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韓杰停妥機車,來到與王書語相約的餐廳前。   王書語見韓杰鼻青臉腫的模樣,起初一驚,跟著沉下臉色,冷冷瞪著他。   韓杰正想解釋,王書語已經說:「不是沙包,是跟人打架,你當沙包不會被打這麼慘。」   韓杰攤手聳肩。「不是打架,有人找我打拳……」   「找你打拳?有多少人?」   「一個……」   「一個?」   韓杰見王書語和美娜一樣不敢相信對手只一人,便說:「妳認識他,那個姓張的牛頭。」   「哦!是張大哥?」王書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找你打架?」   「都說不是打架,是打拳……」韓杰美化了剛剛那場血腥拳賽。「之前我們就約好找時間打一場練習賽,他放假用假身上來……這件事王仔也知道,他可以作證,我可沒騙妳。」   「是『擬人針』,對吧……」   「對。」韓杰招呼王書語進餐廳入座,繼續說:「他知道我藕身打不死,所以來真的;他既然用假身,所以我出手也沒什麼顧忌……但我們沒什麼惡意,純粹運動一下而已。」   他見王書語入座後托著下巴瞅著他不答話,便說:「妳放心,我有分寸,如果對方是活人,我當然不可能出手那麼重。」   王書語莞爾一笑,取出手機,開啟自拍模式對著韓杰,讓他看看自己的模樣,說:「你被張大哥打成這樣,怎麼好意思一副自己打贏又展現風度讓他一樣。」   「本來就是我贏了讓他,妳沒見到他那樣子。」   「他什麼樣子?」王書語聽韓杰這麼說,又皺起眉頭擔心起來。「你們到底怎麼打?」   「他用DDT拉我腦袋撞地板,我用腕十字固定折斷他手……他朋友嚇得衝上台投降認輸帶走他……」韓杰見王書語神色緊張,連忙安撫。「別擔心,擬人針假身恢復效力比我的蓮子快多了,而且他其實是來向我打聽消息的……」   「打聽什麼消息?」王書語問,一面點餐。   「他想知道是誰檢舉他們城隍府,害他放假接受調查。」韓杰也點完餐,繼續說:「我本來覺得好笑,結果打完回家才知道,太子爺也被人檢舉一堆違規事項,被長官要求放大假,我連帶跟著放假。」韓杰這麼說。   「放假,那很好啊。」王書語哦了一聲,面露欣喜。「我最近沒有案子、六月山暫時也沒事,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有個小問題……」韓杰苦笑了笑。「我的尪仔標跟蓮花都被收回了。」   「啊?」王書語一呆。「被收回的意思……是你沒有法寶可以用了?」   「嗯,一片不留。」韓杰點點頭,從口袋掏出一個小東西。「只留下這個。」   「這個……」王書語接過仔細一看,是顆鳥蛋。   王書語咦了一聲,似乎感應到什麼動靜,將鳥蛋湊在耳邊細聽,蛋中微微震動,彷彿即將孵化。「這是……」   「應該是第四代小文……」韓杰將太子爺臨走前捏碎第三代小文的經過告訴她──他在太子爺離去後,照吩咐清了籠子,發現草編小巢中竟有顆鳥蛋。   「第四代小文……」王書語好奇扳著手指算著小文世代──第一代小文在多年前韓杰大戰陳七殺時戰死,第二代小文在兩年前東風市場大戰時被遭紅裙子女鬼附身的葉子啃掉腦袋,第三代小文被太子爺親手捏死──而這顆鳥蛋,是太子爺在白襯衫傢伙們監視下,從鳥巢撈出小文時暗暗留在巢裡。   「你之前說,小文是太子爺用蓮藕捏出來的靈物,用來向你傳遞消息。」王書語思索著,「太子爺在天差面前捏爛牠,卻暗中留了顆新鳥蛋給你,表示──他還有話想對你說,而且是不能在天差面前講的話。」   「對。」韓杰點點頭。「所以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   「姓張的牛頭說,那些檢舉符令是從陽世燒下去的,還不只一間城隍府,而是所有『比較乾淨』的城隍府,同時遭陽世活人檢舉。」韓杰這麼說:「檢舉太子爺的符令,也是從陽世燒上天的。」   「你的意思是,同時有人燒了一大堆檢舉符令,檢舉天上的太子爺和陰間的城隍府?」王書語想了想,說:「你覺得這兩件檢舉案是同一人做的?」   「這我不敢說。」韓杰說:「但不管是誰幹的好事,總之他成功讓我沒有法寶可以用了,這段時間有人來找我麻煩,是最好的時機……」韓杰說到這,聽王書語突然驚呼,手中鳥蛋啪嚓一聲出現裂紋,又見服務生準備端菜上來,連忙討回鳥蛋,藏回口袋。   兩人相視而笑,開始用餐。   「喂、喂喂……你幹嘛?」韓杰剛吃幾口,突然扭動起身子,皺眉摸索起口袋──   第四代小文孵化了,還爬出他口袋,鑽進他衣服裡。   韓杰伸手去撈,小文卻不知爬去哪兒了。   「混蛋……咬我?」韓杰惱火地扭動身子,伸手在身上亂抓。   「怎麼了?」王書語瞪大眼睛,幾見小文竟爬上韓杰頭頂──牠身子僅一截拇指大、全身粉紅無毛、一雙混濁黑眼睛連睜都睜不開,但動作卻挺俐落,在韓杰腦袋上啄咬幾下,伸長了脖子就想要叫,被韓杰一把抓下塞回口袋,韓杰還順手捏了截義大利麵放進口袋。   「你餵牠吃麵條?雛鳥能吃麵條?」王書語愕然問。   「又咬我!」韓杰縮回手,甩了甩,說:「牠什麼都吃,連我手都吃……」他剝了顆文蛤塞進口袋,第四代小文彷如大胃王,轉眼就將蛤蠣肉吃得半點不剩。   身子似乎還長大幾分。   便這麼著,韓杰一面吃,不時送點麵條、配菜進口袋裡。   等到兩人匆匆吃完晚餐,準備找間鳥店買飼料時,小文身體已大上整整一圈,不但睜開眼睛,且長滿細羽,身形約莫比顆雞蛋小些,像是一團芝麻口味的麻糬。   「我操,你一直咬我幹嘛?我現在就要幫你去買飼料啦!」小文不但身子長大,咬人更痛了──痛得誇張,甚至到了古怪的程度。   「呃?」韓杰覺得被小文咬著的手指,像是被烙鐵觸上一般,猛地醒悟,轉頭問王書語:「妳有沒有帶紙?名片、筆記本都行……」   「喔!」王書語聽他這麼說,也會意過來,連忙從提袋中取出筆記本,撕下一頁。   韓杰接過,隨手捲成紙管,往小文發育未全的小喙遞去。   小文銜住紙管,高高一舉,晃了晃,紙管微微冒出煙霧。   牠拋下紙管,鑽回韓杰口袋,呼嚕大睡起來。   韓杰撿起紙管打開看了看,驚呼一聲,想起了往事。   「怎麼了?」王書語湊去看了幾眼,只見那籤紙上燙著短短一行字──   去向學國小大象屁股下挖寶。   □   數十分鐘後,兩人抵達向學國小。   距離學校閉門還有一段時間,操場上有不少鄰近社區住戶散步慢跑。   兩人來到後門的大象滑梯旁,王書語緊張地左顧右盼替韓杰把風;韓杰則拿著臨時自五金行買的小鏟,在滑梯後方草地上挖掘。   挖出一張A4大小、褐黃古舊的厚紙片。   厚紙上有七個圓形圈圈。   是一張尪仔標套組。   尪仔標上的圖樣和韓杰續約前那批舊款大致相同,顔色卻是黯淡的鏽褐色。   「一點也沒變啊……」韓杰凝視著那張紙片微微出神,在王書語催促下,才用腳將土撥平,找了處洗手台沖淨紙片。   兩人坐在操場邊的石階,韓杰捧著紙片端視,彷彿被勾起塵封已久的回憶。   王書語聽韓杰講述往事,逐漸明白這紙片由來──   這張尪仔標套組,是當年太子爺給韓杰簽訂契約時那疊尪仔標之外的「試用版」。   「就像考駕照一樣……」韓杰苦笑。「當年我辦完幾件小案,算是通過測試,他才讓我拆正式版尪仔標。」   「因為一開始太子爺怕你亂來?」   「算是吧……尪仔標七寶雖然不傷活人,但有混天綾、風火輪加持,真要作怪鬧事也不是不行……」   「那這試用版怎麼會埋在大象溜滑梯底下?」王書語好奇問。   「這試用版尪仔標拆下了還會再長,用不完的。」韓杰苦笑解釋:「我通過測試,開始用正式法寶後,他說試用版我可以留作紀念,但當時我連看都不想再看到這東西,隨地挖了個坑直接埋了──我是故意埋給他看的,抗議他用這東西整我大半年,沒想到竟然有挖出來的一天……」   「太子爺用這東西……整你?」   「是呀,試用版副作用更大,又不好控制,常常跟我作對……」韓杰邊說,隨手搓了搓尪仔標套組紙面,搓下大片鏽鐵屑──鍵鐵屑似乎是從紙片內裡浮出的,像是頭皮屑般永遠搓不盡。「那半年裡……我窩囊到了極點,一邊聽籤鳥號令辦事,一邊被這東西整……」   「所以……」王書語皺眉思索,「你說……太子爺在天差面前收回你的尪仔標,卻又暗中讓你找回試用版……當然不可能是為了整你……」   「他應該無計可施了……」韓杰抬頭望天。「他整人雖沒分寸,但處事算公道,我和他續約是替他打工,不是欠他,他沒理由再拿這東西整我──他真被收回陽世管轄權限了……」韓杰說到這裡,低頭望著手中滿布鐵鏽的尪仔標套組,喃喃地說:「現在這東西……是他唯一能幫我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在這段時間,如果有邪魔歪道找你麻煩。」王書語說:「你只能靠這防身?」   「對。」韓杰點點頭,站起身。「得來好好準備一下了。」   「你要怎麼準備?」王書語也站起。   「首先……」韓杰望著拇指──他隨手摩挲試用版尪仔標套組紙面時,被稍大片的鐵鏽片刺進肉裡。「得買雙厚點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