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供桌上一只小巧雅緻的檀香爐,飄起縷縷白煙。   韓杰、王書語、陳亞衣和許保強齊聚客廳,望著一位身穿旗袍的老太太,聽她講述那夜經過。   老太太叫「蘭花」,是神明眼線,負責將陰陽兩界魂朋鬼友們收集來的消息,整理過後回報上天;天庭情報部門收到陽世眼線回報的消息後,進一步篩選轉進負責該類型事件的神明辦公室,各神明再自行分配任務給底下陽世使者──小文挑給韓杰的籤令,便如此而來。   「蘭花奶奶,妳剛剛說……」韓杰望著蘭花,有些疑惑。「跟妳說那條情報的人,穿著黑色風衣、黑皮褲、黑皮靴、黑手套,還綁馬尾?」   「不只呢。」閱花呵呵地笑。「還戴著墨鏡。」然後頓了頓,問:「你說你們碰到四個殺手,其中一個是他?他來跟我告自己的密?引你們去抓他?」   「我實在搞不懂他玩什麼把戲,但按照結果來看,就是這樣。」韓杰皺眉苦笑。   「我猜……他是在保護她。」陳亞衣說:「這樣的話,『耳環』就說得通了。」   「妳想說……那傢伙愛上那個女的,但是不得不奉命執行任務,所以故意告密,引我們去破壞?」韓杰抓抓頭,乾笑兩聲。「那傢伙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儍瓜。」   「平時再聰明的人,一旦愛上了,也會變儍。」陳亞衣這麼說,還補上一句:「小說、電影裡都這麼演,我想真實世界也是這樣吧。」   「如果他要告密,有必要親自現身嗎?」韓杰不解地說:「派個嘍囉什麼的不行嗎?」   「如果他沒有親自來……我可能不會用急件報上天。」蘭花插嘴說:「每晚來找我的朋友不少,我自己都要篩選老半天,他現身那晚可真嚇壞我了──」   閻羅殿大審事件之後,蘭花等資深眼線住家受到特別看照,沒有經過許可的孤魂野鬼,隨意上門惹事,會被打上標記,引來神兵追緝。   「那小子身手不得了。」蘭花述說那晚情景──夜鴉穿牆進入她臥房,嚇壞一票老朋友,驚動了房中警報法陣,追緝標記的符令四面八方打向夜鴉,全被他用黑氣披風接下。   夜鴉冷冷地留下一張紙條,上頭載明時間地點,稱受老大指示上來告密,要破壞敵對勢力計畫,給對方一個教訓。   臨走前,夜鴉還打傷蘭花幾個老朋友,甚至砸爛神壇。   「我那時以為他瘋了。」蘭花呵呵笑地說:「原來他故意展現自己的能耐,想拉高注意力,故意驚動上頭……」   「這樣子搞,肯定會走漏風聲,瞞不過喜樂。」韓杰搖頭說。「他做事沒這麼粗糙……」   「他們團體行動,他的時間跟行動會受到限制。」王書語說:「也可能他掙扎到最後一刻才做出決定,時間緊湊,只能用這種魯莽的方法。」   「好吧。」韓杰攤攤手。「如果真是這樣……我不認為這件事這樣就結束了,他們應該還會有動作,現在不能確定夜鴉是不是還幫喜樂做事,如果是的話,那我老闆會很高興。」   「因為……」王書語說:「師出有名了?」   「是呀。」韓杰說:「閻羅殿大審之後,我下去十幾次,每次都打得亂七八糟,勦掉第六天魔王跟喜樂一堆據點,最後是因為地府受不了我三天兩頭下去大鬧,照三餐向上天申訴,加上幾次下去沒有新發現,所以任務中止──這次如果又是喜樂興風作浪,那之前的任務就有理由重啟了;那魔王閒不下來想找樂子,我老闆絕對樂意奉陪到底。」他說到這裡,正想再問些話,手機響起,是王劍霆打來的。   「韓大哥,又出現相同的案子,人我們已經制伏了,肉票也救出來了……」王劍霆語氣有些疲憊,卻夾雜些許興奮。「現場發現新事證,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我立刻過去。」   □   「聽起來挺有趣的……」鳳凰和麻雀整裝完成,站在儲藏室外,聽那個頭矮小的駝背老頭,滔滔不絕地述說這段時間,韓杰等人在陽世忙亂的情況──   血娼領命讓韓杰疲於奔命,他不像一年前夜鴉那樣高調行事、成天找韓杰單挑,而是透過關係,煽動見從舊屬伺機發難;買通獄卒放出受刑重犯,指示重犯頭目上陽世搗亂。   「血蝠打聽到一個有趣的小子,託他搞些事讓那乩身忙,那小子是個天才、野心不小,不過最近玩過頭了,我正要他收斂點,別留下把柄……」駝背小老頭揚起手機,正要撥號,轉頭望向一旁的血蝠,問他:「老哥,有沒有要交代的?」   血蝠倚牆扠手閉目,那巨大鐮刀豎立在身邊,他沒有回答,只搖搖頭。   「那我自己交代啦。」小老頭撥完號碼,等那頭接聽,立時說:「喂喂喂,我上次不是告訴過你,要你拿捏一下分寸,你有拿捏嗎?你給我聽好,你……」   鳳凰和麻雀無心細聽小老頭電話內容,他們一個看看手機、一個伸著懶腰,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火雞還沒打夠呀?看來他氣炸啦。」「沒辦法,他傷得最重,知道自己被夜鴉出賣,當然氣啦……」   血蝠睜開眼睛,看看懷錶,握起巨大鐮刀,二話不說往外走。   「出發了!」小老頭向鳳凰和麻雀招招手,三步併兩步跟上血蝠,還不住向電話那端訓斥。「什麼叫我別干涉太多,別忘了你替我們工作,你是有拿酬勞的!啊呀,敢掛我電話!這小子真當自己成了德高望重、門徒滿堂的『老師』啦?」他一面追著血蝠,氣急敗壞嚷嚷叫罵,跟著身子一蹦上天,搖身變成了隻褐色小蝙蝠,飛至血蝠那柄大鐮刀刀柄上,化為一只蝙蝠模樣的奇異吊飾,撲撲振翅,還隱隱發出抱怨聲。「老哥,我跟你說,那小子信不過呀,他不受控制……」   「走了。」鳳凰和麻雀也跟上血蝠,同時撥打電話,通知火雞時間到了。   □   「哼,我知道了……」   火雞掛上電話,望著趴伏在地板的夜鴉,抬腳重重踩了他腦袋一下,呸的一聲,轉身離開,還丟下一句。「等我回來再陪你玩。」   青年走來,將遍體鱗傷的夜鴉翻過身,揭開一管藥膏,擠出塗抹在夜鴉身上幾處傷勢嚴重處,包括他被踏裂的腦袋、撕開的下顎和臉頰、胸腹幾道深長破口,和斷折骨穿的手腳;替他將穿出皮肉的斷骨推回胳臂和大小腿中,將流洩出的內臟塞回腹腔內,將歪扭的鼻子扳正,將穿進眼球的長釘拔出,拍拍他的臉,對他說:「來幫忙吧,大廚在催了……」   「好……」夜鴉甩甩頭、吁口氣,蹣跚跟在青年身後,往儲藏室深處走,來到「廚房」。   廚房頗大,裡頭還有其他對外廊道。   大廚外觀是個醜陋的中年大叔,頂著個胖壯肚子、模樣猥瑣,但一身廚師袍子倒是潔白乾淨,還戴著白手套──整間廚房,像是實驗室般一塵不染。   「喂喂喂!」大廚見青年帶著狼狽不堪的夜鴉踏進廚房,立時吆喝起來。「有沒有搞錯,把臭身體沖乾淨再踏進來,想死是不是?」   「是、是是……」青年連忙將夜鴉拉進一旁一間沖水間,這沖水間空間不小,牆邊擺了張大桌,桌上擺著各式刀具,天花板垂下幾條鐵鉤,地板還隱隱可見血水,像是兼具屠宰功能。   青年將夜鴉推進沖水間,要他脫光衣服站在牆邊,拿起水管開了水往他身上沖,還令他自行拿刷子刷洗身體,夜鴉默默照做,洗淨身體,換上乾淨白服,在外等了幾分鐘,青年也沖過水換上新衣,這才帶著夜鴉重新上廚房幫忙──   夜鴉一點也不驚訝這廚房規矩,他也認識這大廚,大廚是喜樂的御用主廚,專門替喜樂烹製各式餐餚和點心,喜樂有潔癖,因此大廚嚴格要求廚房衛生十分正常。   「夜鴉……哥……」大廚望著夜鴉,堆起笑臉,說:「可別怪我對你嚴格,這是喜樂爺的規矩,在你復職之前,我只能如此對你,否則,苦的就是我了……」   「我明白。」夜鴉點點頭。「這是你的職責,我不會放在心上──而且就算我復職,你也不用給我面子,你替喜樂爺燒菜的時間,比我跟著喜樂爺的時間更久,喜樂爺手下有很多人能取代我,卻沒人能取代你。」   「你知道就好。」大廚得意一笑,隨即變臉大聲喝斥夜鴉和青年。「還愣在那幹嘛,過來幫忙整理食材呀混蛋!」   「是。」青年立時領著夜鴉過去,幫忙洗菜備料,桌上幾十樣食材,有陽世蔬果,也有陰間奇藥,甚至是宰好拔完毛的小雞、蛇、蛙、鼠等陽世動物。   大廚將兩人洗好的蔬果、藥材鋪入砂鍋,放上切塊的蛇雞鼠蛙,跟著將砂鍋端上大爐,加水開火燉煮,跟著轉去揭開大冰箱,翻出一袋東西,回到料理桌邊揭開──   是一具不足十個月的陽世嬰身。   那嬰身腹部開了道口子,裡頭臟器俱全,但像是處理完畢的食材般被大廚提在手裡,大廚重新洗了洗嬰身,放入砂鍋食材中央,跟著加滿水。   「發什麼呆,去給我挑點調味料過來──」大廚將一張紙條扔在夜鴉臉上,朝他大吼。「動作快點,千萬別挑錯了。」   夜鴉拾起那紙條,上頭寫著一排編號,那是每一瓶快樂的編號。   他和青年穿上膠鞋和大手套、提著一籃分裝杯,返回儲藏室,按照紙條上的編號和指定份量,將大廚指定的快樂裝入杯中。   夜鴉對照紙條,在幾面貨架間尋找半天,也找不著最後一組編號,正困惑間,便見到青年捧來一只小盒。   「這不是快樂,是痛苦。」青年捧著小盒,領著夜鴉返回廚房,脫去膠鞋和手套,將一籃快樂和那盒痛苦交給大廚。   大廚拿著一柄奇異湯杓,在砂鍋撈著湯渣和浮油,將一杯杯快樂倒入杓中,在鼻端聞嗅半晌,跟著淋入鍋中。   隨著砂鍋水滾燙,湯面閃耀著各色螢光,飄著奇異香氣,那是十餘種快樂混合成的滋味。   其中也包含了約莫三十公克左右的蓉蓉的快樂。   「喂,你做什麼──」大廚見夜鴉將一只只盛裝過快樂的空杯拿至流理台開水清洗,氣得衝來抄起菜刀,一刀斬在他肩上,再將他一拳擂倒。   「抱歉!大廚……我忘了跟他說……」青年連忙趕來將那些被夜鴉放入流理台裡的空杯取出,向大廚鞠躬,卻也捱了大廚一巴掌,摔倒在夜鴉身旁,摀著臉仍不住求饒。「是我不好,您原諒我……」   「混蛋!識相點!」大廚唾罵幾句,轉身回到砂鍋前,繼續掏著湯渣。   夜鴉注意到大廚撈起湯渣,並未倒掉,而是全放入一只大瓷碗裡。   湯渣撈得差不多了,大廚這才揭開小盒,從中捏出一團盈亮黏稠、像是漿糊團的東西,那東西被大廚捏在手上,竟微微發出了哭聲──   那是修煉多時、痛苦至極的魂魄。   大廚捻了雙長筷,挾開嬰身嘴巴,將痛苦魂魄團塊,塞入嬰身口中,再挾合上下唇,低聲呢喃唸咒。   嬰身雙眼睜開一條縫,手腳微微掙動起來。   大廚蓋上砂鍋蓋。   青年推來一只餐車,餐車上放著餐具和一只小爐,爐上燃著青火,大廚將砂鍋放上小爐,令青年推出,還不忘叮嚀他。「小心點喲,這鍋不便宜,要是打翻了我可保不了你,只好把你做成下一餐來賠啦……」   「是……」青年小心翼翼地推著那鍋哭號不停的砂鍋,轉入另一條通道,替喜樂送餐。   夜鴉撫著肩頭,望著通道那方,耳際隱約迴盪著怪異哭聲,他肩頭陡然劇痛,是大廚拔出了嵌在他肩頭的菜刀。   「還愣著幹嘛!」大廚洗著菜刀,朝夜鴉大吼。「快點幫忙備料。」   夜鴉儘管不明白為何已經出餐,大廚仍要他備料,但還是乖乖按照大廚吩咐,從流理,台旁幾只大箱中,挑出些果菜──大都是些破損的菜葉和有些瑕疵的果實。   「喲喝!」大廚飛快將夜鴉洗淨的果菜切妥,跟著拿起一只裝盛過快樂的空杯,加了半杯水,搖晃半晌,倒入另一只空杯,直到這半杯水,輪過十餘只空杯後,倒入最後一只空杯。   夜鴉望著那半杯水,見裡頭飄懸著點點光芒,這才明白剛剛大廚勃然大怒的原因,裝過快樂的空杯,仍殘餘著些許快樂,隨意沖去便浪費了。   大廚開火加油將鍋燒熱,跟著扔下剛剛幾樣砂鍋動物切下的殘料,以及夜鴉洗淨的瑕疵果菜,大火快炒半晌,然後從一旁沸騰水鍋中,撈出一團麵,倒入鍋中拌炒幾下,跟著調味,最後淋上那半杯「快樂水」,甩兩下鍋,關火倒入盤中。   「真香──」大廚嘻嘻哈哈地捧著特製炒麵,捏了雙筷子,來到廚房角落藤椅坐下,挾起炒麵大力吸吮入口、咬嚼呑食,不時陶醉地嚷嚷。「這快樂實在太好吃了……」   「……」夜鴉默默望著大廚,終於明白這第二道餐是大廚替自己做的。   青年返回廚房,神情顯得有些興奮,他向大廚鞠了個躬,奔到爐旁,捧起炒過麵的大鐵鍋,探頭張口舔起鍋身,舔得滿臉油水湯汁,見夜鴉望著他,竟像隻護食野狗般朝夜鴉唾罵:「菜鳥!這是我的!你別想搶──等你像我一樣在廚房幫忙十年以上再說!聽到沒有!」   「……」夜鴉望著青年,默默無語。   「問你話吶。」大廚窩在藤椅上幫腔。「聽到沒有,菜鳥?」   「我聽到了。」夜鴉點點頭,對青年說:「我不會跟你搶。」   青年這才放心,繼續捧著鐵鍋狂舔,喉間還不時滾動著獸吼聲。   大廚吃完炒麵,將盤子也舔得乾乾淨淨,似乎還意猶未盡,提了瓶酒到流理台旁,逐一拿起剛剛那些輪流盛那半杯水的空杯裝酒喝,像是想將空杯裡的快樂氣味一丁不剩地吸乾呑盡。   「好香、好香,這味兒好像在哪裡嗅過……」大廚捏著一只空杯連飮三杯,還捨不得換杯,將鼻子湊在杯口聞嗅。「是啦,我想起來啦,好熟悉的味兒呀……是她……是她呀?是那個……可憐的女人呀!」   夜鴉望著大廚陶醉神情、望著他手中空杯,聽他醉言亂語,猛地像是捻著了枚詭譎線頭,不扯難受──   大廚手中空杯,正是盛裝蓉蓉快樂的空杯。   「看在你是我愛將的份上,我不想讓你為難,我告訴你答案好了,儍瓜,她不是她。」   夜鴉耳際,迴響起喜樂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