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韓杰和陳亞衣抵達許保強與董芊芊高中時,遠遠在校門外往裡頭望,只見幾群聞風趕來的記者們被校方人員擋在門外,韓杰從兩人後續傳來的訊息得知,那跳樓老師從五樓墜下,身上多處骨折,但意識還算清醒,被緊急送醫。
放學過後,四人在那老師急救醫院外速食店內會合。
許保強和董芊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明情況──
「我前兩天開始注意到老師有點不對勁。」董芊芊是月老弟子,任務是一旦發現凡人身上桃花出現異常病徵,便繪製紅墨蟲醫,治療那些腐病桃花,以免那些為情所苦的人們失控發狂、傷人傷己──自然,一般正常愛戀過程裡分分合合、單戀苦戀的情傷與悲歡離合,並不在董芊芊出手干涉範圍內,會被董芊芊察覺到異常的個案,多半是嚴重到危及當事者身心健康,或是受到「外力」影響的桃花。
這些「外力」,包括了心懷不軌的術士邪術,或是受到徘徊陰陽兩界的鬼魅纏身,甚或是某些人格異常的恐怖情人。
至於鬼王乩身許保強的主要任務,則是在董芊芊處理這些腐病桃花,遭遇那些旁門術士、鬼魅惡徒威脅時,挺身保護她。
「怎麼個不對勁法?」
「就跟……之前被那蜘蛛魔女手下下藥的女人類似……」董芊芊知道韓杰、陳亞衣等看不到她口中的桃花,只能試著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就是……老師身上的桃花,被個怪東西總上了。」
「什麼樣的怪東西?」
「是一片片羽毛,五顔六色的羽毛;那些羽毛根部很銳利,像是飛鏢一樣,插在老師的桃花莖株花瓣上,將老師的桃花插得遍體鱗傷。」
韓杰想了想,說:「妳想說,那不是正常的桃花狀態,而是人為影響?」
「對。」策芊芊點點頭。
「重點是──」許保強插嘴。「那傢伙現身了!」
「那傢伙?」
「是個女人。」許保強望了董芊芊一眼,繼續說:「好像是老師的情人,老師剛跳樓,她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下子就跑到老師身邊,蹲在老師身邊哭……」
「等等。」韓杰打斷許保強的話,試著在腦海裡還原當時情景。「你是說,你們老師跳樓,然後有個女人,出現在他身邊哭?這啥狀況?」
「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很強!」許保強瞪大眼睛,認真說:「我跟芊芊在樓上,聽到外面騷動,跑出教室從樓上遠遠看,我一看到她,就知道她很強!她不是人,她是鬼,但比一般孤魂野鬼強多了,她是有修煉過的,就像、就像……」
「就像……半年前那蜘蛛魔女?」韓杰問。
「是沒那蜘蛛阿姨那麼強……」許保強說:「但是……我覺得我就算用了『鬼見愁』,可能也打不贏她……」
「……」韓杰望著許保強,認真思索──數個月前,許保強還是個菜鳥乩身,只會幾招驅鬼、哄鬼的拙劣法術,那時正值暑假,月老出了份暑假作業,要董芊芊醫治一個個桃花病案,許保強則負責保護董芊芊。當時有個棘手案件,背後主謀是陰間第六天魔王愛將之一的見從;見從是即將成魔的準魔女,在自己身上接上了三條魔臂,窮凶極惡,最終韓杰使出渾身解數,加上鬼王降駕助拳,這才成功擊敗魔女,用三昧真火將她燒成灰燼。
開學之後,許保強每天下課,就去鐵拳館幫忙兼健身,數月下來,不僅身材壯了一圈,且更加能夠掌握鬼王法術;經過那次生死大戰,許保強彷彿脫胎換骨,在韓杰監督下,他進步神速,已能隨意使用幾種鬼臉法術,即便是難度較高的「鬼求道」、「鬼見愁」,在必要時刻也能穩定控制。
他那「鬼見愁」鬼臉一旦擺出,頭會生角、犬齒突出,雙臂粗壯得像是大猩猩,一拳就能轟飛野鬼,張口能啃鬼食魔;韓杰帶他跑了幾趟驅鬼除魔的任務,都讓他自由發揮,一般惹事惡鬼,根本擋不住鬼見愁的粗野蠻力,讓許保強得意洋洋,直說很快就能趕上韓杰──這麼浮誇好強的他,竟會承認碰上「鬼見愁也打不贏的對手」,表示對方確實不是一般陽世鬼物。
「那個女人一現身……」董芊芊接著說:「插在老師桃花上那些看起來很兇的羽毛,突然溫柔了,老師本來那朵破碎桃花也變漂亮了,像是熱戀一樣。」董芊芊說:「我感覺得出來,那女人能夠控制那些羽毛……那些羽毛的氣息,跟她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所以……」韓杰說:「那個女鬼不但很強,還會很厲害的魅術,緊緊抓著你們老師的心。」
「對。」許保強和董芊芊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等等……」陳亞衣插口說:「那現在,你們老師在醫院急救,那女鬼──」
「現在不在老師身邊。」董芊芊這麼說──她在老師被抬上救護車、那女人也同車離去時,便持著水筆在掌心上畫出紅墨蜻蜓,一路追車跟蹤,透過蜻蜓定時傳回的線報,得知老師此時仍在加護病房觀察,奇異女人則不知去向。
「我有個問題。」韓杰問:「你們說,前幾天就發覺那位老師不對勁,除了他的桃花狀況之外,他看起來是不是不快樂?」
「不快樂?」許保強和董芊芊相視一眼,不曉得韓杰為什麼這麼問。
「我這邊得到的籤令,說有個地底魔王,派手下上陽世蒐集快樂。」韓杰簡略地說明了煩惱魔喜樂與第六天魔王及愛寵見從間的關係,及那「快樂」的意義。
「這個……」董芊芊遲疑地說:「我不曉得,這兩天全校都知道,那位老師情緒起伏很大。」
「對呀!」許保強補充:「一下子哭、一下子笑,前天跟主任吵架,今天又笑著道歉,到了下午突然又發瘋,要跳樓,要說『不快樂』嘛……更像是發瘋了……」
「……」韓杰默默回想年初閻羅殿大審事件時,東風市場鄰居美娜,被夜鴉盜去快樂之後,失去生機、跳樓尋死,所幸並未身故──最終天生樂觀的她,熬過一段漆黑空虛的時光,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與死黨介紹的老實人交往,聽說已論及婚嫁。
韓杰指了指許保強,說:「一般枉死鬼再怎麼凶,也凶不過小強的鬼見愁,按照時間推算,你們老師自殺時,還是白天;能白天出沒、道行又這麼高的鬼,通常是底下上來的高手。」
「底下上來的高手?」許保強和董芊芊問。「上來幹什麼?」
「我案子裡頭那些『高手』,上來是為了替他們老大蒐集『快樂』。」韓杰說:「我不確定纏上你們老師的那女人,是不是我正在查的那批人之一,如果是的話,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蒐集快樂?那跟桃花有什麼關係?」許保強先是困惑,跟著轉念一想,啊呀一聲:「韓大哥,你的意思是……談戀愛,會讓人變得很快樂,所以那女人先讓老師愛上她,讓他更快樂,然後再偷走他的快樂?」
「對。」韓杰說:「所以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們老師應該已經被偷走快樂了,不過……」他說到這裡,望向董芊芊。「但妳剛剛說,女人出現之後,老師的桃花變得更美了,這表示──」
「如果老師是因為被盜走快樂才想不開,那女人等於已經完成任務了,為什麼還會現身?」董芊芊聽出韓杰的意思,接著說:「老師被抬上車前,大家都聽到他說話──他說自己沒愛錯人,雖然大家都聽不懂,但是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感覺很開心,像是中了頭獎一樣。」
「這就奇怪了……」韓杰抓抓頭──按照夜鴉當時說法,他盜美娜快樂,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即便先讓人陷入熱戀,再一口氣盜走更多快樂,那麼那女人照理說已經成功了,又何必再現身,甚至陪同老師就醫,讓老師帶著盛開桃花開心入院急救?
「韓大哥,我想起那個孕婦。」許保強這麼說。「你還記得她嗎?」
「記得。」韓杰點點頭。「我也想到她。」
許保強口中那孕婦,是數月前董芊芊暑假作業裡其中一起病例,起初眾人發現孕婦企圖服毒求死,本來以為是她病逝丈夫魂魄想要拉她一同死,最後才發現是那孕婦受不了丈夫離世,桃花變異,反而纏上丈夫。
「你們想說那女人現身,其實是來救老師的?」董芊芊露出疑惑神情。「但是……我總覺得,纏著老師桃花上的那些羽毛,一下子把老師的桃花插得破破爛爛,一下子把老師的桃花哄得甜蜜盛開,就像、就像──」
「就像一個夜店玩咖,玩弄一個老實女孩……」韓杰若有所思。「要她哭就哭,要她笑就笑?」
「嗯。」董芊芊點點頭。
□
夜深人靜,病房裡兩張床,一張空著,另一張躺著年輕男人──那自殺老師。
年輕老師雙腿嚴重骨折,裹著厚重石膏,全身總得像是木乃伊般,一張臉卻幸福滿溢,深情望著守候在身邊那美麗女人。
半小時前,才剛清醒的年輕老師,一聽手機鈴聲,急著要趕來照顧他的母親協助他接聽手機,跟著像是著了魔般不顧脖子還裹著頸椎護套,連連點頭,口齒不清地答是;他掛了電話,催促母親返家休息,稱女友等會兒就會來照顧他。
母親聽兒子這麼說,狐疑問了個名字。
老師說不是,講了另個名字。
母親惱火怨懟,說別讓她來──老師本來有個交往多年、論及婚嫁的女友,兩個月前不知吃錯了什麼藥,與女友分手,結識了新女友;母親沒見過那新女友,只聽兒子將她捧上了天,說她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女。
但從那開始,老師的僧緒像是洗三溫暖般動盪劇烈,有時雀躍欣喜若狂、有時痛苦彷如世界末日;母親不知道兒子交往細節,只隱約知道兒子那新女友還有其他追求者,兒子心情動盪,自然跟與新女友間紛擾糾葛脫不了關係。
總之,她絕不想承認兒子這新女友,她很想逮著機會,把她大罵一頓,要她離兒子越遠越好。
她聽兒子催她回家,本來惱火,轉念一想,索性假意答應,收拾東西匆匆離去,卻在病房外守著,直到那新女友飄逸身姿遠遠走來。她起初不確定這妖嬈女人是否就是兒子新女友,但見女人走過自己身邊,轉進病房,便確定無誤了──病房裡兩張床,便只兒子一個病人。
她立時跟著轉入房中,冷冷跟在新女友身後,一同來到兒子床前。
年輕老師一見女人現身,歡喜得像是想從床上蹦起,但見母親跟在後頭,又尷尬得惱羞成怒,嚷嚷埋怨母親怎麼還不回家。
母親吸了口氣,正要發難,與女人四目相交,見女人朝她微笑眨了眨眼,卻突然又覺得這新女友越看越是喜歡,滿腹怒氣一下子消失無蹤,接過女人遞上的水果禮盒,熱絡攀談半晌,反而埋怨起兒子怎麼不早點將女友帶回家介紹給父母。
,老師見母親也喜歡她,臉上的幸福像是要從眼耳口鼻溢出般,漲紅著臉說著新女友種種好處,說剛剛她已經答應了自己的求婚,等他康復出院,兩人就要正式公證,廝守終生。
母親說那有什麼問題,還說回去要說服老師父親,提出多年積蓄,替兩人買間房當新屋。
女人微笑要母親早點回家休息。
母親像是聽話的孩子般,寒暄幾句,喜孜孜地離去,將兒子準備結婚的好事告訴丈夫。
女人在年輕老師身旁坐下,伸手輕撫著他的臉,與他情話綿綿好半晌,討論著蜜月地點。
然後,女人說要切水果給他,從禮盒取出一顆梨,外出清洗。
年輕老師躺在床上,只覺得這段時間的忐忑煎熬全化成雲煙,心情像是暴雨過後的彩虹般夢幻美麗。
他忍不住流下眼淚,淚水的滋味不是難過,更像是苦盡甘來後,充滿了幸福和快樂的淚水。
叮咚──
叮咚──
女人擺在他床頭小概上的手機,發出一陣陣訊息提示音。
他一聽見那聲音,像是嗅到猛犬的貓般警覺起來,用盡全力掙扎抬身,伸長了手取來手機。
女人手機沒加密沒上鎖,一則則新訊息全來自同一個男人──他的情敵。
他見到幾則訊息上節錄片段那曖昧用詞,天旋地轉點開通訊軟體細看內文──情敵與女人的通訊對話既像是熱戀情人,又像是新婚佳偶。
更像是熱辣辣的偷情男女。
兩人除了對話熱辣之外,還互傳照片和影片。
年輕老師瀏覽過數張香艷自拍照片,腦袋像是被轟炸機炸過兩輪般淒慘。
叮咚──情敵傳來一段與她的最新影片,內容媲美成人影片,時間點正是不久之前,那時他正在開刀房急救。
年輕老師兩隻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倘若他無傷無痛,即便沒特意練身體,或許都能一把將手機捏爆,但此時他像是虛脫般,雙眼盯著手機螢幕裡的不堪影片,全身的力氣一點一滴地流失。
小小的手機螢幕,像是水底暗流漩渦,將老師剛剛心中滿滿的幸福快樂,飛快抽離他的身體。
「嘿!那可憐蟲現在情況怎樣?該不會變木乃伊了吧?拍幾張他的照片傳來讓我笑笑。」
「等他睡著通知我一聲,我再去找妳,我沒試過在醫院裡做過,嘻嘻。」
年輕老師望著緊跟在影片後的最新訊息,照理說他該暴怒,但他似乎連發怒的力氣都消失了。他抓著手機的手緩緩放下,發了半晌愣,轉頭望向床旁小櫃,視線停在女人留在小櫃上那把水果刀。
不知怎地,那把廉價平凡的水果刀,此時似乎散發著奇異魔力,像是一柄能夠斬斷心痛的神刀。
他顫抖探身取來水果刀,凝視著鋒銳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