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一個人身上的桃花焦成了灰,代表什麼意思呢?」   董芊芊盤座在一朵彩雲上問,她身下彩雲四周飛舞著各色蝴蝶,周身旋繞著螢光花瓣。   「灰燼啊……」月老的聲音從遠方的雲間傳出,時近時遠,這些日子以來,董芊芊也和許保強一樣,在夢中上課。   不知怎地,董芊芊偶爾也會聽見遠方雲間傳來的不只月老的授課聲,也會聽見麻將打牌洗牌、叫吃喊碰的聲音。   「代表那人心中對於過去某段愛戀,念念不忘,但是呢──」月老這麼說:「碰!」   「碰?」董芊芊困惑問。   「沒事沒事。」月老說:「心中掛念著昔日舊情,但那心情矛盾糾結,難以忘懷卻又無能為力,久而久之,桃枝在心裡糾纏成一團亂七八糟的死結:妳看到的灰燼,應該是枯死在那些人心裡的枝葉,缺乏養分滋潤,焦死離身的碎屑;心結若解不開,新生出來的桃枝繼續打結,打了結的舊桃枝繼續焦死,這灰燼,便永無止盡。」   「桃枝在心中糾纏成了死結,焦死成一片片灰燼……」董芊芊若有所思──   她回想著這陣子在鐵拳館打掃、健身時,偶爾會見到老龜公身上落下一些灰燼。   灰燼時多時少。   那些灰燼,通常一早宿醉未醒時較多──老龜公看在董芊芊會幫忙打掃的份上,給她鐵門鑰匙,讓她能夠在自己酒醉未醒時便進來幫忙整理。   董芊芊通常會在老龜公躺椅旁看見散落遍地酒瓶酒罐,和擺在他肚子上的幾本相冊──   那時候的老龜公,周圍落著滿滿的灰燼。   要是相冊敞著,她偶爾忍不住偷瞥幾眼,會見到泛黃照片裡,年輕的老龜公,意氣風發地擁著一個女人。   她雖然心中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反倒是老獼猴閒得發慌時,會趁老龜公指導上門顧客重訓姿勢時,偷偷對董芊芊說些祕密。   都是這段時間老獼猴與老龜公每晚對杯暢飲時聽到的心底話。   董芊芊起初覺得這樣背後道人隱私有些不禮貌,但老獼猴終究是韓杰點名調派過來駐守的土地神,土地神對她說話,她總也不能無禮地塞住耳朵不聽。   再加上研究各式桃花病癥,進而醫治,本來就是她的職責。   她片片斷斷、零零星星地聽著聽著,也漸漸聽出了興趣。   老龜公曾經娶了個老婆,兩人熱戀相愛,還生了對雙胞胎;但老龜公年輕時心性不定,出門碰了朋友黃湯下肚什麼都敢玩,玩著玩著在外頭也玩上其他女人。   那幾年詳情老獼猴也不清楚。   董芊芊也不見得想聽。   總之後來老龜公和妻子離了婚,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和重度憂鬱症,獨自艱辛生活了一段時間,結識了第二春,隨著兩個孩子年歲漸長,再婚對象事業有成,生活越來越好。   倒是老龜公離婚之後,渾渾噩噩度過很多年,中間摟摟抱抱過許多女人,但每每在酒酣耳熱、激情纏綿過後,從宿醉中醒來:卻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至今他經營著一間不上不下的鐵拳館,其中大半營業額還是仲介韓杰擔任富商沙包的抽成佣金。   月老手氣似乎不錯、又吃又碰,突然聲調一轉,又教起課:「遺憾,有時是一輩子的。」他說到這裡,停了半晌,像是胡了牌在算台數,然後嘩啦啦地洗起牌,繼續說:「這世上很多人恐懼遺憾、害怕悲傷,心中彷彿容不下一點遺憾和悲傷;但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你恐懼它、容不下它,它就消失、就跑掉了;很多時候,人與其躲避遺憾和悲傷,不如學會與它們和平共處……」   「跟遺憾和悲傷……和平共處?」董芊芊低喃重複著月老這句話。   一個不知是誰的牌搭子突然插嘴說:「月老呀,你不是愛情大師嗎?怎麼突然當起心理醫生啦?你對凡人心理學也有研究?」   「廢話!」月老哼哼說:「愛情跟凡人心理狀態息息相關、密不可分,我要研究凡人愛情,當然一併研究心理,不然怎麼搞得懂這窮極複雜的鬼東西呀?」   「那你現在搞懂窮極複雜的鬼東西了嗎?」另一個牌搭子問。   「似懂非懂。」月老說:「活到老,學到老嘛。」   「你已經夠老了。」「怎麼老也不死的老不死成天談情講愛,有點噁心。」牌搭子似乎因為輸了牌不開心,紛紛對月老冷嘲熱諷起來。   「喂喂喂,你們小聲點。」月老抗議。「現在是我上課時間啊!」   「上課時間你還找我們打牌──」   董芊芊沒有細聽月老和牌搭子們的嗆聲對話,腦袋找倒是多了個難解問題。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跟遺憾與悲傷和平相處呢?」   她睜開了眼睛。   下床第一件事,是翻開桌上睡前備妥的筆記,記下夢境裡月老授課重點──   「一個人對舊情念念不忘卻無能為力,桃枝在心中糾纏打結,打了結的桃枝缺乏養分,焦死之後就成了灰燼。」   「遺憾與悲傷不會因為你恐懼它、容不下它,它就消失、跑掉;與其躲避遺憾與悲傷,不如學會與它們和平共處。」   她闔上筆記,這才起身如廁盥洗,替水筆填充墨水,備妥換洗衣物,準備前往鐵拳館幫忙、健身。   通常在午間休息和晚餐之後,她會和許保強外出晃晃,在路上選些簡單的桃花病症,隨手醫治。   她每天都會與青裙女傳訊聯繫,青裙女的心情似乎好轉許多,因為馬尾男不再出現在她生活周遭。   至於馬尾男的動靜,則由王小明定時追蹤觀察,韓杰本人也能透過額外施在冥婚紅包及女鬼身上的香灰法術,間接觀察她情緒穩定。   這些天馬尾男被父母軟禁在家,不讓他有外出騷擾無辜女孩的機會──其實在冥婚紅包效力消失之前,他根本不會有那樣的機會。   鬼妻的醋意很大的。   許保強挺喜歡韓杰這樣安排,但他和董芊芊等,心中仍有個類似的疑問:「等到冥婚紅包效力失效,女鬼心智恢復,被陰差帶離;馬尾男少了約束,但還是學不乖,重蹈覆轍甚至變本加厲,那怎麼辦?」   雖然馬尾男那畸形桃花是董芊芊的作業,但畸形桃花若源自於畸形人格,單靠「園丁」也是沒用,剪了再生、生了又長,必須從根源著手。   韓杰像是早已想到了這一點,答:「那我會從底下調請其他『老師』上來替他上課,教他學會尊重人。」   「我可以推薦老師人選嗎?」王小明急忙插嘴。   「我們心目中的人選……」韓杰笑說:「應該一樣對吧。」   兩人心中的「最佳人選」,是王小明那四位乾奶奶。   到時候馬尾男倘若還學不乖,韓杰就要動用地獄符,請調四位老師上來替馬尾男上課了,地獄符可以視情況延長期限,不像冥婚紅包有效力限制。   四位乾奶奶可以輪班,也可以擠在一起四個教一個。   那時的課程沒有下課、沒有放學、沒有周休二日和國定假日、沒有寒暑假;只有分成日間時段跟夢裡夜間時段。   在馬尾男學乖之前,那「課程」一分一秒都不會停止。   那時的他,只剩兩種選擇──「改過自新」和「生不如死」。   到時候馬尾男的母親或許會開始後悔,自己過去沒有認真導正兒子人格,搞得須要這麼麻煩從陰間請老師進她家代她教兒子。   至於先前那自殺孕婦,這些天在醫院身心科兼董芊芊暗中相助治療下,近兩天,董芊芊甚至已經看不見她身上的桃花了。   她漸漸接受丈夫離世的事實。   也已經找到了留在人世的使命──那一天天隆大的肚子裡頭的嶄新生命。   反倒是這陣子紫紅色金龜子沒再捎來有關溫文鈞的消息,兩人暑假作業裡最大課題,也是許保強口中那條主線;溫文鈞似乎低調安靜許多,不敢再胡亂施藥拐騙女性。   至於韓杰,一來找不到黃虎龍,大鳳那條線索也斷在水月大樓;這些天他不時差遣王小明甚至是老獼猴領來的手下,暗中跟監雞爺、烈哥等人,卻毫無所獲。   黃虎龍和大溫文鈞,甚至長踞水月大樓裡整個大鳳集團近百名成員,像是憑空消失般,音訊全無。   韓杰只能胡亂猜測或許見從也懂得隨意開關鬼門,能自由進出陰陽兩界,像當初賴琨那批人一樣,一會兒遁入陰間,一會兒登上陽世,自然難以追蹤;為此他雖然特別傳了訊息給俊毅城隍,提醒地府陰差近日或許有陽世活人大批在陰間活動。   但他也只是得到顔芯愛客套回應──   我們會注意,有消息會通知你。   PS.鬼月快到了,底下忙翻天,如果幫不上忙,也請別見怪。   韓杰無計可施,半年前陽世眼線遭到陰間惡鬼大舉獵殺,天庭一下子少了許多消息來源,使他每件案子能夠從後續籤令獲得的資訊比過去少了許多,開始得像個偵探般自行追查──   因此那第四代小文工作量比前三代少了些,食量和排便量則多了些,睡眠時間久了些、體型也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