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蓉蓉從浴廁鏡中翻身回到陽世,立刻咬破自己手指,快速轉身在鏡上畫了道符,防止陰間那頭的傢伙開鬼門追來。   「好痛!」蓉蓉見自己破指在鏡上摩擦,哀號連連,突然發現身體能夠自由活動了,跟著也發現這間浴廁裡的磁磚、擺設、毛巾和沐浴用品,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竟是自家浴廁。   「怎麼回事?」蓉蓉轉身,望向畫著血咒的鏡子裡的自己,茫然地說:「我……我又作夢了?我到底怎麼了?」   「動作快,我給妳十分鐘整理行李。」夜鴉的聲音自她身中發出。「那些人很快會追來。」   「什麼!」蓉蓉哀號。「綁架犯?你躲在我家?等等!為什麼我回到家了?我到底怎麼了?」她說到一半,身子再次動了起來──夜鴉懶得解釋太多,只能自己動手替她收拾。   「啊!」蓉蓉不受控制地奔出浴廁,翻出一只背包,揭開塑膠衣櫥,拉出一件件衣服往背包塞。   她望著自己的雙手從衣櫥取出衣服放入背包,呆愣半晌,突然尖喊:「阿鷹!」   她的雙手停頓兩秒,跟著繼續忙碌收拾東西。   「綁架犯……」   「幹嘛?」   「你在我身體裡?」   「對呀。」   「你跟阿鷹……究竟是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誰是阿鷹?我不認識他。」   「你不認識阿鷹,那為什麼……你有小鷹?那是小鷹對吧,他還沒做完就不要我了……」   「我聽不懂妳說什麼。」   「為什麼你會帶我回家?為什麼你知道這是我家?」   「……」   「為什麼……你挑的衣服,都是他喜歡的衣服?為什麼你剛剛叫我的語氣……這麼像他?」   「……」夜鴉沉默幾秒,跟著說:「妳如果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訴妳,但我們得先離開妳家,那些混蛋隨時會找上門,我身體快不行了、藥也不夠了,他們日夜追殺我,下一次,我可能逃不掉……胃藥、衛生棉、內褲、襪子,還有什麼?」他一面說,一面操作蓉蓉身子,取出各種生活雜物塞入背包。   「蓉蓉,還有蓉蓉。」蓉蓉這麼說。   「什麼?」夜鴉啊了一聲,隨即醒悟,轉身自書桌燈下取起那小巧金屬貓頭鷹塞入背包──那是他之前造給蓉蓉的手工擺飾。   「你看,你明明知道蓉蓉!你還說你不認識它──」   「妳好吵!閉嘴!」   蓉蓉見夜鴉將「蓉蓉」收進背包便拉上拉鍊,像是準備離去,連忙說:「等等……還有其他隻,小蛙、阿奇、牛怪,你也知道它們,對吧!」   「白痴啊,現在是逃難,不是去旅遊,就算去旅遊,也不會帶它們!」夜鴉惱火罵人。   「等等,至少讓我換個衣服,我好幾天沒換衣服了……」蓉蓉這麼哀求,身上突然竄出幾股黑氣,黑氣銳利如刀,唰地將蓉蓉數天未換的病人服撕成碎片,跟著唰唰自衣櫃裡捲出衣物,胡亂往身上套。   「等等,內褲呀,我還沒穿內褲……」蓉蓉尖叫:「為什麼你隨便脫我衣服?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吵死了!」夜鴉不理會蓉蓉抱怨,揹上背包穿上鞋,急急往門外奔。「我當然是鬼!不然怎麼上妳身?」   「上我身?」蓉蓉揹著背包,奔過一輛車邊,腦袋不聽話地一轉,雙眼閃閃一亮,只見自己身上,重疊著夜鴉那長髮馬尾、黑衣黑褲的影像,同時自己背包上還重疊著一個大型背包的影像,肩上也若隱若現綁著行李箱和那黑孩兒。夜鴉的聲音自她身中發出。「對,鬼上身。」   「所以你真是鬼!」   「對。」   「可是現在是白天……為什麼你不怕太陽?」   「誰說我不怕?我不就躲在妳身體裡嗎?」   「我記得你之前白天也現身過呀。」   「陰間有很多道具、藥物,遮陽的、擬人的,什麼都有……」   「你是鬼,那你抓我當人質幹嘛?你為什麼知道我家?你為什麼知道『蓉蓉』?你為什麼……」   「閉嘴!妳想知道就安靜聽我說,不要插嘴!」   「喔……」   陰間跟陽世一樣,有白、有黑。   陰間的牛頭馬面、黑白無常、閻羅城隍,就像是陽世的警察法官;陽世有黑道流氓,陰間有大小魔王。   我是陰間魔王喜樂的手下,我叫夜鴉。   我死在百年之前,魔王喜樂收我入幫,我從嘍囉幹起,一步步幫他打天下,成為他手下頭號大將。   喜樂最喜歡吃人心裡的快樂。   我偶爾上陽世替他蒐集快樂,我們懂得各式各樣偷走快樂的方法。   一個人被偷了快樂,靈魂就只剩下痛苦:喜樂爺說,痛苦的靈魂比快樂更好吃。   不久之前,我鎖定了一個目標。   她是個很樂觀,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辦法讓自己開心起來的女孩。   她的眼角有顆痣,她讓我想起了一百年前另一個她。   那個……本來應該早已輪迴轉世的她……   □   廉價旅館裡,蓉蓉洗完澡,頂著一頭濡濕的髮,茫然走出浴室,坐在床沿,望著盤坐在地,背對著她,繼續對著黑孩兒進行加工的夜鴉。   夜鴉此時並未穿黑大衣,仍是赤裸上身,身體裹上更多符咒和膏藥。   「所以……我之前幾晚的夢,都不是夢,是你附在我身上,跟你說的鳳凰、麻雀他們打架時受的傷?」   「是呀。」   「為什麼你附在我身上受了傷,我沒有受傷呢?」   「鬼用的武器只傷得到鬼、不傷凡人,除非故意使用能傷人的武器。」   「……」蓉蓉望著夜鴉遍體鱗傷的後背,喃喃地說:「你說你就是阿鷹,可是為什麼你對我這麼冷淡?你講話跟他差好多,你一點也不像他……」   「妳以為我喜歡裝那白痴樣?」夜鴉停下動作,冷笑兩聲說:「之前的那個他,是我裝的;我是鬼,可以穿牆,我偷看妳日記、觀察妳作息、偷聽妳跟朋友聊天,知道妳的喜好,故意裝成妳最喜歡的樣子編妳、討好妳;不是我不像他,是他不像我,我才沒那麼噁心……」   「他哪有噁心,他明明就很好……」蓉蓉仍覺得難以置信。「你怎麼證明你是他?」   「妳不是普通的煩……」夜鴉毛躁地抓抓頭。「剛剛逼問我怎麼知道那破貓頭鷹,我承認了妳又不信,妳到底想怎樣?」   「我……」蓉蓉不服氣地說:「我只是求證吶!」   夜鴉轉頭,對蓉蓉講了些她和他親熱時會說的話、習慣動作和生理反應。   然後捱了兩記枕頭砸頭。   「信了吧。」夜鴉轉回頭,繼續忙著加工黑孩兒。   「……」蓉蓉抱回枕頭坐在床上,腦袋一片混亂,喃喃地問:「你變成阿鷹的樣子接近我,跟我談戀愛,就只是為了……偷我的快樂給魔王吃?」   「對。」夜鴉語氣冷淡。   「那恭喜你啊,你成功了,我的快樂都被你偷光了……」蓉蓉聲音哽咽、語氣怨懟,她見夜鴉沒有答腔,便又問:「那現在又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會跟喜樂鬧翻?」   「因為他沒遵守約定。」   「約定?」   「一百年前,我願意效忠他,是因為他答應我,他能幫助我那可憐的愛人轉世輪迴……但他騙了我。」夜鴉說到這裡,又微微回頭,聲音隱隱透出怒火。「他找人假扮成她,讓我以為她登上大輪迴盤……但實際上,他吃了她……」   蓉蓉聽夜鴉說喜樂「吃」了她,又驚又怕地問:「你……你怎麼發現他騙你?」   「他有個大廚子,專門替他料理那些快樂和痛苦的靈魂,是那個大廚親口說的。」夜鴉冷冷地說:「那個大廚已經被我宰了,我放鬼火把他燒得魂飛魄散。」   「你……常常殺鬼?」蓉蓉怯怯地問。   「是呀。」夜鴉冷笑說:「我是黑道、是陰間魔王手下第一打手,我不但殺鬼,還殺活人。」   「所以你是壞人……」蓉蓉縮了縮身子,將枕頭抱得更緊。   「對。」夜鴉點點頭。「無惡不作。」   「那……壞人……」蓉蓉問:「所以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想找那魔王報仇,又為什麼綁架我?」   「我不是說過了。」夜鴉不耐煩地說:「妳體質特異,妳的快樂好吃,他喜歡妳的快樂,就更想吃妳的痛苦;我不想讓他得逞,所以故意擄走妳,讓他吃不著。」他一面說,回頭瞪著蓉蓉,露出凶惡神情,說:「妳想知道陰間魔王都怎麼修煉魂魄痛苦、怎麼料理靈魂嗎?」   「我不想知道。」蓉蓉連忙搖頭。   「那妳想被吃嗎?」夜鴉又問。   「不想……」   「那妳就難乖聽話、乖乖幫我,我會讓他吃不了妳。」夜鴉哼哼說:「等我報了仇、宰了他,妳就沒事了。」   「我……我能幫上什麼忙?」蓉蓉不解地問。   「看到這個沒有?」夜鴉側開身子,捏起黑孩兒骨架後背上那額外加裝上去的翼骨,說:「這是翅膀,現在少了什麼?」   「肉?」蓉蓉說:「還有羽毛。」   「對。」夜鴉說:「這個東西在陰間統稱『大枷鎖』,這隻『黑孩兒』,是最貴最高級的大枷鎖之一;在陰間,我們通常用這種東西獵捕凶猛的動物鬼魂,養著當寵物、打手、僕人,魂魄一旦被大枷鎖鎖上,很難掙脫,一切行動都受大枷鎖主人控制。」   「你要用這東西鎖你老大喜樂?」   「……」夜鴉靜默幾秒,點點頭,說:「對,不過喜樂是千年魔王,非常厲害,這黑孩兒需要經過多重加工,才能鎖住他;我一個人時間不夠,有很多事要忙,還要找些重要材料,妳得幫我做點手工──妳很會做手工,不是嗎?」   夜鴉說到這兒,身影倏地再次消失,他再次上了蓉蓉的身。   「這樣教妳快點。」夜鴉的聲音自蓉蓉身中響起,操縱她雙手,從凌亂雜物堆裡翻出一包古怪粉末、幾罐不明液體;她將液體倒入粉末袋中,揉捏半晌,再將整袋粉末團倒出,像是揉麵團般搓揉半晌。   「就像這樣,替翅膀裝上『肉』。」夜鴉捏起一小塊「麵團」,揉上那骨架。「別一次裝太大塊,一小塊一小塊裝,骨架會慢慢生出神經,接入肉裡,這樣翅膀才能動,懂嗎?」   「那我怎麼知道神經生出來沒?」   「神經生入肉裡,土肉變活肉,摸起來有彈性、像真肉,妳多摸兩下就知道了。」夜鴉這麼說,飛出蓉蓉身子,套上風衣、戴上墨鏡。   「你要出去?」蓉蓉有些害怕地問。   「我要替翅膀找些『羽毛』。」夜鴉這麼說,從行李堆中摸出一管不久前被陰差查封的針筒,往頸子一插,將藥液注入身中,盯著蓉蓉,說:「妳如果不想被吃,就乖乖替我把肉裝好,千萬別亂跑;如果不知道拔了毛的翅膀長什麼樣子,就想想速食店裡的雞翅,之前我們一起吃過幾次,記得嗎?」   「記得。」蓉蓉揉揉鼻子,淡淡地說:「就算你忘記了,我還是記得。」   「只要記得雞翅長什麼樣子就好了。」夜鴉穿門出去,順手在門把上抹了一把。「不用記得我。」   一股黑煙牢牢捲上門鎖,像是一道額外加上的鎖。   「我不值得被妳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