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咦？」蓉蓉自床上坐起，望著夜鴉。「你回來啦？」
「嗯。」夜鴉和先前一樣，盤坐在地，背對蓉蓉，繼續加工黑孩兒。「妳肉捏得不錯，幫了我個大忙。」
「咦！」蓉蓉呆然望著床邊那整片又大又美的落地窗，窗外天色隱隱泛白，天要亮了。
她困惑下床，不解問：「我們昨天住的旅館有這麼漂亮？我記得是家小旅館呀？」
「……」夜鴉持續將一片片羽毛插上黑孩兒背後那隻獨翅，夜鴉返回旅館時，蓉蓉已經替這翅膀造出大部分肉。他說：「我回來時妳在打瞌睡，我直接附妳身，換了間新旅館──那些傢伙和底下獸園合作，帶了批鼻子很靈的獵犬上來，常換地方，他們才找不著。」
夜鴉又解釋幾句，蓉蓉這才知道，夜鴉外出時，有時會刻意在各處放置些能夠散發自己魔力氣味的道具，自己身上則帶著盡量掩飾氣味的符咒，藉此誤導獵犬追蹤方向，但即使如此，還是得不停更換地方，才更加保險。
「不過……」蓉蓉走到窗邊，望著漸漸翻白的天際，喃喃地說：「這次換這麼高的房間，四周好空曠，安全嗎？」
「天快亮了。」夜鴉說：「雖然陰間有不少防曬道具，但是沒有專門給獵犬用的，那些獵犬在大太陽下聞久了鼻子會痛，找不了人……所以白天時會安全點，我們行動也可以自由點。」
「那……也不必住這麼好的房間吧，這一晚多少錢呀？」蓉蓉在偌大房間繞了兩圈，站在浴廁前望著裡頭那按摩浴缸。「你是鬼，那你之前請客吃飯的錢哪裡來的呀……」
「陰間黑道擴張到一定規模時，上陽世活動的機會就更多了，活動的時候動用陽世貨幣很正常，我的陽世人頭戶裡本來就有一筆存款，不過現在已經被凍結了……」夜鴉說：「但我能附身，從有錢人身上弄點現金買東西、刷個卡訂間房什麼的，輕而易舉。」
蓉蓉在夜鴉對面坐下，望著夜鴉動作半晌，有樣學樣捏起羽毛往那怪翼上插。
夜鴉偶爾會伸手調整蓉蓉插下的羽毛位置，偶爾會將蓉蓉插下的羽毛拔下扔了。
「那片不好，沒靈氣。」
「我又看不出來哪片羽毛有靈氣……」
兩個人持續將一片片羽毛插上怪翼，偶爾交談一兩句，中間蓉蓉餓了，便吃了些夜鴉備妥的零食飮料，休息半晌，繼續加工。
「你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嗎？」
「一百年前的名字，我早仍了，想都想不起來了。」
「那你老大跟手下怎麼叫你？」
「他們叫我夜鴉。」
「夜鴉……」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到了午後，整附黑孩兒終於加工完畢，夜鴉像是捧著機器人的小男孩般，舉著黑孩兒仔細檢視，然後將黑孩兒擱上後頸，低聲唸咒，那黑孩兒緩緩動了，像隻無尾熊般摟著夜鴉頸子，跟著整副骨架沉入夜鴉後背，變成一幅刺青。
「咦？怎麼不見了？」蓉蓉問。
「沒有不見。」夜鴉答：「裝備在我背上，必要的時候才發動。」
「發動了會怎樣？」
「發動了，我會變得很厲害，力量會增強好幾倍，那是我的祕密武器，本來要用來對付一個打不死的傢伙，現在……要用來對付喜樂了。」
「什麼？強好幾倍？」蓉蓉不解地問：「那你之前怎麼不用？」
「剛才我們做完翅膀啊！」夜鴉不耐地回答：「而且做出翅膀也不算完工，我還沒研究出長期控制大枷鎖的辦法，只能控制一段時間，超過時間，我會反過來被大枷鎖控制。」
蓉蓉呆了呆，問：「被控制了……會怎樣？」
「……」夜鴉沉默半晌，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裝備上黑孩兒的夜鴉仍沒閒著，繼續從行李中翻出更多零件、道具、符籙，組裝出各種符錄手榴彈、閃光彈、電擊彈，一一放進黑色風衣內襯口袋裡。
夜鴉像是變魔術，又像是翻轉魔術方塊，俐落地將五、六支長短電鑽，組裝成一柄雙頭長柄電鑽。
蓉蓉也在滿地零件裡翻找出先前被牛頭踢散的小鷹的頭和身體，用快乾膠黏合修復組裝，用斑絲造出兩隻爪子、然後裝飾細部，她問：「你這些齒輪、零件都是陰間的東西，有時候看不見、有時候看得見，為什麼送我的小貓頭鷹就跟真的一樣？」
夜鴉將剩餘幾管針劑、藥物、符籙塞進風衣內襯口袋，望著蓉蓉修復完成、捧在手上的「小鷹」，便探頭過去朝那小鷹吹了口氣。
「哦！」蓉蓉感到手中小鷹多出幾分沉甸甸的真實感。「這樣就變成真的了？」
「不，只能維持幾個月，幾個月之後，會化為灰燼……」
「化為灰燼……」蓉蓉望著手中小鷹，又從背包取出那較小隻的「蓉蓉」，將一大一小兩隻貓頭齊並放在一起。「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愛過我嗎？」
「沒有。」
「是喔……」蓉蓉點點頭，將兩隻貓頭鷹都收進背包裡，重新在零件堆前坐下，自顧自地挑揀著小零件，像是還想做點什麼。
夜鴉整裝完畢，滿地零件沒用處了，也任由蓉蓉隨意翻玩，隨手揭開幾包藥劑呑下肚，在蓉蓉面前盤腿坐下，閉目休息，像是在積蓄體力。
蓉蓉默默做著手工藝，她挑出一枚枚小螺絲、小鐵片、小鐵環、小齒輪，用快乾膠、細鐵絲，拼拼湊湊黏合總綑出一只小墜飾；跟著又找著幾條短鍊和鐮環，接成一條長鍊，再接上那小墜飾。
她完成這條項鍊，檢視半晌，托著墜飾輕輕撫摸。
夜鴉似乎感到蓉蓉情緒波動，睜開眼睛，望著她手上項鍊。
蓉蓉瞥了夜鴉一眼。「你累的話，可以繼續睡，你這幾天好像都沒睡？」
夜鴉面無表情說：「我是鬼，不用睡，我是在想等等把妳送到葡花家後，怎麼引喜樂出來。」
「蘭花家？」
「那是陽世眼線，有神明看著，不會有危險，妳待在那邊，會有人照顧妳到我解決喜樂為止，之後就沒人找妳麻煩了。」
「你準備跟喜樂攤牌了？」蓉蓉稍稍握緊那墜飾。
「對。」
「不能等久一點，先把傷養好嗎？」
「不能。」夜鴉瑤瑤頭，掏出三枚針筒。「藥快沒了，今晚一次用了，才有力氣對付他，拖越久，對我越不利。」
「這是什麼藥？」
「禁藥。」夜鴉收回針筒。「打下去能增強力量。」
「你真的有把握打贏喜樂？你不是說他是陰間魔王？」
「我找了幫手。」
「幫手厲害嗎？」
「他……」夜鴉剛說一個字，手機響起，是個陌生號碼，他遲疑接聽，電話那端和他打了聲招呼，是女孩說話聲，他問：「妳是……」
「我是媽祖婆乩身，我叫陳亞衣，你跟我外婆打過架：你的電話是韓大哥給我的，他要我幫你照顧那個女孩，我們想了個辦法，你應該會喜歡。」
「嗯，說來聽聽。」
□
傍晚，幾輛車駛入大賣場地下停車場，車門打開，走下十餘人。
王劍霆和韓杰身在其中，快步進入賣場。
數天前，專案小組在「老師家」查扣的電腦通訊軟體聯絡人清單中，鎖定了一批「可能」是老師學生的成員名單，經過連日過濾、調查，這份二十來人名單範圍縮小至數人。
專案小組日夜在這五人住家外盯梢，韓杰也自小歸那陰間保全公司特別部門裡調上更多幫手，讓王小明帶隊，一同盯梢，試圖查出老師究竟透過何種媒介向徒弟託夢。
直到前晚，本來年紀、職業、生活、作息截然不同的五人，先後前往同一處公園，在那公園某處涼亭桌板下，摸出一支香菸，點燃抽了。
跟監的專案小組成員回報，當日來取菸抽的一共九人，大夥猜測另外四人，或許也是老師徒弟，卻不在監控名單中；每一個吸過桌下菸的人，離開時臉色異常發青。
王小明更告訴韓杰，那些傢伙抽菸時吐出的煙霧裡，飄浮奇異的人影。
專案小組清查了公園監視器，發現那個將菸黏在涼亭桌底、戴著漁夫帽的年輕人，和緝捕目標中的「老師」，十分相似。
三小時後，專案小組逐一清查公園外街道監視器，追查那年輕人行動路徑，發現他最後身影進入一處大賣場後，便再沒出來。
昨日清晨，抽過菸的九人，同一時間在一家速食店會合，他們分坐兩桌，互相自我介紹，交換、比對夜裡夢境內容，討論起老師在夢裡交付他們的幾項任務──
一、租一間新套房且簡單布置，作為老師後續藏身處。
二、開一輛車，前往賣場接送老師抵達藏身處。
三、擄一個女孩，洗淨、綑綁在新藏身處床上，作為孝敬老師的禮物。
九人談論內容全被貼身跟監的王小明用手機錄下，在另端同步監看的韓杰等人，這才知道原來老師並非分頭接觸徒弟，而是在社群論壇張貼公園等環境照片。
徒弟們持續追蹤老師帳號，見了新照片，便透過簡短的圖說附文，前往該公園尋找香菸；吸了菸的人，當晚便能收到老師的託夢指示。
至於老師，近日則躲藏在賣場經理安排的賣場倉儲中，透過經理提供的飮食度日。
清晨時分，賣場經理被捕。
午後左右，分頭找屋、找家具、準備動手擄人的九人先後被捕。
日落前，準備萬全的王劍霆等專案小組成員，協同韓杰抵達賣場，準備動手逮捕老師。
「韓大哥，你說那夜鴉今晚要跟魔王喜樂開戰，那你現在跟我們行動，如果他突然通知你幫忙，你趕得上嗎？」王劍霆隨口問韓杰。
「可以吧……」韓杰答得敷衍，但似乎有十足把握。
「應該就是這裡吧。」一個專案小組成員，指著前方倉儲小門。
大夥兒互相使了眼色，有的手按佩槍、有的拿起破門工具、有的拿起對講機，悄聲吩咐在外待命的夥伴，告知這頭準備逮人了。
「是──韓杰大哥嗎？」一個說話聲音自眾人後方響起。
大夥兒連忙回頭，看見身後天花板上那具擴音設備，及一旁的小型監視攝影機。
「我是。」韓杰望著監視攝影機。「你就是老師？」
「對，我是老師。我有話想跟你單獨聊聊，可以嗎？」那聲音說：「門沒鎖。」
「你想聊什麼？」
「第六天魔王。」
「……」韓杰靜默幾秒，向王劍霆點點頭。
王劍霆先是呆愣，跟著向專案小組成員點點頭，大夥兒面面相覷──這專案小組表面上專責追查這一連串奇異擄人集團案件，但實際上劉長官早已親口下令，大夥兒必須配合韓杰指示行動。
「別擔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韓杰笑了笑。「他跑不掉，我也不會讓他跑，我只是陪他聊兩句，幾分鐘就好。」
「……」專案小組人員相視一眼，並未攔阻，只是說：「需不需要……防彈衣？」「聽說你打不死？」
「是啊，打不死。」韓杰拍了拍胸膛，推開門。
那倉儲空間比眾人想像中空曠，但異常陰暗，除了遠處坐在椅上的老師手中手機亮著之外，沒有任何光源。
韓杰踏入倉儲，關上門，朝著老師走去。
「嗯。」韓杰皺眉一笑，停下腳步。「你這招很有趣，我第一次見識到，你怎麼弄的？」
「厲害吧。」老師也嘿嘿笑著說。
寬闊的倉儲飄起淡淡的焦味，那是韓杰熟悉的氣味──
陰間的氣味。
他踏入倉儲，往前走了幾步，竟就這麼走入了陰間。
「不用鏡子、不用水、不用門……」韓杰伸手進口袋裡，捏著尪仔標，望著老師。「我幹乩身十幾年，沒見過這種鬼門。」
「最新發明。」老師笑著說：「科技日新月異呀。」
「少廢話了，你們到底在玩什麼花樣？」韓杰大步上前，一把往老師頸子掐去。
他的手像是掠過幻影般，什麼也沒掐著。
他盯著老師身影下方，那個隱隱發亮、射出光芒的小球，他驚愕蹲下，拿起那小球檢視──
那是一具投影設備。
「我說和你聊聊。」老師哈哈笑著說：「沒說用真身聊呀，視訊也能聊。」
韓杰這才明白，進入陰間的只有他，老師真身此時究竟是不是在陽世倉儲裡都不得而知，他取出手機，撥電話對王劍霆說：「進去逮人，看看他還在不在。」
電話那端王劍霆立時照做，一陣忙亂，急急回報：「韓大哥，裡頭空的，沒有人，你去哪裡了？」
「我在陰間，回頭跟你說。」韓杰掛了電話，將那球狀投影設備隨手扔在地上，老師的虛擬身影像是不倒翁般搖晃半晌，然後漸漸穩定。「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我只是很好奇。」老師說：「我對第六天魔王很好奇，對你更好奇，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傢伙，可以跟第六天魔王拚個你死我活。」
「什麼？」韓杰聽得一頭霧水，捏出尪仔標揉開，正要召混天綾出來，便聽見嘩啦一聲，一片惡臭冷水當頭灑下，轉眼澆熄他那燃燒發光的尪仔標。
韓杰鼻端嗅得這濃厚惡臭，心中驚覺不妙，終於明白自己踏進了陷阱──這些臭水和以前陳亞衣使用的臭包一樣，能夠抑制甚至撲滅他法寶法力。
他意識到自己在無法使用尪仔標的情況下置身陰間，可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情，急忙撿起投影小球，用投影光身當作照明、尋找出路。
「啊！」他陡然感到後背刺痛，反手一摸，拔出一管麻醉槍針筒。
他單膝跪下、有些暈眩，第二管麻醉針頭射在他肩上。
投影小球落在地上，老師身影再次晃動，然後穩定。
韓杰拔出第二管麻醉針頭，身上又捱著第三、第四管針──這陰間倉儲陰暗漆黑，麻醉針究竟從何射來都不知道，韓杰跪伏著、雙手撐著濡濕地板，頭上那臭水持續灑下，只能恨恨地瞪著那老師投影光身。「你到底想怎樣？」
「我還在猶豫耶。」老師說。
「猶豫什麼？」
「猶豫我到底該把你賣給喜樂，還是賣給摩羅，還是直接逮著你，好好研究你那蓮藕身；究竟哪種處理方法，可以讓利益最大化呢？」老師皺著眉頭，像是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哼哼……」韓杰也懶得伸手拔針了，冷笑瞪著螢幕。「你一副已經成功逮到我的樣子……」
「不然呢？」老師揚手指指上方。「不管是之前的陽世倉庫，還是現在的陰間倉庫，天花板上都鋪了『東西』；太子爺看不見你，也沒有人知道你進入倉庫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的尪仔標不能用、香灰都濕了，又中了麻醉針，你覺得自己怎麼逃呢？」
「坦白說，我真沒料到……」韓杰哼哼一笑。「我以為你只是個沒本事的騙子，原來你不但弄了道神奇鬼門，還懂遮天、懂破法，我真是太大意了……」
「是呀。」老師說：「之前那些儍瓜、那些事件，都是我故意安排的，為的就是讓你以為我沒本事，如果你把我當成陳七殺、摩羅王來看待，那我要對付你可不容易。」
「你連陳七殺也知道！」韓杰有點訝異。「你到底是誰？你不是血蝠找來搗蛋、浪費我時間的雜魚嗎？你到底想做什麼？」
「沒錯呀，我確實是血蝠老鬼找來干擾你的雜魚。」老師說：「只不過，我是條用功的雜魚，我做了不少功課，很快我就會打出名堂。」
「你想要什麼名堂？」
「我想要──」老師呵呵笑著說：「成為第六天魔王那樣的大人物，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我知道你聽到這裡，腦袋裡浮現一個人，對吧？」
「吳天機？」韓杰哼哼說：「陽世從來都不缺這種癟三。」
「沒錯，這種人從來都不缺。」老師說：「所以我的目標當然不會是他，我說了，我要成為陰間大魔王，不是魔王底下的嘍囉，這個抱負，夠大了吧。」
「大是夠大了……你要怎麼做呢？」韓杰吁了口氣，緩緩站起身，第五、第六枚麻醉針，倏倏扎在他身上。「你以為抓到我，就可以變成魔王了？」
「魔王是長程目標，現階段當然是盡量修習道行、搞好人脈，等待時機成熟，我自殺成魔。」老師這麼說：「哦，你的蓮藕身真的不錯，捱了六記麻醉槍竟然還不倒？」
「操！」韓杰接連又捱著幾記麻醉針，哈哈大笑說：「自殺成魔？你他媽瘋了不成？」
他沒笑完，陡然被一陣強烈電擊電得僵直倒地，再次撲倒在臭水灘中。
電擊並沒有隨著韓杰倒地而停止，反而愈漸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