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高級餐廳角落一桌,氣氛有些詭譎。   溫文鈞滿臉狐疑,仍不放棄遊說女伴。   女人神情茫然,不論溫文鈞說什麼,只一味搖頭。   「怎麼了?」溫文鈞問:「我……三天旅館都訂好了,有很棒的溫泉,妳不是說喜歡泡溫泉?」   「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女人低著頭,眼淚滴答落進湯裡。「我們這樣不對……」   「可是……」溫文鈞笑容僵硬。「妳明明說喜歡這樣。」   「我很後悔……」女人抹去眼淚,站起身,順手取了帳單。「我們到此為止吧……」   「等等、等等……」溫文鈞想起身攔阻女人,但見鄰桌客人都望著他,有些心虛,縮回座位,大口喝水掩飾不安。   他放下水杯,望著女人那碗沒喝一口的湯,不禁皺起眉頭,摸摸口袋──   連下藥的機會都沒有。   那不是普通的藥,而是讓他這半年來春風得意、彷如置身天堂、搖身變成人生勝利組的奇藥。   是一種能夠偷心竊情的藥。   灰褐色的藥粉,是幾種草藥和怪蟲磨成的粉末,加上由幾種靈符燒成的灰,再加上他自己的鮮血和精液調合而成;只需少量,便能讓服了藥的女人,死心踏地愛上他,甘願為他做任何事──獻身予他只是基本,就連掏錢請客、送錶送車、甚至為他掏空公款、謀財害命、捱刀赴死都行。   半年來,溫文鈞用這厲害情藥,玩遍上百女人,對象五花八門,有年幼學生,也有已婚婦人;有他在路上撞見覺得不錯的女人、也有他過去覬覦妄想過的同事、同學、朋友,甚至是街頭巷尾的鄰居;自然,也有特地挑選的名媛貴婦或是事業有成的有錢女人。   在今天以前,凡是他盯上的目標,沒有一個能逃過他的手掌心。   剛剛她是第一個。   當然,情藥的效力有期限,藥效過後,她們會漸漸恢復正常心智,恢復心智的她們,回頭如何看待她們與溫文鈞的這一段情,會否心傷後悔,溫文鈞並不在意。   他只記得非常清楚,她最後一次服藥,是兩天前的傍晚──就在這間餐廳、就在同一個座位上,她笑吟吟地撥電話給老公,稱要加班,會晚點回去。   那時她剛掛上電話,便喝下藥了,藥效應該至少能持續七至八天。   那晚,溫文鈞和她享用了一頓美好的晚餐,再上旅館享用了好幾頓美好的男歡女愛──溫文鈞除了那情藥之外,也有些能讓自己下半身狂強勇健、夜戰七回的壯陽祕藥。   至於她,是溫文鈞老同學,當年在學校裡是人見人愛的校花,溫文鈞只是無數暗戀她的同學裡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她老公則是學校風雲人物,當年她和老公,在學校裡可是人人欣羨的一對兒。   她是溫文鈞某天心血來潮,隨意翻找畢業紀念冊時盯上的對象。   他覺得自己征服了她,就像打贏了當年那在學校意氣風發的學長。   每當溫文鈞在床上喝令她做些什麼、擺弄什麼姿勢、施展什麼花招時,都覺得自己像是同時使用著奇異而嶄新的格鬥絕招,將學長擊倒在地、狠狠踐踏。   他極其享受這種樂趣。   溫文鈞外貌平凡──平凡到即使他對人講了老半天話、還拿出刀捅那人一刀,但那人上警局報案時,也很難向警察形容他的長相,唯一能夠形容他的詞彙,就是「平凡」。   他不但外貌平凡,就連身家、工作、經濟狀況也相當平凡。   他在市區租了間小套房,有輛平凡的代步機車、有份餓不死也存不了錢的平凡工作,他的生活每天都像是重播錄影般千篇一律。   且沒有伴侶。   直到半年前,他認識了一個叫作黃虎龍的男人,他那平凡的生活,開始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黃虎龍提供他神祕藥材、教他調製那無往不利的情藥。   溫文鈞靠著那奇異情藥,從平凡的上班族,變成女人眼中的男神。   現在他有幾個固定的愛寵──有繼承家產的富家千金、有創業有成的單身貴婦、有跨國公司的高級主管;每個都寵他寵上了天,要車給車、要錶給錶,現金更是不缺。   於是他辭去工作,從原本月租數千元的窩身小套房,轉進月租數萬的高級大樓,將過去的舊衣舊鞋全數汰換成名牌精品。   至於他回報黃虎龍那情藥的酬勞,就是從那些女人身上獲利的五成。   他每隔兩週,就帶著酬金拜訪黃虎龍,還主動提供存摺甚至收受禮物、金飾的存證照片讓黃虎龍過目,讓黃虎龍相信他奉上的「酬金」,不僅沒有短報,甚至超過五成。   黃虎龍總是笑笑地隨手翻翻那存摺和照片,說不用這麼麻煩,稱他相信溫文鈞這小徒弟絕對不會騙他。   □   「藥……出了問題?」溫文鈞從口袋掏出那裝盛情藥的小鐵盒,默默回想這批藥的調配過程,從向黃虎龍取得藥材,帶回家後搗碎熬煮、摻精加血、烘乾磨粉,沒有一個環節出錯。   他近幾次拜訪黃虎龍時,像是刻意討好師父般地將酬金從五成提高到了六、七成,他盼望黃虎龍能早日將藥材裡某些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的神祕原料告訴他,這樣一來,他不必依賴黃虎龍提供藥材,也能夠自行調配情藥了。   難道是這幾次刻意討好,反而讓師父看穿他的意圖,擔心他自立門戶,所以在藥材原料裡動了手腳?   他一想至此,不禁害怕起來,要是被黃虎龍逐出師門,他便再也無法過著現在這樣神仙般的生活,雖然他半年下來枴得的金錢,能夠讓他不愁吃穿很長一段時間,但對一個男人而言,不愁吃穿和想玩哪個女人都能手到擒來,可天差地遠極了。   他食慾頓失,要服務生別上菜了,匆匆走出餐廳,在街上閒晃。   他像隻尋找獵物的魔般左顧右盼,想再找個人試試情藥究竟還有沒有效。   他盯上前方公車站牌附近一個面貌清秀、年紀約莫是高中生的女孩。   他摸了摸頸上細鍊,從領口拉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黃銅墜飾,他捏著黃銅墜飾湊近嘴邊低語。   那與銅墜飾裡先伸出一隻小手、跟著探出顆小人頭、然後是小小的身子。   那怪異小人自黃銅墜飾爬出,循著溫文鈞胳臂攀上他肩頭時,身形長大一號,看上去像是個二十來公分高的古怪嬰孩──那嬰孩赤身裸體、身形枯瘦、膚色呈淡褐色,乍看之下甚至像隻被拔了毛的猴子幼崽。   小怪嬰在溫文鈞耳際咕噥細語,像是在和他確認些什麼,跟著,溫文鈞自口袋掏出一只金屬小盒,伸指撥開盒蓋,小盒裡頭是些暗褐色粉末──情藥。   怪嬰伸手沾了沾小盒裡的粉末,倏地翻身下地,動作比猴兒更加俐落,沒兩秒便攀上前頭那女孩肩頭,將沾了情藥的細指往女孩口唇上抹了抹。   女孩和她身邊同學都看不見這小怪嬰,自然也沒察覺小怪嬰對女孩做出的一切舉動。   女孩只突然覺得口乾舌燥,抿了抿唇,取出水壺喝了幾口水。   情藥生效之後,受術者將會對施術者百依百順,別說令她吃藥,就算要她吃屎,她也會含淚痛苦硬呑。但最初的第一步,讓一個非親非故的陌生人服下那古怪藥粉,多少有些難度──即便想在對方飮料食物裡下藥,也有被監視器拍下、被好事者發現的風險。   但黃虎龍不但給溫文鈞藥材原料,還給他一條黃銅項鍊,項鍊墜飾裡的小鬼,便專門替溫文鈞進行這情藥獵艷裡最困難的「第一步」──直接替他對女孩下藥。   女孩收妥水壺,眼神變得迷濛、雙頰微微發紅,露出些許不知所措的神情。   「同學……」溫文鈞來到她身後,伸手輕輕點了點她肩頭。「請問一下,你們等的這班公車,有沒有到──」他隨口說了間大學校名。   那小怪嬰也趁著溫文鈞伸手過來之際,循著溫文鈞胳臂攀上他胸膛,鑽進他衣領,躲回黃銅墜飾裡。   「啊!」女孩望著溫文鈞,神情從最初那瞬間的驚訝,轉變成欣喜和感動──彷彿像是見到夢中白馬王子親臨眼前般,讓她感動得淚水都在眼眶中打轉,可比言情小說裡慣見的「一見鍾情」還要強烈百倍。   「妳幹嘛呀?」她同學似乎被她的神態嚇著,忍不住輕輕推了推她。   溫文鈞望著女孩神情,知道情藥效力依舊。   那麼剛剛老同學為什麼拒絕他呢?施藥過程出了問題?還是……   「同學。」溫文鈞望著女孩,想要進一步測試藥效。「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廳,如果妳不趕時間的話,要不要……」   「借過借過──」一個皮膚黝黑的短髮少年硬擠過溫文鈞和女孩之間,還有意無意地以肩頭頂了溫文鈞胸口一下。   溫文鈞呆了呆,退開數步,一時無法應變──這情藥令女人對他毫無反抗之力,但對男人卻不管用,黃虎龍並未傳授他對付男人的法術或奇藥,黃銅項鍊裡的小怪嬰,除了替他施藥之外,也不會替他做其他事。   這使得溫文鈞面對稍微強悍的男人時,過去溫和低調得近乎怯弱的個性,也自然而然地表露無遺。   因此他此時只是望著那男孩大搖大擺走遠的背影,並未抱怨些什麼。   而當他注意力轉回女孩臉上時,陡然驚覺女孩望著他的神情,和剛剛大不相同──那仰望偶像的目光、面見白馬王子的感動,通通消失無蹤,而是和身旁同學嘰嘰喳喳起來。「妳說什麼?我哪有快哭?」「妳明明就有,我還以為他是妳認識的人耶……」「沒有,我不認識他……」   「同學……」溫文鈞想拉回女孩的注意力,拉高分貝說:「要不要喝杯咖啡?」   「啊?抱歉……我不認識你耶……」女孩大聲回應,跟著轉頭望向車道遠方,不再理會溫文鈞,直到公車來到。   溫文鈞長長倒吸了口氣──情藥真的失效了。   他顫抖地緩緩往後退了幾步,望著女孩上車的背影,女孩上車前,還回頭望了他一眼,像是困惑自己剛剛為什麼會在極短的瞬間裡,將這形跡詭異的傢伙,當成超級偶像或是九世情人一樣。   「我可能讀書讀到頭昏了。」女孩在車門關上前,對同學吐了吐舌頭。「眼睛也花了。」   溫文鈞慌亂地取出手機,撥給黃虎龍。「師父!藥有點問題,突然沒效了……我不知道,藥沒調錯,同樣一批藥,前幾次都有效,這兩天沒效了……你最近見不見客?我……我把藥帶去讓你看看……是……好、好、好……」   溫文鈞和黃虎龍約了明天會面時間,掛上電話,呆立原地半晌,茫然在街上晃了晃,又開始左顧右盼起來──黃虎龍要他別慌,今晚再多試幾次,明天一併向他回報情況。   他很快選定了目標,是個下班準備返家的女上班族。   他再次取出黃銅墜飾、再次喚出怪嬰交頭接耳一陣、再次取出藥盒揭開。   小怪嬰再一次地沾了滿手情藥,竄去將藥抹上女上班族嘴巴,然後轉頭一溜煙遁回黃銅項鍊墜飾裡。   女上班族和先前那女孩一樣,起初心中盪開一圈圈漣漪,然後見到朝她走來的溫文鈞,漣漪轉眼掀成海嘯,轉眼就要淹沒理智──   「小姐……」溫文鈞來到女上班族面前,剛開口,女上班族已忍不住主動問:「先生,我……我們是不是見過面?」   「可能吧……」溫文鈞心中竊喜藥生效了。   女上班族十分健談,就在街邊與溫文鈞開心暢聊起來,甚至挽挽他胳臂、搥搥他胸口,親密得像是情侶般。   「我晚上本來有約,但是……突然不太想去,我覺得跟他吃飯沒什麼意思。」   女上班族曖昧地望著溫文鈞。   「那跟我吧。」溫文鈞似乎撿回過往自信。「妳想吃什麼?」   「我想吃……」女上班族望著溫文鈞,雙頰潮紅,似乎同除思索起晚餐選項,和用餐過後的行程。   然而不論是溫文鈞,還是黃銅墜飾裡的小怪嬰,甚至是女上班族本人,都未察覺盤旋在女方頭頂上方的幾隻紅蝶。   紅蝶飛舞盤旋,彷如轟炸機投彈般地落下點點光芒──   幾十秒後,女上班族那動情眼神漸漸消散、語氣也冰冷許多,取出手機讀起長長一串訊息,一一回覆,與溫文鈞的閒聊也漸漸冷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最後對他擺出個稍具歉意的苦笑。   「不好意思,我想了想,還是不該爽約。」   女上班族這麼說,順手招了輛計程車,匆匆離去,神情複雜,像是不明白剛剛那短暫的意亂情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溫文鈞望著遠去的計程車,低頭看著手中的藥盒,一時手足無措,不知是否應該繼續尋找新的對象──黃虎龍剛剛要求他多試幾次,記下過程,明日回報。   他左顧右盼,再一次盯上新的女孩。   女孩年紀約莫十六、七歲,髮長及肩,穿著素色T恤搭配長裙,站在速食店外樑柱旁。   溫文鈞再一次拎起黃銅墜飾,喚出怪嬰,卻隱隱感到那女孩有些不對勁──   她舉止有些古怪,右手捏著一支自來水筆,裡頭裝著紅色墨液,直接在左手掌心上寫寫畫畫,不知是什麼意思。   更古怪的是,不論當他盯上女孩、再到女孩開始寫畫掌心,自始至終,女孩一直望著他。   彷彿看穿他一切意圖。   溫文鈞揭開藥盒,令小怪嬰捏了藥粉往女孩進攻。   女孩似乎看得見怪嬰來襲,立時端起左掌,她的掌心上,畫著一隻虎頭蜂;在端掌同時,她也鼓嘴朝掌心一吹。   下一刻,飛至女孩面前的小怪嬰突然掩起鼻子,怪叫怪嚷墜地,還不停揮舞雙手,像是在驅趕什麼一般。   小怪嬰尖嚎半晌,像是成功驅走了那無形怪蟲,重新往女孩逼近,卻見女孩身前,攔了個年紀相仿、身穿短褲涼鞋的黝黑男孩。   男孩手中拿著支古怪長棒,和球棒差不多長,像是手工打造,外型像是缺少了劍鍔的竹劍。   溫文鈞遠遠認出這黝黑男孩,便是剛剛那喊著「借過」還用肩膀頂他胸口的小子。   男孩此時怒眼圓瞪、嘴角下垂,神情像是臉譜、面具般誇張而僵硬,且兩眼透著詭異光芒、嘴角若隱若現出幻影獠牙。   小怪嬰像是被男孩這副兇狠模樣嚇著,遲遲不敢往前,屢屢回頭往溫文鈞望來;溫文鈞心中著急,搖了搖黃銅墜飾,像是在催促小怪嬰盡快完成任務。   小怪嬰噫了一聲,往前撲去,卻被手持長棒的男孩揮棒擊飛老遠,撲落在地,尖嚎哭叫地往溫文鈞逃來,撲上溫文鈞身子,想要躲回黃銅墜飾裡。   溫文鈞清楚見著,小怪嬰身軀上,多了條粗寬燙痕──男孩那支棒子,不是普通的棒子。   溫文鈞這才清楚認知到,眼前這對少男少女,不但看得見小怪嬰,也打得著他;他見到男孩女孩往他追來,轉身就想逃跑。   「喂!別跑!」男孩加快腳步,大喝起來。   溫文鈞拔足急奔,突然感到緊抓藥盒那手背陡然刺痛,如遭蜂螫,手一軟,藥盒脫手落地彈動幾下,蓋子鬆開、藥撒一地。   溫文鈞本來回頭想撿,但眼見男孩舉著長棒尋仇般殺來,顧不得地上情藥,驚慌逃遠。   男孩奔到那藥盒前喘了幾口氣,蹲下細看藥盒與一地藥粉,正要伸手去沾,卻聽女孩遠遠喊他:「別碰!」   長裙女孩氣喘吁吁地追到男孩身旁,捏著水筆,沿著掌心一直至胳臂,連畫三隻小蜜蜂,還在底下寫下一串符籙。   跟著女孩閉目施術,鼓嘴一吹,她畫在手掌、胳臂上的三隻紅墨蜜蜂,一隻隻活了起來,依照女孩指示飛去藥盒邊,像是採集花粉般,讓一對後足沾滿那奇異情藥;跟著直直升空,越飛越高,直至消失無蹤。   女孩胳臂上的符籙隨著三隻蜜蜂離去也同時消失,她取出水壺,沖去藥盒與周遭殘餘藥粉,還取出面紙,小心翼翼地捏起藥盒與蓋子,像是刑案現場蒐證般地裝入夾鏈袋,仔細壓緊封條。   「妳派蜜蜂帶著藥粉上天,月老就能研究出這鬼東西的配方了嗎?」男孩這麼問。   「應該吧……」女孩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