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數天後一個晚上,韓杰跨著機車、王小明駕著兒童玩具車,來到水月大樓對街,仰望那聳立在黑夜裡的水月大樓。
儘管時間接近入夜,但四周人潮依舊洶湧。
地點是王劍霆報給他的,同時向他敘述大鳳這傢伙某些案底、事躀和主要出沒地點──韓杰除了與王智漢生前交情匪淺外,早些年也曾幫王智漢當時直屬上司劉長官解決幾件棘手案件,救過他全家性命;這些年來,也偶爾替劉長官處理某些奇異案件。在劉長官眼中,韓杰可比各地派出所裡供奉的關帝像還靈。
劉長官這幾年位居警界極高層,對韓杰也十分禮遇,讓韓杰在必要時刻,可以透過某些警界窗口調閱一些資料,王智漢本來是窗口之一,現在改由王劍霆接手。
在王智漢案件後,劉長官介入協調指揮,將王劍霆直接調進市刑大──王劍霆此時連小隊長都不是,只是基層刑警,但辦公桌椅卻仍沿用王智漢生前那套。
王劍霆過去本便與王智漢那票同袍熟稔,此時與他們一同辦案,倒也上手得十分迅速。
偶爾有些感情豐沛的同袍,聊及王智漢過往種種趣事,見到王劍霆,情緒湧上便紅了眼眶,還得王劍霆尷尬地反過來安慰同袍們,說他父親此時安眠在母親所居那鄉下庭園茶樹裡,平安休養、等待登天。
儘管需要的時間,遠超出他們可以等到的極限。
總之,王劍霆現在成了與韓杰聯繫的窗口之一,聽韓杰報來幾個人名,立時調出資料回報韓杰。
韓杰聽水月大樓這些年窩了大鳳這條地頭蛇,倒也覺得有趣。
水月大樓是他年輕時流連忘返的玩樂處之一,整棟大樓滿是各式各樣的娛樂電玩、賭博電玩、撞球間、冰果室、茶樓、酒家;他隨著當時的大哥四處鬼混,時常十幾人騎著台機車,各自載著不同女孩來這水月大樓嬉鬧取樂。
韓杰領著王小明跨過街,走進水月大樓,一樓商家大多收攤打烊,韓杰一路巡過二樓、三樓,然後登上四樓,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除了一、二樓玩具、公仔店家依舊有固定客人外,三、四樓的電玩間比過去冷清許多,只零零星星坐著些中年大叔,當年的冰果室、撞球間、冷飮店早已歇業多年,此時不是堆放著一座座損壞的電玩機台,就是變成了無人管理的夾娃娃機和扭蛋機店。
他嗅著瀰漫在大樓內部裡的邪法氣息,一路往上,來到五樓──五樓不像底下商場,牆面不是寬闊落地窗,就是打通了牆面成為大店家,而較接近尋常住商大樓樣式的居所,鐵門、牆邊掛著五花八門的企業招牌。
據王劍霆說,這些公司行號,背後老闆都是大鳳,而這些稀奇古怪的企業商號,實際上多半是些地下錢莊或是大鳳嘍囉的聚會所,掌控著樓上那堆日租套房各種女侍服務,和大鳳在外地幾處私人賭場、酒家插股的帳目。
韓杰按了數間公司鐵門外的電鈴,都無人回應,他見王小明想穿門,伸手爛住,而是自己用手捲著混天綾按在門鎖上,讓混天綾那似水如雲的紅光滲入門鎖開門。
他用同樣的方式連開數間門,內部模樣都差不多。
看起來都像是下班或是假期間的無人辦公室。
但有個相同的共通點──多了種匆忙撤離的凌亂感,和黃虎龍地下道場一樣,某些本來看來應當堆放著厚重資料的櫃格,有幾處像是突然清空原有文件後,遺留下來的突兀空白。
許多辦公桌上下也有相同跡象,有些電腦主機被拆去,留下螢幕和線路,有些主機則敞著機殼。
「硬碟都拆走了……」王小明接連檢視了十餘台拆去機殼側板的電腦主機後,向韓杰這麼報告。
韓杰走上六樓和七樓,敲了敲幾間套房房門,有些有人,有背包客也有尋芳客,他向幾個看起來像尋芳客的傢伙問了些話,只知道這兩天本來的幾組應召電話全打不通。
韓杰莫可奈何,來到邪魅氣息最重的八樓,見到陰暗漆黑的廊道角落布滿蛛絲,立時警戒起來,不僅讓混天綾捲實雙臂,還多砸了片尪仔標,招出火尖槍提在手上,小心備戰,嚇得王小明握緊那把讓他抱怨連連的大左輪槍,緊跟韓杰身後──
韓杰十分確定這八樓廢棄KTV裡瀰漫著的奇異氣息,與一年前玄極精舍大戰時對上的見從極其接近──他在那夜與見從短暫交手中,被見從親了兩下。第一下被她嘴對嘴灌了滿口毒汁,化成毒蟲從他喉嚨一路咬進他胃裡;第二下在他臉頰親出一個大腫包,炸出一隻毒蜘蛛咬他臉。
他對見從那邪毒氣息記憶猶新。
「嗯……咦?」韓杰提著火尖槍,越是深入這無人KTV廊道深處,越是訝異,四周瀰漫的氣息不僅有見從毒味,也隱隱摻雜著當時另外三魔女氣息。
「果然就是妳這母蜘蛛……」韓杰此時終於確定從關帝廟裡盜走欲妃、悅彼、使觀三魔女胳臂的幕後主使者,就是當夜太子爺火尖槍下那漏網之魚見從。
「她偷走三隻手,到底想幹嘛?」韓杰不清楚四魔女間的多年交情和恩怨糾葛,只能胡亂猜測。「她想偷手回去還給她姊妹?還是想獨呑三隻手?」
「手怎麼呑?」王小明插嘴問:「那魔女呑下三隻手,能夠增加自己道行?」
「我沒呑過,我怎麼知道……」韓杰無奈說:「但那是太子爺親手斬下的手,令我封在關帝廟裡;那魔女冒著觸犯天庭大神的風險也要偷手,表示那三隻手肯定有用處。」
王小明問了個王書語也曾擔憂過的問題:「如果那魔女現在蹦出來,你打得贏她嗎?」
「不知道……」韓杰搖搖頭:「可能打不贏吧……」
「但是就算你打不贏她,太子爺也會降駕打死她,對吧!」
「要看他心情──」韓杰說:「他可能不屑為了這種事降駕。」
「不屑為了這種事降駕?這什麼意思?」
一年前韓杰輪番與欲妃、悅彼糾纏打鬥,被欲妃用地獄火燒得死去活來、被悅彼用冰刃穿體刺破一堆內臟,太子爺也沒降駕幫他──在太子爺眼中,那四魔女雖然各個魔力驚人,但終究只是第六天魔王的姘頭兼打手。
自己十多年御用打手,打輪第六天魔王某個小姘頭,已經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
要自己親自降駕來修理對方的小姘頭,那更沒面子了。
當時玄極道場一戰,最終吸引太子爺下凡降駕的關鍵,除了四魔女齊聚一堂之外;還有打算痛整韓杰的兩殿閻王、黑白無常、七路城隍、判官、十幾隊牛頭馬面和上百隻地獄罪魂。
這陣仗對太子爺而言,才稍稍對他起了點吸引力。
再加上兩閻王自作聰明在玄極道場上空蓋上厚厚的遮天布,擋住天庭監管,剛好讓太子爺逮到機會,溜下來玩耍。
在天上看不見的情況下,痛痛快快打了一場架。
因此倘若韓杰此次敵手是見從,那情況便有些尷尬──見從是與欲妃、悅彼實力相近的準魔頭;韓杰當時仗著尪仔標舊規則,動用大量法寶硬壓欲妃、悅彼,但現在他那尪仔標被訂下新規,他不能再用先前那種不講理的打法,要是與見從硬碰硬,勝負可不太樂觀。
太子爺半年前降駕陰間,附著韓杰肉身,在敵方大軍重重包圍下,操使自己七寶,加上關帝爺借予的青龍,將第六天魔王斬去半邊身子,威震陰間四方。豈會將這偷偷上凡竊手的小賊見從放在眼裡。
要是太子爺懶得理這件事,那他這任務究竟該怎麼收尾呢?
他想起許多年前也曾對陣一些道行勝過他的邪魔惡鬼,那時他年輕氣盛,加上急著想替身陷火海地獄裡的父母姊姊多添購冷氣機,硬仗著自己打不死的蓮藕身,輸了再打、再打再輸、再輸再打,一次又一次地瀕死逃生、一次又一次地亂砸九龍神火罩跟對方死纏爛打,死纏爛打磨到對方認輸為止。
「那時候我是該死的臭小子呀……現在還要我那樣打嗎?」
韓杰無奈地挺著火尖槍四處搜尋,左顧右盼,不時見到王小明舉著大左輪槍害怕緊跟在後的模樣。
他心想不如向小歸那特別部門借調更多人手上來幫忙,但那部門成員都是過往東風市場老鄰居們,要是真跟魔女見從廝殺起來,死傷在所難免,要是搞到這一步,即便任務完成,他也開心不起來。
那麼俊毅城隍呢?
照理說,陰間惡鬼上陽世作亂,陰差本便有責任拘捕歸案,但這差事是太子爺親自發下給韓杰的籤令,自然由韓杰負責,且這盛夏時節,可是鬼門開前後之時,陰差人力嚴重不足,此時忙得不可開交,想來是無法再額外支援韓杰。
韓杰領著王小明在漆黑髒臭的八樓廢棄KTV繞了一整圈,除了濃濃邪穢氣息,和某些像是人屍殘骸的碎屑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現。最後他登上頂樓,四處巡了巡,無奈地對王小明說:「你回去問問小歸,有沒有重武器?」
「重武器?」王小明問:「你想要什麼?坦克車?還是武裝直升機──小歸老闆說過,這些東西他真要弄也是弄得到,只是一來得砸下重金買通層層關卡,二來俊毅可能會跟他翻臉……」
「我說的重武器,沒重成那樣。」韓杰站在水月大樓邊緣,望著城市夜景。「例如一副夠力的大枷鎖──如果我事先設計陷阱,用大枷鎖困住那魔女,或許有機會打贏她。」
「我明白了,韓大哥。」王小明拿出手機,撥電話下陰間。「這一次你想智取!」
「我操……」韓杰聽王小明這麼說,嘟囔抱怨:「說得我之前只會無腦蠻幹一樣。」
王小明拿著手機和小歸講了幾句,又將手機轉交給韓杰,讓他自個兒說。
小歸那寶來屋雜貨鋪裡確實存著一批大枷鎖,但那些大枷鎖等級沒那麼高,用來鎖王小明,足夠鎖得他永世不得翻身,但用來鎖見從,恐怕轉眼就讓見從拆了。
不過小歸倒是願意替韓杰在底下探探消息,看有沒有管道弄到品質更好的大枷鎖,至於相關費用到時再視情況報價,或是──
小歸直接上陽世請韓杰吃頓飯,親手跟韓杰打勾勾,要是在底下得罪了某些惹不起的傢伙時,請韓杰務必要下來幫忙──
這也是小歸在新開的保全公司裡,替韓杰設立個特別部門,無償支援他的主要目的;小歸若想在底下混得更好,除了俊毅城隍之外,還需要更多靠山──例如天庭戰神中壇元帥的御用乩身。
「打勾勾是吧,那有什麼問題;我上頭在天上人緣不好,你靠山俊毅在陰間四處結仇;我們兩邊合作,你幫我我幫你,那樣最好不過。」韓杰寒暄幾句,結束通話,將手機拋還給王小明。「你老闆真是做生意的料。」
「是啊……他精明得很!韓大哥,既然你跟小歸老闆談好合作,那你一定要跟他說幾聲,他給我的這把槍看起來神氣,實際上啊……」王小明再次取出他那把大左輪,對著韓杰抱怨起來。
韓杰望著夜中城市樓宇,只覺得心浮氣躁,王小明的嘟囔抱怨,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