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週末,四點二十五分。
鐵拳館提早打烊。
董芊芊穿著淡褐色洋裝,許保強穿著暗土色襯衫,雖不特別正式,但色系相差不大,遠遠看去,彷如一對小情侶──
老龜公是這麼安排的,他們五人併坐,老龜公居中,左側坐韓杰、然後是王書語;右側坐許保強,然後是董芊芊。
女兒女婿走近敬酒時,他可以裝醉與許保強搭話,讓韓杰和王書語起身敬酒掩護他──
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不想讓女兒知道他也來了。
他只要看看出嫁女兒一眼、偷瞄瞄兒子身邊的小孫子,以及前妻幸福洋溢的神情,就心滿意足了。
過去他讓他們流下太多眼淚。
現在他只希望他們永遠開開心心。
「太誇張了師公,你這樣反而會引起注意!」許保強愕然望著戴著褐色墨鏡,頂著一頭碩大爆炸頭假髮和貼上八字捲鬍子的老龜公。
「是嗎?」老龜公呆了呆,取出手機自拍檢視。「這樣還認得出來是我?」
「不是認不認得出來的問題……」穿著素雅禮服的王書語,也在一旁扠手搖頭。
「師公,台灣沒人留這種頭跟這種鬍子!」許保強揚手解釋。「你這樣一看就是故意易容。」
「是啊。」王書語幫腔。「所有婚宴賓客裡,有誰需要掩飾身分呢?」
「有道理,可是……」老龜公摘下假髮和捲鬍子。「雖然十幾年沒見他們,但就怕還是被認出來……」
「變裝當然是可以,但是要變得合情合理。」王書語主動替老龜公拿起主意,還向老龜公討來了過去相本翻看,打算替他改變造型。
老龜公站在王書語旁,望著過去一張張老照片,回憶起過去不時洋溢的小幸福,和一次又一次的過錯。
「啊……」董芊芊見到老龜公的眼神在懷念和落寞間交錯,他周身又飄起了斑斑片片的灰燼。
董芊芊忍不住伸起手,接住了一片向她飄來、稍大的灰燼,像是接住了他心中的遺憾。
灰燼在她掌心上消失無蹤。
「阿杰,我們準備出發了。」王書語向持著電話講個不停的韓杰喊。
「出發?現在才四點。」韓杰這麼說:「不是六點才開席?」
「去替老龜公挑些衣服,變裝一下。」王書語說。
「你們先去。」韓杰搖搖手。「我這邊還有幾件案子還在等消息……」
大夥兒知道韓杰那些籤令來自上天,不可不從;雖然都覺得奇怪為何突然集中在這週末前後出現,卻也莫可奈何。
□
「七個捷運站都沒事?好,我知道了……」韓杰掛上電話,翻閱手機照片,看著十五件新案──所有籤令中稱將被開鬼門的地點,目前全都沒有動靜。
此時鐵拳館裡,除了他以外,空空如也。
連小供桌那土地神老獼猴及一票山魅跟班都不在──他們全被韓杰派往籤令鬼門附近監視著周遭動靜;陰間裡所有相對應的位置,則駐派著小歸那特別部門裡某些老鄰居們。
這兩天,他透過關係,得知地底春花幫不但沒有洪堂,更沒有開鬼門上陽世擄人這計畫──即便是過去那大奸商年長青,頂多是低調向陽世術士買些活人轉賣,從未幹過派出大隊人馬上陽世擄人這種囂張舉動。
他也派出王小明跟監那據稱將被陰間殺手狙殺的知名政要,卻發現那政要本身及身邊隨扈,身上都帶著靈符和鬼胎佛牌,那些鬼胎佛牌裡都藏著強大「保鏢」,別說陰間殺手,就算韓杰想要靠近,也沒那麼容易。
他甚至騎了老半天車,找著籤令裡的那處老墳,巡視半天,也沒發現什麼被外靈附身的蔭屍凶魔。
此時韓杰坐在空無一人的鐵拳館裡發了半晌呆,仰頭看著天花板,一時摸不著頭緒,喃喃自語:「你是氣我這麼多天還找不回那三隻手,故意整我?」
他自然得不到回應,默默起身,離開鐵拳館,跨上機車,準備去與王書語等人會合。
但他剛駛至巷口,突然煞車停下,回頭往鐵拳館方向望去。
他閉起眼睛、緊抿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立時轉動油門掉頭,駛回鐵拳館前,停下車、摘下安全帽,東張西望,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嗅到惡鬼的氣味,且不只一隻。
最後,他仰頭望向鐵拳館那公寓樓頂,那兒不但瀰漫出惡鬼氣味,且似乎還有些騷動。
韓杰立時從繫在皮帶上的腰包裡取出一枚蓮子嚼起,同時抽出金屬菸盒捏了片混天綾尪仔標,往一旁公寓鑰匙孔一按,一圈紅光自他手掌溢開,紅綾鑽入鑰匙孔開了鎖,他奔入公寓,一路向上,逐樓聞嗅鬼味從何而來,最後奔上頂樓。
頂樓加蓋建物旁一處不鏽鋼水塔旁旋風亂轉,一隻隻惡鬼蜂擁往外衝。
「鬼門開在這!」韓杰愕然甩出混天綾,纏上不鏽鋼水塔,將整個不鏽鋼水塔纏得密不透風,讓尚未出來的惡鬼封在水塔中,這才又摸出兩枚尪仔標往腳邊一擲。
風火輪附上雙腿、豹皮囊小豹在他腿邊弓身現形。
「把鬼全給我抓回來──」韓杰急促下令,與小豹分頭從公寓前後兩側下樓,小豹自一戶戶人家陽台、雨遮沿路追鬼,韓杰則踩著風火輪直接從公寓後側往防火牆裡躍,途中他與幾隻一路穿牆往下的野鬼四目相對,直到野鬼遁入了地底,且傳出與小豹扭鬥的聲響,韓杰這才明白,這些野鬼的襲擊目標,正是鐵拳館。
他連忙繞回鐵拳館助陣,只見到十來隻野鬼圍著豹皮襲小豹你一拳我一腳,有些惡鬼已經缺手斷腳,都是被小豹咬進肚子裡。
韓杰踩著風火輪,捻著香灰上前指揮小豹與十來惡鬼纏鬥,打了好半晌,這才將惡鬼一一制服,揉出香灰繩子將他們五花大綁。
他繞回樓頂,在那被混天綾纏得密不透風的水塔上下翻找老半天,這才發現鬼門符籙是寫在水塔底部,他以金粉寫上新咒,封印鬼門,剛抽回混天綾,立時又感到四面八方都漫出鬼味。
「還有?」韓杰愕然踩著風火輪在頂樓圍牆奔繞一圈,發現周遭公寓好幾處頂樓水塔,都擁出惡鬼,急得喊回那吃了個半飽的小豹,分頭追襲流竄惡鬼。
□
「是是是……」黃虎龍此時身穿年年大飯店制服,在飯店靜僻處持著手機向見從報告:「我的小鬼傳來回報,我在那乩身拳館附近設下的幾道鬼門都開了,婚宴賓客也陸續入場、大鳳的人跟車都準備好了,雞爺也調來幫手支援,現在全都在停車場待命,大王妳放心,這計畫萬無一失。」
黃虎龍說完,正等候見從下一步命令,卻只聽見一陣呑嚥咀嚼聲。
「好、好吃、不錯……比你的……人藥……香多了……呵呵……」
見從的聲音聽來陶醉愉悅。
黃虎龍困惑問:「大王……妳說什麼?妳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藥……我要更多藥!」見從怒叱,突然又轉為哀求:「虎龍……我全靠你了,我需要更多藥,我撐不住了……咕嚕、咕嚕,好吃!妹妹這藥,真的好吃!」
黃虎龍又聽見一陣咕嚕咀嚼聲,更加一頭霧水,然後聽見一聲碎裂聲,他知道那是見從每吃空一瓶藥湯,就隨手砸碎的聲音。
黃虎龍和見從又雞同鴨講了半晌,終於掛上電話,抹抹汗,溜到婚宴席外探頭看看,入場賓客越來越多,連忙又撥了通電話給大鳳,問他:「人越來越多了,你那邊準備得怎樣?」
「我這邊還能怎樣?人跟車都準備好了。」大鳳哼哼地說:「等他們開始吃喜酒呀。」
「要不要提前下藥?」黃虎龍問。
「提前?你儍啦?」大鳳怒叱:「女王不是說等他們吃得酒酣耳熱,再送上下過藥的甜湯上桌,到時候我們的人進去幫忙,就說場子裡有人起鬨拚酒拚到醉了,才不會太引人注意,要是婚禮剛開場就全倒光了,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可是……」黃虎龍有些擔憂。「見從大王她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大鳳呆問:「怎麼個不對勁。」
「她說話顛三倒四的……」
「這兩天她時常這樣……等我們這票幹完,你把人藥全煉好,讓她吃完補身,她就正常了!」大鳳這麼說:「我打電話問問她情況。」
黃虎龍還想說什麼,聽大鳳掛上電話,一時也作不了主,只繞去倉儲間,拍了拍縮在角落抖個不停的溫文鈞,安撫著他的情緒:「幹嘛怕成這樣?」
溫文鈞也穿著飯店制服,肩上還被個小鬼摟著,和他臉貼著臉,像是十分親密。
「師父……我……」溫文鈞說:「我現在退出,行不行?」
「退出?」黃虎龍目露兇光。「你是說,你不想當大王手下了?你忘記大王講過什麼了?你不當她手下,就只能當一種東西了。」
「不當她手下,就只能當她的……人藥?」溫文鉤感到頸子上那雙小手越箍越緊,嚇得連忙改口。「師父,我問問而已,我繼續幫你做事!幫大王做事!」
「哼。」黃虎龍使了個眼色,溫文鈞肩上那小鬼這才鬆開手,但仍摟著他不放:小鬼幫他下藥,也幫黃虎龍控制他。
「工具都準備好了嗎?」黃虎龍問。
「準備好了……」溫文鈞身旁有只大行李箱。
黃虎龍揭開那行李箱,裡頭裝著大大小小瓶罐,每只瓶罐上都貼著封印符咒。
「把上頭的符全撕了。」黃虎龍吩咐:「裡頭的孩子,會慢慢醒來;記住,他們不像你脖子上那隻那麼乖,比較兇一點,不過你別怕,你脖子上那隻會告訴他們,你是自己人。」
「是……」溫文鈞望著一只只瓶罐裡漂浮的殘缺屍塊、小手小腳,心中茫然困惑──他拜黃虎龍為師,只是想藉那情藥讓平凡的自己更受女人喜愛,能勾搭上些名媛貴婦、收禮致富,可是意外之喜。
誰知道這幾週情況發展到了遠遠超出他想像的地步──他竟然成了陰間蜘蛛魔女集團的成員,參與擄人煉藥這恐怖計畫。
他顫抖蹲下,捧起一只只大小瓶罐,小心翼翼地摳著符角,慢慢撕下封印符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