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喝!」韓杰穿著四角褲,站在書房窗邊,盯著窗旁一只雅緻矮櫃地板上散落的十餘管紙卷。
全是第四代籤鳥小文一夜叼出的籤令。
此時小文正窩在窗外鳥巢裡睡到翻肚,作夢抖爪子。
比起過去幾代小文住東風市場韓杰舊家,第四代小文這窗外居所,直逼五星豪宅──
王書語這間書房有兩扇窗,大書桌正前方那窗視野較好,她在鐵窗上擺了幾盆小盆栽,在鐵窗架上根橫杆,掛著幾枚祈願墜飾和一只草編小巢──
這小巢對小文來說,只是偶爾窩居睡個午覺的「別宮」。
在這兩房公寓裡有好幾處類似這樣的「別宮」,供小文隨意遊嬉歇息。
而大書桌左側那窗緊鄰隔壁公寓,一開窗就能見到鄰戶人家起居,這令注重隱私的王書語有些不自在,先確定那鐵窗牢固程度,在鐵窗外側三面遮上木籬笆,高處則橫架著幾根細竹竿,垂釣下幾只鐵罐盆栽;鐵窗底部則鋪滿木板,擺著大大小小的植物盆栽,布置得猶如花園庭院般。
盆栽中還有只小瓷盆,盛水種著一朵小蓮──韓杰家前後陽台,放著數個盛土水盆,全是重新取回後的神蓮分株。
現在只等這鐵窗其中幾盆藤蔓植物爬滿三面籬笆,即便不拉窗簾,也能保有隱私了。
自然,這鐵窗籬笆內的盆栽庭園裡,還擺了個更大的草編鳥巢,這才是小文的「正宮」,鳥巢外擺著幾只精緻小盤,盛裝著幾種高級飼料和鳥用零食。
小文最逗王書語開心的一點,是他不像過去的小文住韓杰家時,不但到處拉屎,還會故意拉在韓杰床鋪枕頭、外套衣褲上,逼他清理鳥籠、供餐換水。
現在的小文會自己飛去廁所拉屎,再主動沖水──小文爪力比一般文鳥大上許多、且更加強活,不但會按馬桶沖水,甚至能夠扭開水龍頭自己洗澡,也能在各處正宮、行宮間,自由開關紗窗出入。
至於小文的「辦公空間」,便是他正宮窗旁的小矮櫃,小矮櫃上擺著一只鳥籠,籠中也有個小草編巢;倘若天候不佳,室外風急雨大,小文便會改住回室內鳥籠。
鳥籠外有只陶瓷馬克杯,裡頭擺著王書語用廢棄文件捲成的紙卷──雖說同樣都是回收廢紙,但王書語會特意剪裁成相同大小,擺在馬克杯裡,視覺上比過去韓杰隨意放置的那罐廣告傳單清雅整齊許多。
小櫃幾處抽屜和隔層,則是王書語替韓杰和小文整理出的分類空間,分門別類地擺著韓杰的畫符紙筆、盛裝香灰和金粉的瓶罐、裁切好的備用籤紙、未拆的訄仔標套組和已拆下經過分類的單片尪仔標。
待辦的籤紙用圖釘釘懸在牆面的軟木告示板上,已辦成的籤令則分類收藏在資料夾裡,每份籤令還附帶一張韓杰口述、王書語打字的文件備份,大致交代處理過程及所用尪仔標──這植分類方式,讓韓杰忍不住聯想到警局裡的案底資料。
雖然韓杰覺得這小屋裡外一切,整齊嚴謹兼文青得令他神經緊張,缺少了東風市場舊家那隨意瀟灑的自在輕鬆感,但現在和以前確實不同了,太子爺在天庭仍受到一定程度的監督,令他在陽世使用每一張尪仔標始末,都必須確實呈報上天。
現在的他十分依賴王書語聽他口述籤令過程、使用尪仔標種類和大致過程,替他打字整理列印後,壓上指印燒上天庭──這瑣碎工作要是讓他自己來幹,肯定弄得亂七八糟、缺東少西,然後就會被天上某些文官逮著小辮子找太子爺麻煩。
太子爺被找麻煩,他自然也會受到牽連。
這麻煩和牽連可大可小──半年前那場驚動三界的閻羅殿大戰,就是太子爺被找麻煩後引發出來的連鎖效應。
韓杰呆愣看著滿地籤卷,又看看小櫃上的馬克杯──馬克杯是立著的,裡頭還有剩餘空白紙卷,表示不是小文半夜上廁所踢翻的。
他將籤令紙卷一一撿起揭開,每張當真都有香燒字樣,他拿出紅色墊板,在小櫃上檢視起每張籤令──
地底春花幫洪堂計畫開鬼門上陽世社區大樓擄人
一批野鬼密謀進幼兒園附身孩童,經鬼門賣下陰間
陰間殺手受令上凡,意圖狙殺某政要
一處市場公廁被開了鬼門
一棟老舊商場公廁被開了鬼門
墳地有處老墳蔭屍被外靈附體、煉成凶屍,即將破土食人
某百貨大樓被開鬼門
知名牛肉連鎖麵店地下室被開了鬼門
韓杰目瞪口呆地將八張籤令釘上牆上軟木告示板,突然發現告示板上的圖釘竟不夠用,手裡還捏著七張籤令,上頭也是七處被開了鬼門的捷運站點。
梳洗完畢的王書語走進書房,看到韓杰茫然站在告示板前,笑著上前搭著他的肩,說:「終於給你新工作啦──啊!怎麼這麼多?」
「全是新案?」王書語驚叫起來,細看每張籤令地點日期,還搶過韓杰捏在手上的另外七張籤令,奔去大書桌翻了新的圖釘過來,替他重新整理了整塊軟木告示板上所有待辦籤令。
扣除先前魔臂失竊案及照顧董芊芊和許保強這兩件案子。
昨夜小文一口氣叼出十五張新案,其中大部分都是某時某地被開啟鬼門,光是捷運站就有七站。
「全都是這幾天……」王書語伸指劃過軟木告示板上每張籤令的日期,幾乎都是從今天週四到週一之間──
短短五天,十五件新案。
且其中八件,都集中在週末。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王書語愕然不解:「跟農曆七月鬼門開有關嗎?」
「……」韓杰搖搖頭。「既然鬼門開,就是開放陰間住民上陽世吃喝中元普渡酒菜,見見陽世親友,何必亂開鬼門?」
「但是……」王霤語說:「我曾聽爸爸說過,陰間鬼門開,也不是每隻鬼都能上來,通常要表現良好,才能領到臨時陽世許可證,通過鬼門關閘。」
「底下的情形妳也知道……」韓杰說:「很多鬼門的關口有設跟沒設一樣,多的是把關陰差收了賄就會放行──鬼月年度大拜拜,各地鬼門關口削價競爭,賄金行情比平常還低,有些城隍主守的關口還會包團合作,直接放行,讓團員多帶點普渡冥錢回來,按比例收取回扣。」
「如果是這樣……」王書語不解問:「俊毅城隍應該不會……或至少不會收這麼大,那為何曉武哥過去總喊累?說鬼月一到,大家累死。」
韓杰回答:「因為……在陰間領不到許可證的傢伙,通常是會在陰間鬧事的怪胎:這些傢伙付了點賄金、或是弄張偽造許可證闖關上陽世想趁中元普渡討點好處,失控搗蛋的機率也更大──那些收賄放行的陰差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互相推卸責任,都說不是自己關口放出的。那到底誰來處理那些搗蛋怪胎呢?就是俊毅這類人來處理了。」
「底下這種情形……」王書語聽韓杰這麼說,不禁有些心寒。「有改變的一天嗎?」
「可能有吧。」韓杰乾笑兩聲。「底下的人全是從地上下去的,地上的好人越來越多,底下或許會漸漸變好……」
「你過去在鬼月,也常常處理這些偷渡出來的搗蛋鬼?」王書語問。
「有是有,有時一天還打好幾個,但是──」韓杰說:「但這類案子主要是歸陰差管,我只是協助,所以以前的籤令不會寫成這樣。」他一面說,還一面滑手機,翻出去年鬼月時的籤令翻拍照片,那時籤令是這麼寫的──
再兩天就鬼月啦,平時有空多少幫點忙啦
韓杰解釋,過去鬼月時節,大街小巷偶有不長眼的鬼胡鬧搗蛋,是司空見慣的事,被他逮著揍個幾拳,用香灰綁著,施放符令通報陰差過來收尾。
太子爺根本不會特別關切這種鳥事,籤令也不會像這次這樣密集而具體。
這些籤令顯然都是經由陽世眼線慎重回報上天之後,太子爺認真發派下來的籤令。
王書語順著韓杰提供的資訊想了想,還是不解:「就算真有集團要幹壞事,既然行賄通關方便,為什麼不用方便的方式,而要這麼麻煩私自開鬼門呢?」
「……」韓杰蹙眉沉思,苦笑說:「就怕又是哪冒出來的狂人,或是哪個地底魔王想幹大事。」
「你是說像之前的吳天機、陳七殺那類人?」王書語心中一凜。「或是……第六天魔王又有陰謀?」
「第六天魔王才剛吃過大虧,不會這麼魯莽吧……」韓杰歪著頭思索。
半年前第六天魔王被太子爺向關帝爺借來的青龍,斬去半邊身子;後來太子爺得意洋洋地提著那半邊魔身,回歸天庭證明自己不是隨便下凡胡鬧,而是破獲一起大陰謀;他立下大功,成功復職,而第六天魔王那半邊魔身,最後被扔進了天庭大爐焚燒銷燬。
韓杰回想過去幾次與第六天魔王交手的經驗,繼續說:「東風市場那次,他附在吳天機身上,被太子爺打回陰間,整整安靜兩年才又有動作;現在他少了半邊身子,道行倒退千年,地位已經沒有以前崇高,過去的地盤都快被搶光了,照理說沒有理由再搞這種事──太子爺半年前狠狠修理過他,得意到現在,如果知道那傢伙又不安分,絕對非常樂意下來再修理他,拿著對付第六天魔王的名義下凡,絕對師出有名,天上沒人敢攔。」
「而過去你碰上的狂人,背後都有魔王撐腰。」王書語說:「如果背後沒有魔王撐腰,有什麼理由一口氣搞這麼多事情……然後在一夜之間同時間曝光?」
「對呀,這點最怪。」韓杰說:「就算真有狂人法師想搞事,範圍怎麼這麼大,幾乎整個北部都跑遍了,還都剛好被各地眼線截到消息──」
王書語接口說:「上次你說陽世眼線缺了不少,菜鳥跟不上,老鳥行事低調,卻突然同時回報重大消息?」
「是呀……」韓杰皺眉頭沉思半晌,找來手機連續撥打好幾通電話,問了老半晌,最後一通電話打給小歸寒暄兩句,轉進小歸保全公司那特殊部門,直接對著部門組員交辦幾件任務,這才掛了電話。
「我問了幾個陰間朋友,都說沒有聽到類似的風聲──現在地下那些黑道大老,都忙著搶第六天魔王過去地盤,刻意上陽世搗亂,只會惹來神仙針對,他們沒這麼儍。」韓杰掃視著軟木告示板上一張張班令,最後目光停在第一張太子爺要他找回失竊魔臂的籤令上。「我請底下一些朋友替我探探消息,這兩天應該會有答案,我總覺得──」
雖然韓杰自稱不懂辦案,腦袋也不如王書語靈光,但近二十年與妖魔鬼怪、邪法術士交手的經驗,仍然讓他擁有一定程度的敏銳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