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陰間高速公路上,一輛貨櫃車平靜行駛。   貨櫃裡氣氛詭譎,喜樂窩在一張沙發裡,托著高腳杯,透過身旁隨侍手中平板,聽那還留在市集周邊嘍囉們的即時回報。   「喜樂爺,那些快樂拿不回來了……」嘍囉莫可奈何說:「本來三個城隍已經答應給我們時間收拾物資,但那太子爺乩身不知道從哪兒聽到消息,也下來湊熱鬧,打爛好多東西,還把每瓶快樂施法封印、蓋上中壇元帥官印,說要送上陽世,交給媽祖婆乩身處置。」   「是嗎?」喜樂搖晃手中高腳杯,一旁另個隨侍手中端著的那瓶快樂,是喜樂接獲城隍通報,急急逃出市集地下據點時,順手帶著的快樂,這瓶快樂喝完,喜樂就得花錢在黑市購買了──然而快樂這種珍貴東西,在陰間大多時候,即便有錢也不見得買得到。   因此喜樂晃了晃高腳杯,湊近嘴邊,輕抿一口,卻捨不得喝下太多。   高腳杯離口時,杯子微微顫動,喜樂心中怒火彷彿已經壓抑到了極限。   「砸了不少東西?」喜樂面無表情地問:「他砸了什麼?我那些藏書、寶物、擺設、衣服?救得回多少?」   「喜樂爺……」手下語音發顫,吸了口氣,說:「我們已經裝箱的東西,全被他扣押蓋印,說是要送上天請天差雜役檢查有沒有私藏違禁品;沒裝箱的,全讓他放出火龍咬焦了……」   「是嗎?」喜樂靜默幾秒,對著貨櫃裡鳳凰、麻雀等笑著說:「這下好了,他把我衣服都燒光,以後我沒衣服換了。」   「喜樂爺。」鳳凰連忙說:「衣服、飾品要多少有多少,等我們到了新據點,我立刻替您張羅。」   「是嗎?」喜樂面無表情望著鳳凰數秒,突然大笑舉起高腳杯,一口喝盡杯中快樂。「連快樂也可以替我張羅嗎?那我就不用省著喝啦,哈哈、哈哈……」他這麼說完,扔了杯子,直接從隨侍手中搶過半瓶快樂,直接湊著瓶口喝。   「是的,我們會立刻動身上陽世替您尋找快樂,只要您開心,我們赴湯蹈火……」   「不必了,我可沒上癮,只是嘴饞罷了……」喜樂喝盡快樂,長長吁了口氣,將空瓶遞還給隨侍,抹了抹嘴,盯著鳳凰、麻雀和血蝠,淡淡地說:「你們放下手邊一切雜事,也別找快樂了,全力把夜鴉帶來給我……」   「是。」鳳凰、麻雀感到喜樂這麼說時,全身透出濃烈殺氣,像是憤怒至極,都低著頭,不敢看他臉。   喜樂這麼說,轉頭向其他隨侍吩咐:「這幾天別替我準備吃的,沒胃口,什麼也吃不下,替我找幾個新的大廚人選,等鳳凰他們把夜鴉帶來,讓幾個廚子輪流表現,從中挑一個當我御用大廚。」   喜樂吩咐完隨侍,再對鳳凰、麻雀等說:「記住,我要活的,如果你們發現他,但沒把握生擒,通知我,我親自去接他。」   「是……」鳳凰等不住點頭,都知道夜鴉此時在喜樂眼中,已不再是「叛將」、「犯了錯的手下」,而是「食材」了。   □   清晨天明時,蓉蓉睜開眼睛,見到晨光自四周尚未裝設窗戶的毛胚牆洞透入。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疊厚厚的瓦楞紙箱上,身上溫暖棉被卻像是新買的。   她掀開棉被,發現自己身穿病人服、左腕上鎖著手銬,手銬另一端焊著鐵鍊,三公尺長的鐵鍊鎖著水泥牆。   她身處在一處興建到一半便停工的爛尾公寓樓層裡。   她扯了扯鎖鍊,有些害怕,驚呼求救幾聲,見到一個人影自樓口走來。   夜鴉一身黑衣、蓄著馬尾、戴著墨鏡和黑色口罩,舉止、神態,甚至連五官,都與先前和蓉蓉相處時的「阿鷹」不同──畢竟那「阿鷹」,是他在暗中觀察蓉蓉起居、揣測蓉蓉喜好後,刻意塑造出來的白馬王子形象,現在的夜鴉,才是真實的他。   「你……你是誰?」蓉蓉縮回被窩,緊緊揪著棉被。「這裡是哪裡?是你把我銬在這裡的?你是綁架犯?」   「對。」夜鴉冷笑說:「我是綁架犯。」   「你……你缺錢?」蓉蓉害怕說:「可是我沒有親戚,也沒有錢……」   「我不要錢。」   「你不要錢,那你綁架我幹嘛?」   「妳慢慢猜。」夜鴉說:「妳聽好,只要妳乖乖別吵、別給我惹麻煩,我不會傷害妳。」夜鴉將一袋便利商店飯粞、牛奶,扔在蓉蓉面前,指著蓉蓉身旁一處沒有裝設門板的門。「鐵鍊很長,足夠讓妳上廁所。」   蓉蓉望了望那門孔和周邊格局,裡頭想來是廁所。   夜鴉說完,轉身下樓。   「等等、等等……」蓉蓉喊了幾聲,見夜鴉沒有回應,驚恐呆愣地起身在四周繞了繞,檢視手銬和鐵鍊,她見鐵鍊牢靠,絲毫沒有脫困可能。   她進入廁所,裡頭也是毛胚構造,角落亮著盞LED小燈,沒有馬桶也沒有洗手台,但地上擺著個小鴨造型便盆,那便盆底部還挖了個洞,正好接在馬桶管線上,一旁有個裝滿清水的大水桶,漂著只水瓢。   她莫可奈何上完廁所,覺得有些冷,只能回到瓦楞紙箱上裹起棉被,吃起飯糰。   她蜷縮在被窩裡,回憶著數個月來與「阿鷹」相處的點點滴滴,她知道自己不該繼續想著那個為了與前女友復合而捨棄她的傢伙;但此時此刻,她不想他,還能想些什麼?   「如果你知道我被綁架了,會想辦法救我嗎?」   她望著窗,眼眶又紅了。   □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從清晨到午後,再到日落夜臨,蓉蓉哭累了睡、睡醒了發呆、發呆久了又想哭了。   她覺得天黑之後天氣更冷了,咬牙上了廁所,還將廁所裡的LED燈帶回被窩,這爛尾樓沒水沒電也沒有燈,四周逐漸漆黑,若沒這小燈,可要伸手不見五指了。   她裹著棉被,閉起眼睛,祈禱著這一切只是場惡夢。   祈禱明天睜開眼睛,在自家床上醒來。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眼睛睜開來,他並未離開,手機上有他的訊息,傍晩能與他約會,能牽著他的手漫步、能被他緊緊擁抱在懷裡,能夠和他繼續走下去──   「為什麼我這麼倒楣,如果是作夢就好了……」她閉上眼睛,只覺得鼻子又發酸了。「幸福真的跟我沒緣分……」   呼呼、嘎嘎──   呼呼、嘎嘎──   一陣奇異的鼻息聲和默鳴聲讓蓉蓉忍不住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她緊張地四顧張望,突然見到遠處有幾顆紅色光點。   那些紅點兩兩成對,像是野獸的眼睛。   她正要驚呼,突然覺得喉間一緊,發不出聲,同時,她的身子自己動了起來。   她腦袋暈眩,神智恍惚,彷如身陷夢境,她感到自己在狂奔、在跳躍,甚至在格鬥──她身手矯健得像是電影裡的女特務、女超人,揚手踢腿,打翻一頭頭撲來的惡獸。   那些惡獸像是獵犬,眼睛血紅,舌頭不僅長還帶著倒刺,一嘴牙尖得嚇人,不但緊追著她,還不停狂吠。   她一路打下樓,揹上碩大背包、拎起行李箱、提起幾袋雜物,飛奔到一處窗邊,躍了出去。   她感到陣陣冷風颳過臉龐,背後揚起一片黑影,黑影像是翅膀,但是只有單邊。   單邊的黑色翅膀鼓動出陣陣黑風,捲飛一隻隻奇怪的飛空小獸、打退一些像是鬼一樣的追兵。   她見到一個少年模樣的傢伙始終在背後狂追喊她。   夜鴉哥,你闖大禍了,喜樂爺真的生氣了,你別跑,跟我回去吧!   滾開,你不是我的對手。   夜鴉哥,我知道我打不過你,但我通知喜樂爺了,他會親自上來──   是嗎?那叫他動作快點,別拖拖拉拉……   「喜樂?」蓉蓉恍惚中,感到黑風捲走雙手上的行李箱和袋子,改握上一長一短兩柄怪異電鑽,不時轉身朝身後那飛天少年射擊奇異鑽頭。   少年也不時朝她扔擲水果刀。   她在山區林間且戰且走,突然覺得腰間一麻,像是捱了一把水果刀,同時也聽後頭少年慘叫一聲,捱著幾枚鑽頭。   水果刀柄化出一條毒蛇,啃咬起她的身子。   她射進那少年身上的幾枚電鑽鑽頭,則炸出黑煙,籠罩住少年全身,讓少年看不見四周,拖慢了速度。   她伸手捏爛毒蛇、繼續踩樹飛奔,一溜煙又飛奔出好遠。   她漸漸睏了。   □   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又是清晨。   同樣的瓦楞紙箱、同樣一床新棉被。   不同的是這次她沒上手銬,且四周環境狹小潮濕,牆壁是鐵皮,高處有處小氣窗,角落有些破口,甚至地面都有些歪斜,門也合不攏,這是一間破損廢棄的鐵皮貨櫃屋。   夜鴉一身黑色風衣,背對著她,窩在行李前不知忙著什麼,他聽見她坐起時發出的摩挲聲音,微微轉頭瞥她一眼,說:「肚子餓了就吃袋子裡的東西,想上廁所跟我講,我帶妳出去。」   「你要綁架我到什麼時候?」蓉蓉東張西望,只見身邊除了蟄在身下的瓦楞紙箱和棉被之外,就只有一袋食物,連能夠作為武器的東西都沒有。   「……」夜鴉想了想,說:「等我的目的達成,我就會放妳走。」   「你……你的目的是什麼?」蓉蓉揭開食物包裝,緩緩吃著。   「跟妳無關。」夜鴉冷冷說。   「你綁架我……」蓉蓉委屈說:「怎麼會跟我無關?」   「妳就當自己倒楣吧。」夜鴉有些不耐煩。「總之我不會傷害妳,時候到了我自然會放了妳。」   「反正我本來就很倒楣……」蓉蓉哀怨地吃著超商飯粞,突然想到什麼,開口問:「喜樂是誰?」   夜鴉料想不到蓉蓉會說出「喜樂」兩個字,身子挺直了些,但隨即明白──昨晩他察覺追兵殺來,緊急附上蓉蓉身子,和帶著獵犬找上來的麻雀纏鬥逃亡。   由於情況緊急,他附蓉蓉身時,對她施放幻術的時機晚了些,因此蓉蓉在昏睡前,留下一段如夢似幻的記憶。   「什麼喜樂?」夜鴉假裝不明白。   「我記得昨天我睡著之前……在天上飛、踩著樹跑、跟怪狗還有一個小男生打架……」蓉蓉困惑地說:「那是作夢嗎?」   「不然呢?」夜鴉故意反問:「妳可以在天上飛,又怎麼會被我綁架?」   「那……應該是作夢吧……可是那個小男生,我是第二次夢見他……」   「哦?」夜鴉有些訝異。「所以妳之前夢見過他?」   「我夢見他……他和其他人一起虐待我男朋友。」蓉蓉哀愁地說:「雖然是夢,可是好逼真,刀子割在他身上,就像真的一樣……」   露天酒吧大戰那晚,夜鴉夾在蓉蓉耳垂上的耳環,修改了鳳凰幻術劇本,讓蓉蓉將前半段虐殺幻境,當成作夢,將夜鴉與她分手的後半段情節,當成真實經過。   「作個夢也可以廢話一堆,女人就是女人。」夜鴉含糊帶過,默默做著自己的事,蓉蓉看不見夜鴉做什麼,只聽見細碎的切割和機械聲,猜他可能在整理隨身槍械武器。   「我男朋友才跟我分手,你就來綁架我……嗯,我這幾天到底做了什麼?」蓉蓉喃喃說著,突然覺得記憶有些錯亂──夜鴉那只耳環裡的快樂和幻術,雖然暫時守護安撫了蓉蓉心神,但這些天三餐內容、工作狀況等生活細節,自然無法仔細描述,因此當蓉蓉思索細節時,漸漸開始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我穿著醫院的病人服?你是在哪裡綁架我的?我怎麼不記得你綁架我的過程?」蓉蓉忍不住問:「今天是幾號?」   「閉嘴。」夜鴉回頭冷視蓉蓉,惱火說:「難怪妳男朋友要跟妳分手,一定是嫌妳廢話太多。」   「……」蓉蓉像是被戳中痛點,沉默半晌,突然出聲反駁:「他沒有嫌我話多,他說他喜歡聽我說話,他說他可以一輩子聽我說話。」   「哈哈哈。這種鬼話妳也信,蠢女人,有夠蠢!」夜鴉忍不住大笑──他這話半真半假,假的是他不想蓉蓉惦記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阿鷹」,因此逮著機會說點壞話;真的是先前他在蓉蓉面前的陽光暖男形象,本便是刻意迎合她喜好扮演的假形象,真實的他可沒那麼大耐心陪女人玩手工、聊家常。   夜鴉嘿嘿笑地嘲諷說:「他只是想騙妳上床,妳快說妳上當了、被騙了,哈哈哈!」   「被騙又怎樣!都不知道是誰玩誰咧!」蓉蓉大聲回:「吃飯都他出錢,我又不吃虧!床上我也沒吃虧呀,又不是只有男人才能玩女人,女人也能玩男人!」   「那很好呀。」夜鴉聽蓉蓉這麼說,哈哈一笑,問:「既然妳玩得開心,那幹嘛說自己倒楣,妳應該開心呀,玩爽一個就找下一個呀!」   夜鴉說完,只聽背後微微響起吸鼻子的哽咽聲。   「好……找就找,等我回家,馬上找其他男人……」蓉蓉氣惱抹著眼淚。   「加油啊。」夜鴉聳聳肩。   「你什麼時候放我回家?」   「別急,再等等。」   「我要上廁所……」   「好。」   夜鴉帶蓉蓉步出鐵皮貨櫃,蓉蓉望著四周荒山野嶺,回頭見這破爛鐵皮貨櫃,竟擺在這連路都沒有的山區草石間,不禁駭然,連一絲趁機逃跑的希望都熄滅了,無奈找棵樹旁蹲下如廁,也有些困惑夜鴉在這鬼地方,是怎麼弄來棉被和便利商店食物──她記得剛剛喝牛奶時,包裝還有些冰涼,像是從冷藏庫取出沒有太久。   遠遠一陣犬吠響起。   她驚駭轉頭,只見到犬吠聲那頭上空,飄來一陣詭異怪霧。   她正想尖叫,突然又覺得腦袋一陣暈眩,再次墜入怪異夢鄉。   她快速拉起褲子,飛奔回貨櫃,身上炸出黑氣,捲起大大小小的行李和雜物。   怪異犬吠、怪霧籠罩住整個貨櫃,她和前次一樣,將所有行李揹在身上,或是用黑氣捲著,雙手握著電鑽,大戰那些殺入貨櫃的陰間獵犬。   小門掀開,鳳凰舉著金爪殺入猛攻,蓉蓉持電鑽回擊。   貨櫃轟隆炸開,蓉蓉和鳳凰雙雙竄上天,蓉蓉捱了幾爪、鳳凰身中三鑽。   和前晚一樣,那三枚鑽頭炸出黑煙,蓉蓉趁著黑煙掩護,飛快逃遠。   □   蓉蓉再次醒來時,四周又有些不同了。   此時入夜,四周空間頗開闊,可以看見遠處樓宇。   這裡是大樓頂樓,她倚在排氣設備旁。   這次她身上沒有棉被、身下也沒有瓦楞紙箱,只披著一襲黑色風衣,那風衣材質古怪,不像布料,像是雲霧,卻當真有保暖功能。   夜鴉赤著上身,盤坐在大堆行李前,像是受傷不輕,上身纏裹著奇異符布、貼著一塊塊古怪膏藥。   「我……又作夢了……好怪的夢,該不會你餵我吃奇怪的藥吧,你……你……」   夜鴉沒有回答,繼續忙著自己的事。   「你在幹嘛?今天沒有晚餐嗎?我餓了……我想要上廁所……」   夜鴉揚起手,指向一個方向。   蓉蓉望去,那兒擺著幾株盆栽,她莫可奈何,走近那盆栽,東張西望,只見大樓出入口在夜鴉前方,自己這頭只有些盆栽。   她望著夜鴉背影,將盆栽拖到更角落,上了廁所,只覺得數天沒洗澡、沒換衣服,有些難受。她穿上褲子,探頭瞧瞧夜鴉背影,靜靜往圍牆走,看著遠處樓宇,不知此時大叫,能否成功求援。   她還在猶豫間,熟悉的犬吠再次響起。   她再次暈眩。   逃亡、激戰。   這次追殺她的,是先前那少年加上前一回那美艷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