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不是這樣,嘴角要更往下。」粗獷又醉醺醺的聲音這麼說。   「還要更往下?」許保強努力讓自己的兩邊嘴角,往下、再往下,但是人類面部肌肉的活動程度當然是有限度的──   即便是在夢裡,也是一樣。   「嘴角再往下一點,眼睛再瞪大一點!」身形渾圓的大漢身影提著瓶酒,與一群老傢伙小傢伙遠遠地朝著許保強吆喝。「你怎麼學這麼久都學不會呀?」   「老大,你找這儍小子當徒弟,特地請來中壇元帥御用乩身帶他,要是他爛泥扶不上牆,不是丟了你的臉嗎?」一個老鬼咧著缺牙的嘴,嘻嘻哈哈大笑。   「我有什麼辦法。」那胖漢說:「那小子是月老指定的,又不是我選的!」   「月老指定?」「月老自作主張替你指定乩身?」眾鬼們邊喝酒邊問。   「是呀。」胖漢咕嚕嚕大灌一口酒,說:「那老傢伙先找了個弟子,說她天分高,能成大器,想提早讓她多學點東西,但身邊缺個保鏢,就從她熟識友人裡挑了個小子,硬塞給我當徒弟,要我教他幾招,往後專責保護她。」   「老大呀,這麼無聊的差事你也接?」「這月老也太不講理。」「過去您在天庭位階還高過他,就算現在不當官了,也不必看他臉色吧……」眾鬼們這麼說,「還是……老大你重回天上當神仙?」   「我去你個蛋,天庭規矩多如毛,誰想回去成天被管東管西的!」胖漢說:「月老沒有威逼我,是和我談好條件──我教那乩身法術,讓那乩身保護他弟子,他會按月贈我天庭美酒。」   「哇!」眾鬼們說:「原來這批美酒是天庭產的,難怪這麼好喝!」「好喝是好喝,但咱老大身價沒那麼便宜,光用酒打發怎麼行?」   「當然還有酬金!」胖漢說:「先前中壇元帥那乩身幾件案子,弄得跟打仗一樣,天庭有些神仙覺得中壇元帥賜那乩身過大權限跟武力,擔心會出問題,想多找些幫手替他分擔瑣事──這儍小子,算是天庭外包給我的案子。」   「外包案子……」有個傢伙插口說:「用人間的說法,老大你現在算是天庭的……約聘員工?」   「沒錯!老子現在幹的就是約聘工!約聘就約聘,又不是沒幹過,之前也幹過幾次呀!」胖漢拍拍肚子,突然轉頭指著遠處許保強嚷嚷:「叫你眼睛瞪大點,你沒聽見是不是?」   「鬼王老大……」許保強整張臉快要抽筋,就差沒用手指撐大眼皮、拉低嘴角了,他無奈說:「我眼睛只能睜這麼大了,我……」   「誰說的。」胖漢哼了一聲,身子倏地消失,他本來抓在手中那瓶酒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在一個老鬼手中,老鬼接過就豪飲一口,和身邊幾個鬼朋友你爭我搶那天庭美酒。   幾乎同時,胖漢現身在許保強面前。   他身高近兩公尺,身體有許保強三四倍寬,整體身型比許多吉祥物玩偶還大上一號:他膚色黝黑、一臉落腮大鬍、一雙眼睛又圓又大,穿著漆黑古袍──   鬼王鍾馗。   鬼王伸出一雙大手,按著許保強臉龐,用雙手食指拇指撐開他雙眼眼皮,碎碎罵著:「你看,這樣不就睜大了。」   「啊!鬼王老大──」許保強覺得鬼王這動作粗魯得像是要將他眼珠子擠出來般,連忙求饒。「不行、不行啦!」   「不行個屁!」鬼王怒罵:「這是你該講的台詞嗎?換一句中聽的台詞給我聽聽!快呀!」   「中聽的台詞?」許保強痛苦中驚恐地問。「哪是什麼?」   「混蛋,連這都要我教!」鬼王按著他臉和撐他眼皮的力道,漸漸加大,說:「你要說『師父,我會好好學習,請你毫無保留地傳授我伏魔祕法!』說啊!」   「什麼?」許保強哀求半晌,但鬼王仍不放手,硬要他照著唸那台詞,只好乖乖照講:「師父……請你傳授我伏魔祕法,我……我會好好學習、努力學習!」   「乖徒弟,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全力教你了。」鬼王咧嘴一笑,撐開許保強眼皮的勁道更大了。「你看,這樣眼睛不就更大了嗎?」   「哇!」許保強哀號起來。   「你們別光看,都給我過來幫忙!」鬼王吆喝一聲,招來遠處喝酒的鬼朋友們,要大夥兒架著許保強手和腳,吩咐這個扯他嘴角、那個拉他耳朵、或是擰他臉皮。   大夥兒七手八腳,彷彿在替許保強整形一樣。   「差不多了。」鬼王望著許保強被自己和眾鬼拉扯掐捏得完全變形的臉孔,又說:「就差一張嘴了。」   「唔……」許保強被眾鬼架著動彈不得,只覺得臉上劇痛,艱著感到兩隻鬼撬開他的嘴,伸手往他嘴裡摳挖,拉出他舌頭、拔動他牙齒。   他覺得自己的舌頭被拉出口外,漸漸超出常人伸舌的極限。   他感到自己一口牙,被一顆顆大力拔鬆了。   「哇──」許保強痛苦哭號,感到意識漸漸渙散,耳際隱隱聽見鬼王的嘆息。   「不行呀……這孩子不行……」   「哇!」許保強怪叫嚇醒,呆坐在床上,愣看窗外透進房裡的晨光。   他伸手撫摸臉龐,還下床進廁所盯著鏡子檢視自己一張臉。   眼睛沒事,還好好地待在眼眶裡,眼皮也沒有被撐壞。   臉龐骨肉也沒事,並沒有被拉扯到變形。   他對著鏡子張開嘴,牙沒事、舌頭也沒事。   他鬆了口氣,夢裡的課程,不會對他的肉身造成損傷。   他洗了把臉,按著洗手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心中悔恨不甘。   他在驚醒之前,鬼王那聲嘆息之後的幾句話,仍迴盪在他耳際──   這孩子不行……天分不夠、沒有使命感、也沒有決心……   他沒經歷過苦難、沒面臨過絕境,他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玩遊戲。   他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小孩。   我找時間找月老談談,換個人算了。   這小子沒有保護月老那聰慧弟子的資格。   夢裡的粗魯課程,沒讓他的身體受傷,但似乎讓他的心受傷了。   他垂頭喪氣地下樓,吃起爺爺奶奶做的早飯,一張桌上全是他喜歡的早餐菜式──地瓜稀飯、鹹鴨蛋、豆棗、醬瓜、土豆麵筋、豆腐乳,但他全像是吃土一樣吃得索然無味;對爺爺奶奶的開朗問話,也答得有氣無力。   「你跟芊芊進展得怎樣啦?」爺爺問。   「哪有進展,就做暑假作業呀……」   「你在夢裡跟鬼王學功夫學得如何?」奶奶問。   「學得爛死了,我是個廢物……」   奶奶啊呀一聲說:「保強,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你是聰明的孩子,你什麼都學得會。」   爺爺立時接話說:「是呀,你手腳要勤快點,追女孩一刻也不能閒,好女孩身邊的蜜蜂蝴蝶密密麻麻,嗡嗡嗡地嚇死人啦,你如果動作慢點,立刻就被別的蝴蝶搶啦,知道嗎?」   「你們兩個講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許保強無奈說:「我沒有天分,學不會鬼臉,也開不了桃花……」   「桃花開不了?」爺爺問:「什麼意思?」   「很難解釋啦!」許保強不耐說:「就是……花苞被包住打不開,開不了花,就算我有心,女生也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只會嫌我煩而已!」   「花苞打不開?」爺爺啊呀一聲。「那不是包莖嗎?」   「老頭子你胡說什麼!」奶奶說:「我們保強怎麼會是包莖?別亂說,你帶他看過醫生了嗎?」   「我等會兒就帶他去醫院檢查。」爺爺對許保強說:「你等等打個電話跟芊芊請個假,爺爺帶你去醫院檢查,如果真是包莖,就割了它!」   「割什麼啦!」許保強又羞又惱地快速扒光稀飯,提起背包和裝有伏魔棒的球棒袋,準備出發去鐵拳館。   「當然是割皮呀,難道把頭給割了?」爺爺望著許保強奔出門的背影嚷嚷。   「老頭子,你別這麼大聲!」奶奶氣呼呼地拍打爺爺肩頭大罵:「你想害街坊鄰居都知道咱家保強包莖呀──」   許保強推著自家腳踏車奔出文具店,身後爺爺奶奶的對話響亮入耳,惹得附近幾個鄰居側目望他,一個時常光顧文具店的鄰居姊姊與他擦肩而過,似乎也聽見了他爺爺奶奶的嚷嚷,朝他噗哧笑了一聲。   「唔!」許保強跨上腳踏車狂踩起來,只想加快速度逃離這令他窘迫的小巷弄。   他足足騎了幾十分鐘,騎得滿身大汗,比平常搭公車多花了近三分之一的時間,才抵達鐵拳館──   鐵拳館鐵門半敞,門外擱著一面註明營業時間的告示牌,距離開門營業還有半小時;董芊芊則是早許保強半小時來到鐵拳館,正幫忙整理前一天老龜公晚上吃喝的空酒罐和食物包裝。   老龜公宿醉未醒,窩在拿來供奉老獼猴的小桌旁的躺椅上,見到許保強進來,揚手指了指,含糊不清地說:「看看人家女孩子,一早就來了……她比你勤快多了……」   「我……」許保強感到滿腹委屈。「我騎腳踏車來耶!」   「你騎腳踏車來幹什麼?」老龜公問:「你平常不是都搭公車嗎?」   「練體力呀!」許保強喘吁吁地擦汗。「我那大絕招很難練耶!」   「什麼大絕招?」老龜公問。   「驅鬼的法術啊。」許保強氣呼呼地放妥行囊,來到沙包前,照著韓杰傳授的姿勢練起拳來,低聲嘟囔抱怨。   他現在用得成的鬼臉僅只哄鬼、騙鬼、嚇鬼三種,能夠直接與鬼怪戰鬥的鬼臉他怎麼也學不會。   老龜公打了個酒嗝,上廁所撒了泡尿,洗臉刷牙,出來見許保強還在亂打沙包,哼哼地罵:「順序、順序,怎麼講就是講不聽,連順序都弄錯了,到底在練個什麼鳥?」   「順序?」許保強停下來,甩甩手、抹抹汗。   「你打沙包之前有沒有熱身呀?」   「我騎腳踏車過來,算不算熱身?」   「算啦……」老龜公說:「但不夠,還要伸展啊……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打沙包也沒用,先把體力練好點……」他老氣橫秋地走到許保強身旁,舉起一手,要許保強和他對掌互握,說:「推我。」   「推你?」許保強單手與老龜公互對相握,乍看之下像是武俠電影裡比拚掌力般。   「你連個老伯都推不動,要怎麼打鬼?」老龜公呵呵笑地說:「你看你瘦得像隻猴兒,胳臂沒有力、大腿沒有力、腰也沒有力、腹肌背肌整個核心都沒有力,揮出來的拳頭又怎麼會有力……你的肌肉跟力量不夠保護你筋骨關節,亂捶亂打拳頭會受傷的,你又不像阿杰有蓮藕身打不死。」   老龜公訕笑地單手按著許保強往前推。「你以為自己在打沙包,其實根本是讓沙包打你拳頭。」   許保強起初不服氣,被往後推出好幾步,改用兩手撐著老龜公單手,仍被不停推得往後退,直到被老龜公按到了牆上。   老龜公這才放開手,還伸手敲敲許保強身旁幾張他當國手時的舊照片。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練出來的身體,永遠不會背叛你。」老龜公呵呵笑。「除非你精神分裂,哈哈哈!」   許保強望了幾眼老龜公年輕時的精實相片,見董芊芊打掃完畢,開始騎起健身車練心肺體力,他便也默默走到角落,做起前幾天學的伸展動作,乖乖做起重訓,心想每天練這些東西,可不知要練到何年何月了。   但他望向董芊芊時,只覺得她眼神認真,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他隱隱想起清晨夢境裡鬼王的嘆息──   這孩子沒有天分、沒有使命感,也沒有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