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男孩叫許保強,女孩叫董芊芊。   許保強晚董芊芊三個月出生,父母早逝,由經營文具店的爺爺奶奶一手拉拔長大,活潑的他還沒上小學時,就喜歡幫爺爺奶奶搶著替客人結帳、用小小的手指亂按計算機,胡亂報價錢向客人收錢。   三不五時客串文具店小店長的許保強,在鄰居孩童眼中,可非一般鄰居小孩,而是掌握著各種貼紙、鉛筆、橡皮擦、花俏鉛筆盒甚至是流行卡片和新奇玩具的「許董」。   豪氣大方的「許董」一點也不吝嗇和左鄰右舍小朋友們分享店裡庫存,同時享受著小朋友們對他的恭維──偏偏同條巷子裡有個人對他大方賞賜沒什麼反應,也從不將他視為「大王」,那就是董芊芊。   家在巷頭的董芊芊,其實時常光顧位於巷尾的許家文具店,她最常買的東西是紙和筆。   她喜歡畫圖。   她年幼時,父母一齊帶她上文具店買紙筆;剛上小學時,便只剩媽媽帶她來文具店;中高年級開始,她開始自己上門購物──她偶爾會碰上替爺爺奶奶顧店的許保強,她對許保強結帳時的隨口搭話通常面無表情,也很少應答。   許保強有時故意報錯價錢,不是報高幾元就是報低幾元,想故意逗她開口──她不是靜靜地將多找的錢退回,就是指指櫃台上的計算機,示意許保強再算一次。   許保強有些時候還以為董芊芊是啞巴,但想想不對,他其實經常聽她說話──爺爺奶奶顧店時,見董芊芊上門,都會熱情招呼,她都會回話,她便只對自己不理不睬。   奶奶說董芊芊八、九歲時,父母離異,她媽媽本來是大公司裡的高級主管,離婚後辭去了工作,搖身一變成了婚姻諮商師,偶爾兼職媒婆。   上國中後,董芊芊不再來許家文具店買紙筆,許保強為此有些困惑,有次倒垃圾時碰上她,問她幾句,也沒有得到回答。   他隱隱覺得,董芊芊望著人的眼睛,像是望著花草樹木一樣,冷冰冰地不帶情緒,自己在她眼中,更像是花草樹木中較不起眼的那種。   爺爺說董芊芊自幼怕生、不善表達情緒,父母離異之後,性情更加孤僻,課餘時間除了畫圖,不太與人互動說話。   「什麼?不跟人說話?是自閉症嗎?」那時許保強這麼問。   「什麼自閉症,你不要亂說,人家只是內向怕生,對陌生人有戒心。」奶奶斥責。「我問她什麼,她都會答我。」   「我哪是陌生人,我從小賣她東西耶!」許保強不服氣。「我是這幾條街的地下里長耶。」   「地下里長喲!」爺爺冷笑說:「這裡里民那麼多、小丫頭也多,你偏偏只管董芊芊的事,你是不是喜歡人家?」   「哪是呀!」許保強瞪眼反駁,他當然沒有喜歡董芊芊──至少當時還沒有。   他只是覺得董芊芊不同於其他鄰居孩子與他互動熱絡,冷冰冰的氣質反而引起他的注意。   「你喜不喜歡人家不重要。」爺爺說:「反正她不喜歡你就是了。」   「我……我幹嘛要她喜歡呀?」許保強說:「而且你又知道她不喜歡我了?她跟你講過喔?」   「她沒跟我講過。」爺爺說:「不過我鼻子一聞就知道了。」   「一個人喜不喜歡另一個人,可以用鼻子聞出來?」   「聞得出來。」   「屁啦!」   奶奶插嘴說:「你爺爺的意思是人家連話都不想跟你講,當然不喜歡你。」   「是呀。」爺爺點頭。「一個女人要是喜歡你,黏上來你甩都甩不掉;不喜歡你,只會把你當顆石頭。」   許保強問:「那當年是奶奶黏你還是你黏奶奶?」   「是她黏我。」爺爺指著奶奶。   「放你個屁!」這下輪到奶奶抗議了。「明明是你黏我,黏得比漿糊還黏。」   「我是漿糊,那妳就是強力膠。」爺爺這麼說。   「我是強力膠!」奶奶反駁:「那你根本是水泥!」   「看到沒有──」爺爺一時想不出比水泥更黏的東西,只好轉頭對許保強說:「兩個人黏來黏去,這就是愛情。」   「噁心死了!」奶奶連連搧手。   當時國中二年級的許保強,正值人類生命中最白目的一個時期,聽爺爺說董芊芊當他是顆石頭,心中不服,總覺得董芊芊即便不認他是地下里長伯,也不能把他當成是石頭。   就算真是石頭,他也要當顆大石頭。   每晚他倒垃圾時發現董芊芊,便故意湊上去講兩句話,他很快發現,董芊芊對關於畫圖的話題比較有反應。   「妳現在還在畫畫呀?」   「……」   「妳自己學還是跟老師學?」   「自己學。」   「自己怎麼學?」   「看別人的畫。」   「誰的畫?」   董芊芊講了幾位水彩名家。   許保強還要再問,垃圾車來了,董芊芊扔完垃圾就走了。   許保強聳聳肩,反正垃圾車每天都會來。   他已經想到明天要說什麼了。   「我覺得妳說的那幾個畫家其實還好耶。」他微笑地對董芊芊說。   「什麼意思?」   「比不上另外幾個。」許保強說。   「哪幾個?」   「保羅大麥可、普魯士威廉斯、松本三四郎……」許保強煞有其事地瞎編了些外國人名。「他們畫技比較好、顔色比較好、風格也比較好,妳該看他們的圖。」   「保羅大麥可?」董芊芊皺起眉頭。「他們畫什麼的?油畫?水彩?畫的是靜物、人像、還是風景?」   「都有,什麼都畫……」許保強說:「厲害的大師什麼都畫,用手指沾醬油也能畫。」   「……」董芊芊眼神冷淡許多,像是發現地下里長伯應該是故意鬼扯。   然後便不再理他。   許保強無所謂,反正他已經和她講了不少話,就算是顆石頭,也是顆會說話的石頭。   又過了一陣子,董芊芊對許保強的廢話似乎厭倦了,又不答話了。   許保強也開始留意到,這陣子董芊芊不但不說話,神情似乎漸漸憔悴。   有一天他倒垃圾時,見到董芊芊,一如往常地上前搭話。   董芊芊望著他,沒答話,眼眶卻湧出眼淚。   「啊?妳怎麼了?」許保強愕然問。   董芊芊也沒有回答,抹去眼淚,默默等垃圾車來,丟了垃圾轉身回家。   許保強望著垃圾車遠去、望著董芊芊遠去,不知怎地,他沒有回家,而是遠遠地跟在她身後。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跟著她,他遠遠望著她進家門,望著她家門上那婚姻諮詢所的招牌發了好半晌呆。就在他要離去時,聽見董芊芊家中發出一聲尖叫,是董芊芊的聲音。   他急急將臉貼著玻璃上望,只隱約透過窗簾縫隙見到屋裡董芊芊急忙撥著電話。「我媽媽昏倒了,拜託快來救她──」   董芊芊掛了電話,立時奔來開門,赤著腳走上巷左顧右盼,等待救護車。   許保強立時上前關切。「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媽……病了……她……」董芊芊本便寡言,情急之下一句話也說不清,在巷子裡左右張望等救護車,又擔心屋子裡的母親情況,不時奔回查看。   「我替妳等救護車,妳進去陪媽媽。」許保強這麼說,奔到巷中大聲嚷嚷,還主動挪移巷弄裡可能檔著救護車行駛的機車和路障。   直到他遠遠見救護車來了,便吆喝帶著救護人員進入董芊芊家中,將她那昏厥母親抬出送醫。   附近正牌里長伯聞聲趕來時,許保強這地下里長伯已經陪著嚇儍了的董芊芊,一同登上救護車往醫院駛去。   「我是那邊的里長……」許保強在救護人員詢問身分時,硬著頭皮說:「…的鄰居的孫子……」   當晚許保強爺爺奶奶等不著出門倒垃圾的孫子回家,剛從左鄰右舍口中聽說董芊芊家出事,便接到許保強的電話,錯愕地上街招了計程車趕去醫院,這才知道董芊芊母親數個月前發現生了惡性腫瘤,進出醫院數次,本來以為控制住情況,昨晚卻突然倒下。   爺爺奶奶陪同董芊芊回家,不僅安撫驚恐啜泣的董芊芊,還教導她該準備哪些住院所需物品後,這才將一副企圖在董芊芊家中定居模樣的許保強拎回家。   一個月後,本來情況並不樂觀的董芊芊母親,開完刀後,身體奇蹟似地好轉,不但出了院,且健朗得像是什麼病都沒生過般,繼續經營起那婚姻諮詢所──   卻不再替人作媒,只單純傾聽預約客戶傾訴婚姻中遇上的各種疑難雜症,提供些許意見。   後來,許保強和董芊芊上了同一所高中,甚至還同班;董芊芊雖然依舊不多話,但已不再將許保強當成石頭,而願意和他聊天、傾吐心聲。   但她有個要求,就是希望他別將她告訴他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爺爺奶奶也不行嗎?」許保強這麼問。   「嗯……」董芊芊想了想。「你爺爺奶奶可以……但是不能再更多了,月老要我盡量低調。」   「好。」許保強點頭答應。   □   董芊芊說,媽媽開刀當晚,她家中供奉的那尊月老神像跑進她的夢中對她說話,說她媽媽幾年前拜進月老門下,擔任他陽世眼線多年,此時病重,需要接班人。   月老邊說,還拿著張契約要她簽字。   契約的內容十分簡單,董芊芊答應做月老弟子,替世人醫治爛桃花、度過種種情關,她媽媽便能康復,算是她預支往後任務的報償。   董芊芊醒時,只覺得自己不過就是作了場怪夢。   但當她在媽媽辦公室翻找文件,準備替媽媽進一步辦理各種入院程序和相關保險事宜時,卻從媽媽辦公室某個抽屜裡翻出一套硃砂筆、符籙,和一份合約。   合約內容上那月老印鑑和簽名,與夢中月老給她過目的那份合約上的印鑑、簽名,一模一樣。   月老那枚印鑑圖樣,設計得像是潮牌商標,簽名也十分新潮。   接下來一晚,董芊芊在夢中和月老長談之後,與月老簽下合約。   隔天,她媽媽身體情況迅速好轉,從加護病房轉入普通病房,且後續恢復速度快得連醫護人員都驚訝不已。   許保強直到那時聽了董芊芊說明,才知道她媽媽與丈夫離婚之後,陰錯陽差成為了月老弟子,替月老在陽世擔任眼線多年,開了間婚姻諮詢所,將婚姻出了問題的客戶們,從相識到相愛再到相怨的點點滴滴,整理呈報上天,供月老研究凡世情愛種種心境變化。   「那……所以妳以後,要接手妳媽媽的婚姻諮詢所,聽人講婚姻觸礁的事情?」   「不。月老說我當眼線可惜,他希望我擔任他的『園丁』。」   「園丁?那是什麼?妳是說修剪花草的園丁?」   「對,每個人心裡都有株桃花,掌控這人的愛戀情慾,桃花一旦生了病,會彩響人的精神理智,嚴重的時候,會做出傷人傷己的事情;月老給我的任務,就是當個園丁,修剪、醫治、養護那些生了病的爛桃花。」   「哇喔,聽起來真神奇,那妳看得見我的桃花嗎?我的桃花長什麼樣子?」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