惡煞差不多,差別只在他們沒光明正大地提刀帶槍,進入閱羅殿旁聽的凶神惡煞,都帶著長形提袋或大背包。
「三台密錄器都在泊攝,轉播順序是陳亞衣、馬大岳到廖小年;要是裡頭打起來,一台密錄器被打壞,你們身上的中繼站會自動播放下一台密錄器畫面。」小歸指螢幕。「四台中繼站也有工作順序,第一台壞了,就會輪到韓杰,再來是阿武,最後是劍霆。」
「所以……我們要分頭行動?」王劍霆問。
「對。」小歸點點頭,伸手指向播放著閻羅殿周遭空拍畫面的螢幕。「媽祖婆乩身他們的密錄器訊號範圍有限,四、五百公尺外,訊號品質就會開始降低,超過八百公尺,訊號就要中斷了。」他在空拍螢幕上畫了兩個圈圈,分別表示五百公尺和八百公尺兩個約略範圍。
這輛轉播車便停在距離閻羅殿四、五百公尺處,剛好處在訊號尚可的範圍內。
「五百公尺範圍裡大部分是閻羅殿廣場和公園……」王劍霆說。
「對。閻羅殿周遭很空曠,不好躲……只有一些展覽廳可以藏身。」小歸說:「你們盡可能躲在廣場附近街道裡,但街上聚集很多幫派分子,應該都是魔王請來對付你們的。」
這場大審,是第六天魔王和幾個閻王共同策劃,審判韓杰及與他有所牽連的活人死人;雖然人犯韓杰逃獄無法出庭,但大審仍如期進行,一旦審判結果對韓杰不利,地府就有理由對韓杰下達格殺令,終生獵殺他,還能間接削弱天上太子爺的權限。幾間受到牽連的城隍府、被代吳天機頂罪的王智漢,都是這場大審的連帶犧牲者。
小歸等人的反制之道,是讓王書語帶著掌握到的有利證據,藉著旁聽的名義在閻羅殿法庭上提出異議,再由陳亞衣等身上的密錄器,將即時畫面經由韓杰他們攜帶的訊號中繼站,對外轉播,讓三界同步收看這場大審。
「除非天上神仙全部閉上眼睛,否則不可能看不見底下發生的事。」小歸說:「我們現在要做的事,就是盡量撐得久一點。」
「上天就算看見了。」王劍霆穿戴起他提供的防身裝備和武器。「也要有動作才行……」
「如果上天看見,卻不願做任何事……」小歸苦笑。「我們當鬼當人的,還能說什麼?只能認啦。」
「也是。」王劍霆站起身,檢視全身裝備。陽世肉身在陰間力大無窮,但對方也不缺鬼牙槍和各種帶有邪法的武器;他穿上一件防彈背心,在雙臂、雙腿上戴上防彈護甲,手上戴著具指虎功能的皮手套,再套上一件防咒、阬刀砍的戰鬥外套,腰際掛有刀槍配備,揹上轉播中繼站,戴上防彈頭盔,最後提起步槍,看上去像是特種部隊。
王劍霆的背包比韓杰的更大上幾號,有露營背包那麼大;上層空間還有幾處透氣布網。
布網內一眼睛銳利瞇著,靜靜等待出戰時機。
王劍霆低頭望著自己一身裝備,喃喃地說:「真想讓爸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許多年前只是孩子的他,無數次向王智漢描述心目中特警隊隊長的模樣,便和此時相去不遠。
「他會看到的。」韓杰拍拍他的肩。「我們下來,就是為了救他。」
王劍霆點點頭,提起一件破爛大斗篷罩上全身,掩飾特戰頭盔和全副武裝。
韓杰更習慣自己的作戰方式,只戴了能與小歸通訊的藍芽耳機和外套裡那件防彈背心,全身衣褲外套各口袋裡都藏著鐵鏽尪仔標、金粉和香灰。
他甚至覺得自己帶了過量尪仔標下來──鐵鏽尪仔標的副作用強,他沒蓮子,以肉身下陰間,也無法同時使用太多尪仔標。
但那似乎是太子爺的意思。
他望著肩上飛蛾,不久之前飛蛾接替金龜子,從小文頭頂飛到他肩上,隨他下陰間。
「你要我用肉身,意思是你能下來幫忙?」韓杰當時這麼問,卻得不到回應,不免有些疑慮。「如果你能自由降駕,幹嘛用飛蛾、金龜子?難道是我誤會了,這些只是普通的金龜子跟飛蛾?」
他從東風市場躍進充氣水池鬼門下陰間的途中連問飛蛾數次,飛蛾每次都只是撲拍起翅膀鑽他耳朵,令他不得不將飛蛾視為太子爺指派法寶,帶牠同行。
「他們進審判廳了!」小歸帶著兩個員工手下躍出箱型車,領著韓杰和王劍霆走出小巷。小歸與員工登上另一輛廂型車,對車外兩人伸出拳頭。「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韓杰和王劍霆也伸出拳頭,與小歸互擊,開始分頭行動。
小歸拉上車門,指示駕車員工掉頭開回陰間東風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