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數十坪地下密室凌亂至極,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零件、器械堆積在一張張工作桌、大櫃和層架上,四處散落著五花八門的設計圖。   夜鴉從一處雜亂櫃前翻出一罐藥泥,跟著奔去一張電鋸台旁,按下開關。   鋸片飛梭轉動,夜鴉揭開藥泥,望著鋸片,再望望自個兒雙手和雙腳上那抑制他法力的符籙鎖鍊鐐銬。   上頭大廚的廝殺、吼叫聲猶自響亮,夜鴉那鎧甲稻草人身手不差,但是大廚那把菜刀更不簡單。   「五分鐘?不,三分鐘……」夜鴉知道那鎧甲稻草人撐不久了,他閉起眼睛,深深吸吐幾口氣,重新睜開眼睛。「足夠了。」   他把左臂湊向鋸片,讓鋸片切斷他左手。   然後,他用右手拾起左手,輪流將兩處斷口,接連插入藥泥裡,然後接合。   再用同樣的步驟,將右手切斷!   他知道即便花上百倍時間,也不見得破壞得了這特製手銬腳鐐,用這方法,只花不到二十秒,就取下手銬了。   「夜鴉──」   大廚的吼聲從書櫃入口響起,然後是轟隆隆的鑽門聲。   大廚身手顯然比夜鴉預估中更強上一截,不到一分鐘,就收拾了樓上那鎧甲稻草人。   夜鴉翻身上鋸台,橫地將左腿湊上鋸片,然後輪到右腿。   「混蛋!」大廚舉著菜刀,暴怒落在地下密室。   密室與地上一樓書櫃並無樓梯,書櫃門打開,便是一處空洞,那空洞不寬,所以大廚花了點力氣才擠下,然後落地。   大廚暴怒喘氣,東張西望,瞧見了遠處那染血鋸台。   鋸台上有一隻斷腳。   「你……」大廚愕然之餘,加快腳步往鋸台走去。   一隻手從銷台後方舉起,摸著那斷腳,拿進鋸台後方。   大廚見到鋸台上兩條鎖鍊,分別是手銬和腳鐐,知道夜鴉已經取下鍊銬,驚恐地取出手機,像是想要求救,但卻遲疑不定──雖說夜鴉騙他,但他因貪心而受騙,即便喜樂派人支援,事後他免不了受罰。   鋸台後方,夜鴉搖搖晃晃地站起,塗了藥泥、剛接上的雙手,一撐桌面,竟啪擦裂開一條縫,雙腳自然也斷了,令夜鴉撲倒在地。   「哈、哈哈……」大廚怪笑衝去,繞至工作台側面,見到夜鴉雙手雙腳俱斷,狼狽地趴伏在工作台後,暴笑吼他:「你這蠢蛋!你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你敢騙我?你想逃跑?」   「我問你……」夜鴉抬起頭,望著大廚。「你說……你說那個可憐的女人……是誰?」   「什麼可憐的女人?」大廚氣呼呼走上前,提起夜鴉,一刀捅進他肚子,還轉了一圈,猛地扯開。   夜鴉腸胃嘩啦啦地流洩一地。   「蓉蓉的快樂,編號──」夜鴉兩眼茫然,講出蓉蓉快樂瓶子的編號。「讓你想起以前曾經嚐過的味道,那是誰的快樂?」   「什麼?」大廚瞪大眼睛,再一刀從夜鴉腹腔裂口刺入,像是殺魚摘除內臟般,往上撩動幾圈,將夜鴉心肝肺臟都削爛落下。「你死到臨頭問這個幹嘛?」他這麼問的同時,一刀斬在夜鴉左肩,一拉一送,飛快卸開夜鴉肩頭關節。   但夜鴉左臂離體,向下落出幾吋,卻沒墜地,像是被什麼黏著般──   是一絲絲黏稠而漆黑的血,像是蛛絲、膠液般黏著夜鴉左臂和肩頭斷處。   下一刻,黏稠黑血化為黑煙,捲著左臂接上左肩。   大廚感到有些不妙,揚起菜刀就往夜鴉腦門斬去。   被夜鴉抬起右手,托著黑氣擋下──此時夜鴉雙手都落在地上,但他前臂斷處那團黑氣,像是假手般,牢牢扣住菜刀。   大廚驚恐地要鬆手拋下夜鴉,但是揪著夜鴉脖子的左手,也被黑氣牢牢捲著,黑氣扳開大廚焦爛手指,讓大廚穩穩放下夜鴉。   地上兩隻斷腳,被黑氣捲回,接上夜鴉雙足,兩團黑氣像是石膏,纏裹支撐著夜鴉雙足斷處。   夜鴉腳下那灘稀爛臟器,也紛紛被黑氣捲回夜鴉腹腔,然後兩片黑氣拉實腹部破口,束腹似地捲裹起夜鴉腰際。   自斷手腳摘除禁錮銨銬的夜鴉,恢復了道行和力量。   「你在內勤人員裡,算是挺能打的了;而我被喜樂爺摘去半邊翅膀,丟了三成功力……」夜鴉望著驚恐的大廚,冷笑說:「但即使是這樣,你跟我還是有很大一段距離呀,怎麼你不知道嗎?」   「是……是是……」大廚顫抖地說:「夜鴉……哥……有話好好說,我……我太衝動了……」   「好。」夜鴉驅動黑氣捲回雙手,重新沾藥泥接上胳臂,裹實黑氣固定,提著大廚走到一張鐵椅上,跟著甩動黑氣,從凌亂櫃中翻出幾副鐐銬,將大廚銬在鐵椅上,跟著一把奪下他那菜刀,啪地劈在大廚肩上。   大廚淒厲慘叫,隨即被夜鴉捏著臉頰,要他安靜。   「聽好了,我再問你一次,蓉蓉的快樂,讓你想起了一個可憐的女人,她是誰?」夜鴉冷冷階視大廚。「我給你幾分鐘,仔細想一想。」   夜鴉說完,身影倏地竄遠,東翻西找,取出一個碩大背包和一個大行李箱,跟著像是電影快轉,一下飛到這兒、一下竄去那兒,在這凌亂工作室裡挑揀著各種工具箱、零件盒、道具、藥品、補品、針劑;有些往行李箱塞、有些揭了就吃下肚,或是往身上傷處塗抹。   他整理半晌,往行李箱塞了些東西,回頭見大廚發呆,倏地竄到班椅旁,拔出菜刀,斬進他另一肩,跟著又竄遠,繼續收拾行李。   「女人……女人……」大廚呻吟半晌、腦袋一片混亂,見夜鴉收拾一會兒,又朝他走來,嚇得怪叫起來。「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夜鴉微微彎腰,將腦袋湊近大廚一張焦爛醜臉,睜大眼睛瞪著他。「你說。」   「那味兒……不……不是快樂……」大廚顫抖地說。   「不是快樂,是什麼?」   「痛苦……是痛苦!」   「痛苦……」夜鴉緩緩站直身子,望著大廚。「痛苦連著魂魄,蓉蓉的快樂,讓你想起一個痛苦的魂魄?那魂魄……是個女人?」   「是、是是……」大廚點頭如搗蒜。   「多說點她的事。」夜鴉倏地竄遠,繼續整理行李。「想起多少說多少。」   「她……她……」大廚大力閉眼,努力回想。「應該……應該有一百年了吧,好久好久的事了,我……」   ……   她被我從盒子取出來時,全身是焦的,那盒子裡的鬼,應該是用火烤她。   她哭個不停。   她被火烤了一段時間。   她的記憶停在生命中最痛苦的那一刻,那是一種修煉痛苦的法術,你應該知道,你們一直在幹類似的事……   比起火烤的痛,讓她反覆感受生前最慘的那一刻,應該令她更痛。   她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喜樂爺指定要吃她。   那時候你應當剛入門,替喜樂爺東奔西走,處理些頊碎小事。   她喊的那個名字是……是什麼呢?   啊!我想起來了,是──   夜鴉單膝蹲在行李箱前,背對著大廚,停下了動作。   他聽見大廚喊出的那個名字,喊得不是很精準,但他記得那個名字。   是他生前某個時期的綽號。   是很多年前,她與他私奔時,在路上替他取的綽號。   儘管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聽見這個名字,仍然震撼得像是被敲碎了心。   他明白了喜樂那句「儍瓜,她不是她。」的意思了。   她沒有輪迴轉世,而是被裝進盒裡,持續修煉痛苦,然後被大廚料理成一道美味菜餚。   當時他遠遠看著登上大輪迴盤上的她,想來應當只是喜樂差人假扮的。   「哼哼……呵呵呵……」夜鴉長長吁了口氣,冷笑兩聲。「是呀,全都是我猜的、全都是我的推測……但是不是真是如此,也不重要了,畢竟吶……」他緩緩起身,繼續收拾行李。「如果她是她,我當然不會讓那些傢伙得逞;如果她不是她,我更不能讓她走上相同的路。喜樂爺呀,如果你真的騙了我,那我只好──狠狠反咬你一口啦……」   夜鴉這麼說時,雙眼殺氣暴射。   「你……你胡言亂語什麼?」大廚聽夜鴉自言自語,喘著氣說:「你……你現在放了我,我回去只說你私自逃跑,我追你追了好遠也追不到,我不會供出這個地方,我、我……可以幫你求情,我……」   夜鴉整理好行李箱和大背包,跟著翻出一條怪異鎖鍊,竄到角落另一張工作桌旁,掀開那工作桌上一片大帆布。   帆布底下是一具模樣古怪的漆黑骨架,乍看之下像個孩童或是猿猴骨架,但頭骨形狀特異,像是電影裡的外星異形。   這副骨架四肢都鎖著鎖鍊,被牢牢靠在工作桌上,骨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籙文字,頭蓋骨有數條縫隙,像是被揭開研究過,頭骨外側,還加裝著幾樣小型武器。   夜鴉替這漆黑骨架鎖上新的鎖鍊,再解開舊鎖鍊,將整副骨架提起,調整成盤坐狀,竄回行李箱旁,用數條符籙黑繩,將骨架綁在行李箱上方。   「那……那是什麼?」大廚見夜鴉綁妥那黑色骨骸,拉著行李箱跟背包往一樓書櫃出口走,急急問:「你要幹嘛?你不放我?」   「這東西本來是我要用來對付太子爺乩身的祕密武器,可現在……哼哼!」夜鴉回頭,冷冷望著大廚。「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什麼問題?」   夜鴉提著行李箱和背包,瞬間竄到大廚面前,嚇了大廚一跳,夜鴉問:「為什麼蓉蓉的快樂,會讓你想到那個可憐的女人?」   「因為……她們的快樂跟痛苦裡頭,有著淡淡的共同之處,就像、就像……」大廚認真思索。「就像是……愛上了同一個人。」   大廚認真解釋他判斷的根據,例如倘若食材是一對夫妻,大廚便能從夫妻的快樂和痛苦中,嚐到彼此的味道,以及對某些人事物的共同滋味,例如他們共同的孩子。   倘若要烹飪的是一道三角戀情男女全餐,他能從兩個男人或是兩個女人的魂魄中,嗅出同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滋味,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滋味。   「為什麼她們兩人的快樂跟痛苦,相隔了一百年,卻出現同樣的滋味……」大廚愣愣地說:「我就……不曉得了……」   「原來如此,我沒問題要問了。」夜鴉點點頭,驅動黑氣,將行李箱和背包往書櫃出口送,自個兒也往出口飛去。   四周灑下古怪液體,將大廚淋了一身濕。   「這是什麼?」大廚驚恐尖叫。「鬼燈油?你想做什麼?你想讓我魂飛魄散?夜鴉、夜鴉!別走,放了我,否則你就完了!夜鴉、夜鴉哥,求求你,放了我──」   夜鴉沒有理會大廚,自書櫃出口飛出。   大廚驚恐吼叫,突然聽見書櫃出口方向落下一只古怪小機器人,搖搖晃晃到處亂走,走到大廚面前。   手上還拿著一只打火機。   鬼燈油持續灑落。   大廚驚駭尖叫求饒。   機器人扳動打火機,打出青森火苗。   一團青綠鬼火,自小機器人手上炸開,轉眼呑沒了大廚,以及整間地下室。   夜鶴駕著大廚那休旅車遠遠駛去,背後公寓一樓炸出團團青森巨火。   他神情堅毅冰冷,像是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