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塗完新漆幾天的老公寓客廳一角,堆放著大大小小的收納箱和紙箱,部分拆箱整理到一半。
韓杰穿著四角褲,抓著塊三明治,盯著大紙箱上一處鳥窩外兩張籤令──
我讓你藏在關老爺廟裡三條小婊子的髒手給人搶了,快給我找回來。
抽空找間鬼王廟上炷香,鬼王有件事要你幫忙。
「啊!手被搶了?」韓杰見那籤紙內容,不禁愕然,想起一年前在玄極精舍道場大戰陰間四魔女;當時太子爺趁兩閻王自作聰明蓋上遮天布的機會,降駕斬去欲妃、悅彼、快觀三魔女胳臂;但由於那夜他私自降駕,也不想浪費媽祖婆令千里眼、順風耳替他寫的降駕申請書和動武報告,因此並未將魔女胳臂帶回天上,事後也懶得處理,只吩咐韓杰代他保管。
韓杰莫可奈何,帶著三條胳臂找上一間關帝廟。
那關帝廟供桌深處藏了個木櫃,專門用來鎮壓某些短時間內無法處理的邪物法器;韓杰向那有過數面之緣的關帝廟負責人說明來意,將三魔女胳臂封入木櫃,等太子爺哪天有心情處理再說。
但這天小文叼出的籤紙,卻說胳臂被人搶了?
韓杰一時漫無頭緒,撥了通電話上關帝廟問明情況,再撥了通電話給劉媽,問北部哪兒有「鬼王廟」──在台灣,媽祖廟、關帝廟隨處可見,中壇元帥太子爺廟略微少見,專門祭祀鬼王鍾馗的廟宇便更少了。
「直接來我這兒吧。」劉媽這麼回答。
一小時後,韓杰抵達劉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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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整理得怎樣?」劉媽在客廳長桌上那小檀香爐裡添些新香,開始泡起茶。
「有得忙了。」韓杰答:「三房老公寓,預算有限,水電地板跟廚房流理台換新、廁所打掉重做,其他我們打算自己搞──油漆還是我們兩個一起塗的,累死人了。」
「哎喲──」劉媽呵呵笑著說:「年輕男女窩在新家一起漆牆,多浪漫吶!現在我跟我老公可沒體力幹這種事;你們新房都買了,什麼時候結婚吶?」
「上個月已經訂婚了,但我們想等茶樹再長得更大點……」
「明白。」劉媽一面泡茶,一面點頭:「你們不想讓她父親缺席。」
「是啊……」
閻羅殿大審一戰後,眾人集思廣益,將王智漢的魂養在許淑美鄉下新屋院子一株茶樹裡,那不是普通的茶樹,而是經異術育種的特殊茶樹,生長速度比一般茶樹快上許多。
大夥兒都希望再等上一段時間,等那茶樹長得更大時,在樹下擺幾桌小喜宴,讓王智漢也能參與兩人婚宴──
畢竟替女兒找個能夠倚靠的男人,可是王智漢過去時常掛念的小小心願。
劉媽端著泡好的茶,遞給韓杰。「喝完茶,清清嗓子,鬼王就能聽得見你說話了──鬼王雖辭去正式神職許多年,但在我這兒,還是能用老方法聯絡上他。」
韓杰吹了吹茶,慢慢將茶飮盡,來到長桌前,像是測試麥克風般輕咳幾聲,望著劉媽指的那尊黝黑胖壯的石像,合掌拜了幾拜,問:「鬼王大哥,你有事情吩咐我?」
他問了兩聲,沒有得到回應,轉頭望了劉媽一眼,劉媽扠著手,搖搖頭說:「禮貌點、誠心點……你以為你頂頭上司是中壇元帥,自己也跟著大牌起來啦?」
「我哪有大牌……」韓杰莫可奈何,閉起眼睛,合掌低聲祝播:「鬼王大哥,您有什麼事要吩咐小弟我……」
他喃唸半晌,突然鼻端聞到一陣花香,同時感到周圍一陣沁涼,睜開眼睛,只見到身邊圍繞團團粉紅雲霧。
雲霧裡撲飛著一隻隻彩蝶。
彩蝶和雲霧充滿了劉媽家客廳,但劉媽和橘貓將軍卻像是對諸位神明顯聖時各種奇景異象司空見慣般,劉媽自顧自地喝茶看報,將軍伸懶腰搔癢,一點也不當一回事兒。
幾隻彩蝶飛過將軍眼前,甚至停上將軍腦袋,將軍動也不動,只隨意搖了搖尾巴,別說揮爪,連望一眼都懶。
「鬼王大哥,這是……」韓杰有些訝異鬼王排場似乎與他想像中不一樣,便見到一隻隻彩蝶飛聚到長桌神像群上方,泛起五色光芒,凝聚成一個老人半身模樣。
老人梳著油頭、穿著碎花襯衫、戴著淺色墨鏡,腕上戴著一支智慧錶,扮相倒挺時尚。
「又見面啦,小子。」老人咧嘴一笑,說:「鬼王和老朋友喝了一整夜,現在宿醉還沒醒,沒空招呼你,讓我來跟你說吧。」
「呃?」韓杰見那老人模樣陌生,卻稱「又見面」,不禁有些困惑,只當他是鬼王手下,便問:「我能幫上什麼忙?」
「保護兩個小娃。」老人這麼說。
「兩個小娃?」韓杰呆了呆。「是小孩子?多大?」
「兩個都十七,高中二年級。」
「十七?」韓杰啊了一聲:「這還叫小娃?」
「是呀。」老人說:「一個是鬼王乩身,上任不到半年;另個是我弟子,入門近一年。」
「你弟子?」韓杰呆了呆,問:「您……是天上哪位?」
「問得好。」老人哈哈一笑。「在下月下老人。」
「月下老人!您是月老?」韓杰一時摸不著頭緒。「月老在陽世也有使者?任務是什麼?」
「啊呀!」月老皺眉搖頭。「愛情這玩意兒,對人心影響可大了。你想想人世間幾千年來,多少人為情所困,心病了傷了,小則傷人自殘,大可毀家亡國──這東西呀,是我的研究專項,當然也得收些弟子,在陽世做我眼線,蒐集資料供我在天上研究呀;同時我的弟子也負責醫治某些情傷成病的可憐人,如果沒有我派在陽世這些弟子──你打開電視,見到的社會案件恐怕要增加好幾倍呀!」
「您說的是。」韓杰不置可否。「您要我……去保護月下老人,就是您某位弟子和鬼王鍾馗新收的乩身?」
「是呀。」月老點頭。「我那弟子天資不錯,將來能成大器,我特別託鬼王找了個乩身,保護我弟子平時行動,但他那乩身經驗不足,所以我又向中壇元帥說情,想請你幫忙看照一下兩個孩子。」
「等等……」韓杰啞然失笑說:「你派你弟子出任務,鬼王派乩身保護你弟子,再找我保護他們兩人?」
「正是這樣,一點兒也沒錯!」月老彈了記手指,見韓杰一臉憋笑,便說:「你別笑,其實這事也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韓杰問。
「是呀。」月老說:「雖然上次太子爺閱下陰間,大顯威風,但不表示你和他過去那些違規案子全部一筆勾銷;天上神仙各有各的意見,真要討論出結論,恐怕幾百年都不夠用;所以神仙們初步的共識,是在陽世尋找更多使者,分擔你的工作,以後你不用事事一肩扛、也不用動不動砸火龍燒閻王──其實主要是部分神仙認為將過大的武力集中在少數人身上,終究是有風險。」月老說到這裡,見韓杰一臉不服,便補充說:「過去忠誠神使,受了邪魔蠱惑,反判作亂的例子,可不是沒有。」
「我舉雙手贊成,我也懶得一天到晚跟底下魔王起衝突結梁子……」韓杰儘管有些不服,卻也懶得辯解,只說:「不過……月老你那新弟子,究竟接了什麼任務,需要鬼王乩身和太子爺乩身聯手保護?」
「也沒什麼……」月老說:「大都是些醫治桃花情傷的小事,平時由我弟子自行觀察處理,但我其中一支眼線,盯上某個用藥騙情的壞傢伙,那傢伙似乎懂點邪術,不是一般人,所以需要武力支援;至於找你幫忙,除了保護之外,也希望你傳授點經驗給他們,教導他們怎麼當個稱職的神明使者──尤其是那鬼王乩身,瘦巴巴的連架也沒打過幾次,由你這老大哥帶他,最適合不過了。」
「啊?」韓杰愣了愣:「我還要教鬼王乩身打架?」
「當然啦。」月老答:「鬼王乩身專職捉鬼,不懂戰鬥打架怎麼行呢?」
「哼哼。」韓杰冷笑兩聲。「你剛剛說那小子十七歲?我剛當乩身時也……」韓杰本來想說自己當年擔任太子爺乩身時,也差不多那年紀。當時可沒哪個老大哥教他帶他保護他,而是自己一路跌跌撞撞、歷經千辛萬苦,被那尪仔標副作用整得死去活來。但他話說一半,突然改口問:「那小子幹過什麼壞事?」
「沒有。」月老彷彿明白韓杰為什麼這麼問。「那孩子活潑好動、感情豐富,和我新收弟子住同一條巷子,至今沒惹過什麼是非,是個好孩子──還是我主動推薦他給鬼王的。」
「的確跟我不一樣。」韓杰點頭笑笑──當年他擔任乩身,受盡苦難,那是因他當時可是負罪之身,和月老口中的好孩子,待遇當然不同。
「兩個小鬼,叫什麼名字?」
「董芊芊、許保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