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蓉蓉再次睜開眼睛。   這次她身處之處陰森晦暗,空氣中飄著淡淡焦味。   她看見窗戶,窗戶外有此攝光,似乎是晚上。   她沒有蓋被,也沒有披風衣,卻不覺得寒冷,她望著蜷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的夜鴉。   夜鴉赤裸上身裹著的奇異長符、古怪膏藥比前一晚更多,膏藥、長符之外的體廣上還遍布許多細細碎碎的小傷。   他似乎遍體鱗傷。   她看看自己手腳,沒有上銬,便大著膽子走了幾步,打量四周,這是一間沒有擺放家具的空套房,樓層位在一定高度,她走近門,只見門上額外加裝了鎖頭,需要鑰匙才能開啟。   她再次望向夜鴉,只見夜鴉身邊堆著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行李雜物,她猶豫半晌,走近夜鴉,只盼能找出鎖頭鑰匙,或許可以逃出這個地方,找到路人報警。   夜鴉行李處最吸引蓉蓉目光的東西,是一副漆黑奇異骨架,那像是一副孩童或是猿猴骨骼,呈盤坐狀;骨架後背斜斜生出幾段骨節,有幾段摺疊,彷如啃盡皮肉的雞翅骨。   這接在人形骨架背上的鳥翼骨節,比整副人形骨骼身高還長出兩三倍,比例有些古怪。   蓉蓉儘管對眼前這怪異東西有些訝異,對自己當下處境不太樂觀,但不知怎地,她並不怎麼恐懼,也不太難過。   她抓了抓耳垂,覺得有些暖呼呼的。   她緩緩蹲下,仔細翻找起奇異骨架旁散落的各種雜物,有小刀、起子、扳手等工具,也有螺絲、鐵絲、金屬支架等細碎零件,更有瓶瓶罐罐的藥物、針筒,和幾曼古怪符籙。   蓉蓉翻找半晌,突然注意到扳手旁那只零件盒。   零件盒隔成十數格,裡頭裝著齒輪、螺絲等各式各樣的金屬零件。   她咦了一聲,突然感到有點眼熟,盯著零件盒某一格──裡頭也是齒輪。   有些齒輪經過簡易加工,大齒輪上還嵌著小齒輪,像是眼睛。   幾枚齒輪組合還貼著經過剪裁、夾彎,彷如眉毛般的細鐵片──   像是貓頭鷹的眼睛。   她家裡有一隻手工金屬貓頭鷹,那是甩了她的前男友造給她的手工禮物。   她忍不住伸手要捻那齒輪組合細看,但那零件盒蓋陡然蓋上,是被睜開眼睛的夜鴉,伸手按上的。   「妳……妳做什麼?」夜鴉有些惱火,緩慢撐坐起身。   蓉蓉嚇了一跳,坐倒在地,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只是想看一下那些齒輪……」   「齒輪有什麼好看的!」夜鴉坐直身子,微微喘氣,瞪著蓉蓉。「滾回妳的被窩,安靜睡覺。」   「被窩……」蓉蓉站起身。「哪裡有被窩?」   夜鴉望望四周,這才想起這次沒有替蓉蓉買新被子。   他見蓉蓉盯著他看,摸摸臉孔,驚覺自己沒戴墨鏡,連忙在地上摸找半晌,取了墨鏡戴上──其實他真實長相與化身「阿鷹」時有些許不同,不但更加削瘦,且冷峻些、陰沉些、青森慘白些,且不同於蓉蓉男友那陽光短髮,而是一頭長髮。   他疲憊地撐移著身子來到那怪異骨架前,拿起工具繼續對那骨架加工起來,轉頭見蓉蓉仍望著他,也望著那骨架,便又移了移位置,用自己後背遮住那骨架不給蓉蓉看。   「那個東西……是什麼?」蓉蓉忍不住問。   夜鴉沒有理會蓉蓉。   「這裡是哪裡?」蓉蓉這麼問時,退到窗邊,透過滿布塵埃的窗子見到外頭景象有些古怪,氣氛似乎和她習慣的城市夜晚有些不同,她想要伸手開窗看清楚,卻被夜鴉大吼一聲。   「不准開窗!」   蓉蓉嚇了一跳,退離窗邊,望著夜鴉。   夜鴉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蓉蓉。「我說過,妳只要別給我惹麻煩,等時候到了,我就會放妳走……」   「你又沒說開窗也算惹麻煩……」蓉蓉有些委屈。「也沒說『時候到了』是什麼時候……」   「……」夜鴉沒有回答,繼續加工奇異骨架。   「我好餓……」   夜鴉探長身子,拉來背包,翻找半天,找出一包餅乾和一瓶礦泉水,拋給蓉蓉。   蓉蓉揭開餅乾,緩緩吃起,望著夜鴉背影。「你不吃東西嗎?」   夜鴉沒有回答。   「有沒有衣服?我想換個衣服。」   「我想上廁所,房間裡的廁所可以用嗎?」   「喂,廁所沒有水耶。」   「也沒有衛生紙……」   蓉蓉吃完餅乾,自顧自上了廁所,不時抱怨,見到夜鴉瞪她,這才閉嘴。   她無奈走出廁所,靠牆抱膝坐下,望著夜鴉,突然又問:「你受傷為什麼貼符?貼符會好嗎?」   夜鴉回頭,冷冷反問:「妳今天話怎麼那麼多?」   「不知道……」蓉蓉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沒有這麼害怕,我只希望你良心發現,快放了我,讓我回家……」   「……」夜鴉望著蓉蓉,望著她左耳那枚她沒有發覺的耳環──裡頭藏著快樂,是蓉蓉自己的快樂,先前夜鴉決心保護她時,事先囤積了一部分她的快樂,加工藏進幾枚特製耳環裡,讓蓉蓉被奪取全部快樂之後,能夠得到額外的補給,免於心神受到巨大創傷。   他擄走蓉蓉之後,定時替她更換耳環,讓她在受擄期間,不致於因為驚嚇過度,留下心靈創傷。   他雖嫌蓉蓉不停說話打擾他工作,但意識到這是耳環生效,使她大膽、開朗的結果,便也不那麼煩躁了。   「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麼受的傷?是誰打傷你的?」   「仇家。」   「仇家?你有仇家?你被仇家追殺?」   「對啊。」   「你被追殺還綁架我?怎麼不自己逃命?」   「妳管我,我喜歡一邊綁架一邊逃亡,不行嗎?」   「等等!」蓉蓉檢視自己手腳,發覺自己雖一身髒臭衣服,卻沒受什麼傷,困惑問:「這幾天你帶這麼多行李跟我,被人追殺,還能躲這麼多地方?你怎麼辦到的?」   「可能我有翅膀,會飛吧。」夜鴉笑著答。   「飛……」蓉蓉聽夜鴉這麼說,沉默幾秒,倚牆坐下。「我前男友的夢想,是能像小鳥一樣,在天上飛。」   夜鴉哦了一聲,沒有接話。   「說真的,你的眼睛有點像他。」蓉蓉隨口說。「背影也有點像。」   「少來。」夜鴉哼哼地說:「幹嘛?想哄我放妳回家?」   「對呀。」蓉蓉說:「你喜歡自己或家人、愛人,被人綁架嗎?」   「我沒有家人。」   「那應該有女朋友或老婆吧。」   「……」夜鴉點點頭。「算有吧……我也不知道……」   「你有老婆,怎麼不在她身邊保護她,綁架我幹嘛?你不怕你仇家找不到你,改找她麻煩嗎?你做事情很不合邏輯耶。」   夜鴉沒有答話,默默持續對那怪異骨架加工。   「你為什麼在猴子骨頭身上裝金屬骨頭?那是手工藝?你一面逃亡、一面綁架,還一面做手工藝術品?」   「這不是猴子骨架,也不是手工藝。」夜鴉說:「這是『黑孩兒』。」   「黑孩兒是什麼?」   「是我的祕密武器,我本來要用它來對付一個傢伙,可是……算了,說了妳也不懂……」夜鴉說到這裡,突然轉頭問。「對了,妳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大量羽毛?」   「羽毛?你要羽毛幹嘛?」蓉蓉有些困惑。   夜鴉側過身子,讓蓉蓉瞧了瞧黑孩兒背後那支獨翼骨架,說:「這是翅膀,裝上羽毛就能飛了,我需要羽毛,最好大片一點。」   「你還真悠哉……」蓉蓉說:「有些手工藝品店有賣裝飾用的羽毛,或是網路購物……」   「嗯……」夜鴉望著黑孩兒,像是認真思索蓉蓉提供的資訊,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急急起身來到門邊,貼在門上側耳傾聽。   「怎麼了?」蓉蓉緩緩站起,見夜鴉著急對她豎指擋嘴、示意她別出聲。   砰砰、砰砰砰──   拍門聲重重響起,伴隨著幾聲喊話。「裡面有沒有人?開門!臨檢!」   夜鴉快步退回雜物堆邊,拾起一管針劑揭開針蓋,正要往頸上插,卻見到蓉蓉瞪大眼睛,口唇欲張,陡然明白她念頭,連忙起身阻止她向外求救。「不行!他們不是……」   「是警察嗎?」蓉蓉已經尖聲叫喊,往門奔去。「救命、救命──」   「怎麼有女人的聲音?」「是被他帶走的女人!」「他真躲在裡頭?」「快破門、破門!」門外不只一人。   「白痴!」夜鴉惱火追上,拉著蓉蓉胳臂,卻被蓉蓉轉身一巴掌搧倒在地,手上的針劑掉落在地。   「呃!」蓉蓉呆望倒地夜鴉,不太明白自己這巴掌威力竟然逼近重量級拳王,將夜鴉一擊倒地,她見夜鴉掙扎要起來,趕緊奔到門前,這才想起門上還鎖著鎖頭,她驚慌之餘,大力扯動那鎖頭,喀啦兩下,竟將鑲在牆上的鎖片整個扯下──   門開了。   蓉蓉瞪大眼睛,望著門外幾個身穿黑西裝、正準備著破門工具的傢伙,這些傢伙西裝內襯衫領口上不是人頭,而是牛頭和馬面。   牛頭馬面見門竟自己開了,一擁而上,擠過蓉蓉身邊,將房裡夜鴉團團圍住,抽出甩棍照著他一陣亂打。   蓉蓉驚恐退到牆邊,望著夜鴉被狠狠打趴在地,心中隱隱浮現幾分歉意,望著圍毆夜鴉的牛頭馬面。「你們……不是警察?」   「警察?」一個馬面轉來安撫著蓉蓉情緒,搓著手說:「小姐,妳是陽世活人對吧?這裡……嗯……我們算是警察沒錯。總之呢,妳別怕,等我們忙完了,會送妳回到妳該去的地方,妳不會有事。」   「陽世?活人?」蓉蓉聽得一頭霧水,卻也不知問誰才好。   「這是什麼?」幾個陰差扣著夜鴉,檢查一地雜物、工具,將一管管禁藥、符籙全裝進蒐證箱中,一個陰差拍拍夜鴉的臉,指著那黑孩兒問:「這什麼東西?做什麼用的?」   夜鴉被按在地上,聽陰差那麼問,喘氣笑著說:「那是……大枷鎖。」   「大枷鎖?」「用來縛魔綁鬼、抓厲害山魅的大枷鎖?」「值不值錢吶?」   夜鴉報出個數字,陰差們瞪大眼睛,狐疑地問:「是不是真的?這麼貴?」   「那是大枷鎖中,等級最高的一批……」夜鴉苦笑說:「我替喜樂爺打垮不少敵對勢力,那是喜樂爺賞我的戰利品……讓我無聊時上陽世抓隻厲害山魅養來玩,我沒興趣養寵物,花了不少時間改造,當成祕密武器……」   「哦。」幾個陰差瞧瞧彼此,像是聽出興趣。「是喜樂爺送的,那應該真的值錢……」「是呀,這傢伙本來就是喜樂爺手下紅人,藏著值錢寶物也很正常。」   一個陰差望著夜鴉,不解地問:「喜樂爺對你這麼好,你幹嘛背叛他老人家?」   另個陰差笑著插嘴。「聽說是為了個女人。」   其他陰差聽了,一齊望向蓉蓉。「就是她?」   「……」蓉蓉瞪大眼睛,只覺得他們這番對話,自己沒一句聽得懂,卻又隱隱感到這些事情,似乎和自己有關。   「媽的逃亡還能帶這麼多垃圾……」陰差翻了翻夜鴉那些行李、工具箱,將零件盒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捏著其中幾枚比較大的東西,隨意拋玩。「這都是些啥玩意?你還自己做玩具呀?」   蓉蓉望著兩個陰差,將零件盒裡兩塊體積稍大的金屬組件堆雪人般疊在一塊兒,不禁訝然。   那兩塊零件組一大一小,小的有眼有喙,像是腦袋;大的兩側有翼,像是身體,疊在一起,像是雪人。   更像是隻尚未替它造爪子的貓頭鷹。   □   「它叫什麼?小鷹?」   「叫蓉蓉。」   「蓉蓉是我。這個叫小鷹。」   「可是小鷹我正在做。比蓉蓉大隻一點。」   「那你應該先做小鷹,蓉蓉你自己留著呀。」   「小鷹做好了也給妳呀,兩隻擺一起。」   「那你不就沒有了。」   「妳可以做一對送我呀。」   「好。我想看看怎麼做。」   蓉蓉見陰差將零件隨意堆疊,又哈哈笑地踢散,轉頭望向夜鴉,喃喃地問:「為什麼你有小鷹……」   「……」夜鴉被按在地下,也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無言以對。   馬面走向蓉蓉,從口袋掏出一只像是噴霧劑的管狀物,笑嘻嘻地對她說:「小姐,放輕鬆,我們送妳回家。」馬面這麼說,一面將噴霧劑對準了蓉蓉臉面。   「不要呼吸,那個有毒!」夜鴉陡然大吼。「蓉蓉──」   「啊!」蓉蓉猛然一驚,馬面對著蓉蓉口鼻按下噴霧,噴霧筆直噴出,但馬面頸子突然纏上一圈黑氣,將他整個身子連同噴霧瓶子,一併往後拉倒──因此那陣噴霧噴得歪了,沒有直接噴在蓉蓉臉上。   同時,蓉蓉也本能地閉氣扭頭閃身,撲跪倒地,她無法理解此時變故,只嚇得六神無主。   幾個陰差怪叫起來,他們腳上都纏著黑氣,兩個壓制夜鴉的陰差被扯倒在地,夜鴉竄起身,倏地撲向蓉蓉。「蓉蓉,拜託妳相信我!」   蓉蓉聽夜鴉這麼喊她,心中又一愣,這才沒有揮手打他,下一刻,她只覺得身子觸電般一顫,夜鴉已在她面前消失。   「哇!」「那傢伙上哪去了?」「糟糕!他附上女人身了!」「什麼?」陰差騷動起來,驚恐朝蓉蓉圍來。   「怎麼回事?綁架犯!你怎麼不見了?」蓉蓉驚駭之中,再次感到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拳打腳踢,將逼近的陰差全打倒在地。「為什麼我的身體自己會動?為什麼我在打警察?」   「笨蛋,他們不是警察,是牛頭馬面!」夜鴉的聲音從蓉蓉身中響起。   「是誰在對我說話?」蓉蓉驚駭叫嚷:「牛頭馬面?那是什麼?」   「牛頭馬面嘛,是混蛋中的混蛋。」夜鴉說:「至於對妳說話的人,就是我,綁架犯!」   「這裡到底是哪裡?」蓉蓉一面尖叫,一面提起一個牛頭,狂毆他腹部幾拳,還按著他往窗上壓撞,撞裂幾面混濁骯髒的玻璃窗,窗外是漆黑的夜,飄入陣陣焦味。「這裡──」   「是陰間。」夜鴉操使著蓉蓉身子,將那牛頭拋出窗外,往樓下扔。   蓉蓉望著窗外景色,見到一棟棟熟悉卻古舊斑駁的樓宇,見到飄著恐怖紅雲的夜空、見到街上一個個模樣古怪的「行人」,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陽世活人在陰間,力大無窮,刀槍不入……」   蓉蓉耳邊迴盪著夜鴉說話聲音,將一個個牛頭馬面痛毆一頓之後扔出窗外。   被扔出窗摔落在街上的牛頭馬面,有的爬起來重新上樓逮人、有的氣得要請求支援但是立時被其他陰差阻止。「你儍了?今天行動不能曝光!」「那怎麼辦?那傢伙道行本來就高,附在活人身上,就算再增加三倍人力,都不見得逮得住他!」「通知喜樂爺,讓他們自己派人來收拾……」   兩個陰差重新衝上樓,來到那戶門前,只見房門重新關起,向裡頭叫囂老半天,找來破門工具開了門,卻見裡頭空空如也,除了夜鴉和蓉蓉不見影蹤外,就連滿地零件、工具、藥劑和那價值不菲的黑孩兒都不知去向。   有個陰差猛地醒悟,奔進廁所,只見廁所鏡上,還殘留淡淡的符籙圖騰筆劃痕跡。   夜鴉開了鬼門,逃回陽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