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廂型車停在水月大樓外。   溫文鈞望著車窗外水月大樓那斑駁老舊卻依舊醒目的招牌,想起過去在學生時代曾經來過幾次,買過幾本漫畫夾著成人雜誌;平常日時通常到了下午時段,人潮才會漸漸聚集,上午相對冷清,不少玩具店、漫畫店都尚未開門營業。   車門敞開,黃虎龍下車,還拖下一只巨大的帶輪行李箱。   大行李箱從車內被放至地板時的撞擊,令箱內發出了幾聲詭異呻吟,箱體也不自然地震動了幾下。   溫文鈞讓那細微的呻吟嚇得渾身發抖,直到身旁一名胳臂刺龍畫鳳、流氓模樣的男人推了他一把,他這才驚恐地下車。   流氓模樣的男人跟著下車,也拖下一只一模一樣的大行李箱,交給溫文鈞。溫文鈞拉著行李箱拉桿,腿都軟了,拖著往前走了幾步,只覺得那行李箱沉重異常;流氓模樣的男人先後幫黃虎龍和溫文鈞,將行李箱拖過入口階梯。   行李箱拖上階梯時造成的晃動,又讓行李箱發出了一陣奇異呻吟。   鳴──   噫噫──   「師父!」溫文鈞驚恐地拖著行李箱,跟在黃虎龍背後,害怕地問:「這箱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黃虎龍沒有回答,領著溫文鈞拖著大行李箱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卻遲遲沒按樓層鍵,沉默半晌,終於開口。「徒弟,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溫文鈞聽黃虎龍這麼說,可哆嗦起來──他這一路可都心驚膽跳,他握在手下的大行李箱不時微微抖動,或者傳出詭異呻吟。   上午他接到黃虎龍電話,急匆匆搭計程車趕去黃虎龍家門前時,便見到這兩個大行李箱,門外還停了台廂型車,在旁幫忙、駕車的陌生傢伙們,胳臂都刺龍刺虎,像是流氓。   他根本沒搞清楚狀況,便被黃虎龍帶到這詭異的地方。   「我給你的那些藥材。」黃虎龍說:「有些珍貴成分,是樓上一位大王給我的。」   「大王……」溫文鈞點點頭。「之前,好像有聽師父你提過,你長年祭拜一位大王……那大王到底是……」他有些驚恐,原來黃虎龍特地帶他來見那「大王」。   「她是底下一位魔頭。」   「底下?」   「通常我們叫底下──」黃虎龍說:「陰間。」   溫文鈞深深吸了口氣,有滿腹疑問,但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大王名叫見從,是個厲害的蜘蛛女王。」黃虎龍按下八樓鍵。「我提供陽世毒蟲、毒草給她煉毒,她賞賜我蛛毒煉藥,我們合作了許多年,你那情藥裡最珍貴的成分,就是見從大王的蛛毒;少了見從大王的蛛毒,我們就沒有現在的錢跟女人。你明白嗎?」他說到這裡,見溫文鈞點頭表示明白,便繼續說:「但是現在見從大王身體出了點問題,需要我們幫忙。」   「我們能……」溫文鈞問:「幫上她什麼忙?」   「帶藥給她吃。」黃虎龍瞥了手下大行李箱一眼。   「藥……」溫文鈞也不自禁地望了手下行李箱。「裡頭……不是人嗎?」   「是人,也是藥。」   八樓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荒廢多時的KTV那陰暗廊道裡,隱隱迴盪著陣陣哀號聲。   是見從的哀號聲。   黃虎龍拖著滾輪大行李箱,領著溫文鈞往廊道深處走。   溫文鈞見到廊道裡站著些人,像是守衛,各個面黃肌瘦、眼泛兇光。   兩人停在一處大包廂外,只見裡頭見從披頭散髮蜷縮在沙發上,痛苦地撫按肩頭。   KTV包廂四周,散落著一袋袋空血袋,甚至還有些人屍殘骸。   溫文鈞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他拜黃虎龍為師,用那情藥對女人騙財騙色,卻絕沒想到這情藥道術,會與陰間魔頭牽扯上關聯;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踏入這如同恐怖電影般的場景之中。   「不行、不行……凡人的血肉不足以幫助我壓制三隻胳臂……」   見從顫抖掙扎,兩隻眼睛閃耀著奇異光芒,整個身子不自然地扭動變形。「我太大意了……我早該想到三個賤人的手沒那麼好呑下……我應該慢慢來……先接上一條試試……」   嘩啦一聲,見從自沙發跌落地板,蠕動打滾、痛苦呻吟。   一旁的大鳳連忙來攙扶,卻被見從一把甩開老遠,他儘管擔心女王安危,卻也幫不上忙。   包廂外數十名大鳳手下,這些天來每日被見從採精吸血,儘管每頓飯都盡量吃多些,但體力也似乎接近極限,個個瘦成了皮包骨,再也榨不出能讓見從抵禦魔臂反噬的力量了。   倘若見從當真壓制不住三條魔臂,那麼她將會狂暴失控、瘋癲如獸──增長了力量,卻賠上了心智,可得不償失。   「黃虎龍,你把帶藥來了?」大鳳朝黃虎龍怒吼。   「是是是……」黃虎龍連忙將大行李箱拖入包廂,揭開。   裡頭塞著一個赤裸女人,那女人全身骨架似乎有些軟化、變形,幾乎填滿整個行李箱,塞成了個長方形,皮膚呈古怪的暗青色。   更詭怪的是,女人尚存一絲氣息,雙眼半閉,不時發出低微呻吟。   門外的溫文鈞遠遠見到大型裡箱裡那女人,想到自己拉著的這行李箱,顯然裝的是同樣的「東西」,嚇得雙腿!軟,差點跌倒。   他想起先前在黃虎龍家地下道場,曾經聽過類似的呻吟聲,直到這時才知道,那是黃虎龍特地煉製給見從補身的「人藥」。   見從一見大行李箱裡那女人,餓虎似地撲上「人藥」,雙手劇烈變形成怪異蛛足狀,嘴巴唰地彈出蜘蛛口器,狼呑虎嚥地吃食起人藥,一面吃、一面問:「有效!這藥有效!我有力氣了!三個賤人的手臂開始安靜了……還有沒有,全都拿來!」   大鳳和黃虎龍同時朝門外的溫文鈞喊:「儍瓜,你還愣著幹啥?」「把人藥拿進來呀!」   溫文鈞幾乎是半跪半爬地將第二具大行李箱推入包廂,黃虎龍上前拉來行李箱,揭開來,裡頭是個男人。   男人同樣塞成了符合行李箱形狀的長方形。   同樣活著。   「大王……」黃虎龍將那裝著男人的行李箱推至見從身旁,搓著手說:「煉這人藥需要時間,您也知道,藥材裡的毒液還是您提供的……這兩隻是已經煉好的,其他人藥還要煉上一陣子……」   「一陣子……」見從扒食人藥,整張臉沾滿污血爛肉,焦躁地問:「是多久?」   「要多久?」大鳳在一旁兇惡幫腔。「說呀!」   「我家地下室裡還有五人,三個剛諫了兩天,另外兩個煉了七天,但離能吃的時候,還要兩、三天……」黃虎龍這麼說。   「不夠……不夠……」見從怒吼:「你一次煉多一點……」   「煉多一點,聽到沒有?」大鳳幫腔。   「或者……」見從眼中異光閃現。「去找些有道行的人……有道行的人,比較補……」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直勾勾盯住了黃虎龍。   黃虎龍當然也算得上是有點道行的人。   「大王、大王!」黃虎龍彷彿擔心見從轉眼便吃了自己,連忙說:「我這兩天跟大鳳已經找了好幾路人馬去堵那韓杰,但是、但是……」   「那麼多人也打不贏他?」見從怒罵:「都是廢物,他那天賜法力又不能用在凡人身上,找人圍毆也打不贏嗎?」   「我們找上他女人、他朋友,都拿他們沒辦法,他們身邊不只韓杰,還有其他鬼神護衛……我特地派了小鬼暗中打探,他那健身房現在有土地公進駐,還帶了隊手下把守。」   「什麼!」見從呆了呆,她吃下人藥之後,像是稍稍恢復理智,連連搖頭。「如果這樣……那別打他主意了……會把那傢伙引下來……」   「那傢伙?」黃虎龍有些不解。   「切掉那三個賤人胳臂的傢伙……」見從滿臉污血,抬起變形長臂,指了指天花板。「連摩羅大王……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樣的話……」黃虎龍只好說:「我盡量替您找更多活人,煉更多人藥……」   「你動作要快點……要是拖得太久,一樣會驚動天上,神明使者會找上門來……我得在回陰間之前,成功壓制三個賤人的胳臂,把三股力量納為己有,不然到了底下,我如果還是這個樣子,會變成其他傢伙眼中的獵物。」見從吃完了女人藥,開始吃男人藥。   陰間就是如此弱肉強食。   見從要是成功將三條魔臂的力量融入自身原本道行裡,那麼她在陰間的地位,可會一舉超越過去的欲妃、悅彼和快觀,她可以逐一攻下、接收尚在地獄服刑的她們旗下三支幫派,成為稱霸一方的魔王。   相反地,她要是被神明盯上,倉促遁回陰間,少了活人精血進補,和黃虎龍聯絡更加不易,身子虛弱的消息傳開來,可要成了各方勢力眼中的滋潤肥羊──   就如同此時她扒食的人藥一般。   她望著黃虎龍的雙眼異光忽明忽滅。「別怪我沒提醒你……如果我真被魔臂逼瘋,我就認不出你是我手下了,那你還能是什麼?自己想想……」   「是、是……」黃虎龍連連點頭,自然明白她話中意思。   倘若見從發瘋失控,整個水月大樓所有手下在她眼中,都只是一隻又一隻的獵物。   黃虎龍拉起嚇儍了的溫文鈞離開包廂,準備離去。大鳳追了出來,揪住黃虎龍胳臂問:「你那人藥,有沒有辦法煉快點?」   黃虎龍無奈搖頭:「煉藥的程序是固定的,要是火候不夠,藥效也不夠呀……從一個活人煉成人藥,起碼要十天上下……」   「你一次煉多點不行嗎?」   「煉多點……」黃虎龍攤了攤手。「大鳳哥呀,要我煉藥不成問題,但問題是上哪兒找那麼多人呢?」他指了指溫文鈞。「我和我徒弟就兩個人,能拐到的人有限;現在又有其他傢伙在搗蛋,我徒弟這幾天都不敢出門,手上沒有人,怎麼煉藥呀。」   大鳳問:「直接拿我……一些沒太大用處的嘍囉煉藥行不行?」   大鳳集團目前大致分成兩種階級,一種是平時跑腿辦事的嘍囉,另一種是像大鳳這樣,變得半人半妖、瘦得半死不活,但力大無窮的核心打手。   「你的嘍囉?」黃虎龍苦笑。「大鳳哥呀,你那些嘍囉,這段期間幾乎都成了大王血牛,就算看上去兇,但身子多半已經出了問題,會影響到藥效……」他說到這裡,繼續說:「還是你能幫忙擄些外來的客人,但是大王又說要低調……」   見從窩藏在水月大樓裡,成日擔心惹事曝光會引來神靈使者,但她魔臂反噬力量一發作,疼得腦袋發暈,心智混亂,說話也反反覆覆,時常前一刻囑咐大鳳別隨意生事,下一刻又要大鳳去替她弄點人來解解饞。   「我們每天都會找些落單的外來客人讓女王吃,只進不出的人越來越多……這地方再過不久就會曝光……女王打算轉移陣地。」大鳳帶著黃虎龍和溫文鈞搭電梯上了頂樓。   「轉移陣地?」黃虎龍問。「轉去哪裡?」   大鳳沒有回答,而是帶著黃虎龍來到水月大樓西側,指著隔鄰大樓說:「我們臨走之前,乾脆幹一筆大的……」   黃虎龍望去,那是水月大樓旁的年年大飯店。   「幹一筆大的……」黃虎龍愕然問:「你想從飯店抓人來煉藥?這不是比直接從水月大樓拉客人更高調嗎?」   「蠢蛋!你沒喝過喜酒?」大鳳說:「那家飯店時常辦婚宴,我們挑個人多的場子,一次把人全收了。」   「把喝喜酒的人全收了?」黃虎龍哭笑不得。「你當收紅包啊,人要怎麼收?」   「下藥呀。」大鳳說:「你不是有那種能讓人乖乖聽話的藥?」   「大哥啊……」黃虎龍搖頭說:「我那藥是情藥,是讓人愛上我的藥,一對一用很有用,一次拐十幾桌喜酒的客入?那不可能呀!」   「媽的!」大鳳怒叱:「你的藥不行,就用我的藥!」   「你也有藥?」黃虎龍不解,問答一陣,這才知道大鳳口中的藥,是迷姦藥水,喝下肚後很快不醒人事。   大鳳稱自己有辦法讓手下混入飯店廚房在果汁、甜湯裡下藥──在婚宴飮食裡下藥一口氣弄倒所有賓客,似乎確實比派出流氓打手四處強擄水月大樓的年輕顧客容易點。   「然後呢?」黃虎龍追問:「整場婚宴幾十桌人,全倒下了,接下來呢?」   「我會弄幾輛貨車到地下停車場。」大鳳指著隔鄰大樓說:「這幾棟大樓是同一個建商蓋的,底下的停車場是相通的;我讓手下混進廚房下藥,等藥效發作,直接把人從飯店帶進地下停車場裝上貨車運走。」   「人家大飯店會讓你一群手下進進出出?又是下藥、又是抬人的?」黃虎龍問了個關鍵問題。   「我已經派了人,在地下停車場埋伏,等那飯店經理下班……」大鳳冷冷地說:「把經理弄上樓,讓女王咬一口,那間飯店就換我們接手了。」   「哦──」黃虎龍豁然開朗。   被見從咬過、中了蛛毒之後,會心甘情願當她奴僕,上刀山下油鍋都情願。   「嗯,這樣的話,好像真的可行……可以!這計畫真的可以!」黃虎龍捧著頭,閉起眼睛細想整段流程後興奮嚷嚷:「先控制住飯店經理,弄些飯店制服,這樣一來真的可以派人混進飯店下藥擄人!」   「廢話,當然可以!」大鳳揪著黃虎龍的衣領,兩隻眼睛瞪得瀰漫血絲,兇惡地對他說:「我替你弄人,你負責把人煉成藥……要是你搞砸了,我會宰了你。」   「鳳哥呀……如果大王她真有個萬一,我倒真希望宰我的人是你……也好過……」黃虎龍苦笑回想見從生食人藥的模樣,要是有得選,他寧可被大鳳用拳頭揍死或是拿刀砍死。他拍著胸脯保證:「我煉藥絕不會有問題,我現在就回去準備藥材……你剛剛說,擄了人就轉移陣地,所以我得在新據點煉藥?」   「對。」大鳳點點頭。「等你把煉藥需要的材料、工具全準備好,我會派人派車接你。」   「好。」黃虎龍帶著嚇儍了的溫文鈞離開水月大樓,還刻意繞去年年大飯店前瞧了瞧,果然見到飯店大廳裡擺著婚宴告示牌。   「哈!」黃虎龍帶著溫文鈞在街邊攔計程車準備返家備藥,還笑嘻嘻地對溫文鈞說:「我本來以為那大鳳被大王吸血吸到痴呆了,原來他腦子還挺靈光的──」他說到這裡,見溫文鈞沒有搭話,便繼續說:「大王煉成百種毒液,樣樣功能不同,那大鳳中的毒,效力跟我給你的情藥差不多,看──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對吧!」   「……」溫文鈞早驚嚇得腦袋一片空白,一句話也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