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妳相信……輪迴嗎?」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突然想到,隨口問問,我就是這樣,想到什麼說什麼……」夜瑪窩在濱海旅館陽台雙人躺椅上,望著星空,對身旁的蓉蓉胡謅自己身世。「我就是太隨興,所以之前幾次創業莽莽撞撞,賠了不少錢,換過不少工作,也都不喜歡……這兩年學乖了,不再亂搞,想認真學點東西……」   「你已經很幸運了,肯定超多人羨慕你這樣的生活耶……」蓉蓉這麼說。   在夜鴉虛構出來的人生裡,他有個富有但早逝的父親,留給他一筆遺產、一間公司和幾處房產;他對接手父親那小公司沒有太大興趣,放任父親過去老員工自行經營;他過去自行創業幾次,幾乎賠光現金,如今僅靠著掛名父親公司董事長兼個虛職領乾薪,加上幾間房屋收租,生活倒也愜意,還有時間上課學點東西。   他用手枕著頭,望著遠方漆黑海岸上幾艘漁船光火,他在編織虛假人生的同時,自然而然地對比起許多年前,他還在世時的真實人生──   他真實的人生坎坷多了。   那是個不同於現在的時代。   他出生在大戶人家,母親是三房,他出生不久,父親病逝,他和母親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幾乎和奴僕沒有分別,他八、九歲時的一個寒冬,母親打破了大房寶愛的花瓶,被震怒大房責罰數日,派給她繁重數倍的雜役工作,還派其他僕役監視,沒做完不准她睡。   母親身心俱疲下,積勞成疾,大房也不許她就醫,某天清晨,無論他怎麼叫喚,母親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之後的日子,他像狗一樣活著,每天從早到晚只負責兩件事情,一是怎麼也做不完的雜事,二是逗大房二房的哥哥姊姊們開心。   他覺得自己甚至比狗還不如,至少狗不用洗碗,就有剩飯吃。   他每日洗碗、做工,還是只能和狗一同吃剩飯。   他十二歲時,陪幾個哥哥玩摔角,沒按照哥哥指示乖乖被摔,被哥哥揪著頭髮壓在地上打,他累積多時的怨怒一口氣爆發,從懷裡摸出夜裡削尖的木枝,刺進哥哥肋下。   那位置應該是肝臟。   他拔出木枝,鮮血從哥哥腹肋破口大量湧出。   在其他哥哥姊姊驚駭求救時,他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那個對他而言如同地獄的大宅。   他不知逃了多久,躲入一輛載貨馬車裡,被載到不知名的遠方市鎮。   按照他的年紀,獨自一人、生無分文地在陌生異地存活下去,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但他過去幾年和狗一般的生活,讓他擁有比同齡孩子更加堅韌的生存能力;起初他在異鄉偷吃農家耕作,或是深入山郊撿蟲啃野菜,有天他晃進鎮上,看見有錢人家落單孩子手中點心,忍不住伸手搶奪,被那孩子親戚指揮家僕隨從痛打一頓。   他像是負傷的野貓野犬般蹣跚爬進小巷,蜷曲著身子靜靜歇息。   他再一次睜開眼睛時,鼻端聞到熱湯氣味,四周搖曳著火光,那是一間破舊小屋,聚著些人,那些人年紀都不大,從十來歲到二十來歲都有。   一個年紀大他兩歲的女孩,遞了碗湯到他面前。   「你沒有家,對不對?」女孩睜著一雙俏麗眼睛望著他。   女孩左眼角有一枚小小的、深褐色的痣。   □   「有段時間,我連家也沒有呢……」蓉蓉望著星空下的海,淡淡地說:「不過都過去了,現在每一天,我都努力讓自己活得很開心。」   「如果可以把快樂量化,妳的快樂數字,應該是一般人的一百倍。」夜鴉側過身,用手撐著頭,望著蓉蓉側臉。   望著她左眼角那枚小小的痣。   跟許多年前的她的眼角旁一模一樣的痣。   除了痣以外,蓉蓉的睫毛和她也有點像──像把溫柔的梳子,眨眨閤閤地梳去悲傷。   「遇上你之後,可能變成一千倍了。」蓉蓉也側向夜鴉,伸手點了點他俊挺鼻尖。   夜鴉伸手將她身子摟得更近點,探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微笑望著她。   「妳相信輪迴嗎?」夜鴉再一次問。   「不信。」她笑嘻嘻地說。   「那就好……」夜鴉將她緊擁入懷,吻上她的唇。   蓉蓉起初覺得全身酥軟,覺得幸福洋溢,但隨即感到有些困惑,因為夜鴉這一吻,令她想起了許多事,都不是此時此刻應該回憶的事。   她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媽媽、想起照顧她多年的阿姨,想起他們一個個離開她的過程,一段段過程鉅細靡遺,像是尖錐利刺,螫刺起她的心。   她身子微微發顫,本來滿溢的快樂快速流失──   她看不見雙人躺椅旁那只夜鴉手工打造的大型壓縮瓶,更不知道夜鴉在親吻她時,正同時竊取她的快樂。   她的快樂正飛快隨著夜鴉深吻,流入那只壓縮瓶中。   她閉起眼睛,努力抵抗著一幕幕浮現在腦海的悲傷畫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應該專心感受幸福的當下,回憶著那些不幸福的畫面,她努力試圖將那些東西驅離腦海、她努力回想著這些年點點滴滴的小幸福──這些年她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見夜鴉了吧。   「……」夜鴉望著蓉蓉發顫的睫毛,他察覺到蓉蓉被他奪取快樂的同時,仍努力地「製造」更多快樂。   他輕撫著她的髮,偶爾觀察身旁那壓縮瓶,裡頭的快樂已經充滿八成。   只要再一分鐘;他就能將她吸乾抹盡。   屆時她或許會像之前的她們一樣,外表無痛無傷,但是內心跌入地獄的深淵──有些人花些時間,還能從地獄爬出,有些人卻不能。   他覺得樂觀的蓉蓉應該可以走得出來,所以此時奪取她快樂也毫不留情。   壓縮瓶裡的快樂衝破了九成五。   蓉蓉哭出聲來。   夜鴉鬆開手,望著蓉蓉那雙淚眼。   「對不起、對不起……」蓉蓉顫抖道鍁。「我不知道怎麼了……我現在、現在……」   「想起不開心的事?」   「嗯……都過去了,我早就不介意了……」蓉蓉勉強擠出笑容,想要像過去偶爾夢見從前,含淚驚醒時,勉勵自己別被悲傷擊倒時說:「沒事、沒事,最壞的時候已經結束了,以後、以後……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再也……」   蓉蓉說到一半,眼淚像是潰堤般再也止不住,嘩啦啦地泉湧而出,她頹抖地抓住夜鴉的胳臂,茫然地問:「幸福……真的會發生在我身上嗎?」   夜鴉從未見過這樣的蓉蓉。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再次將她擁入懷中,親她的額、親她的臉、親她眼睫毛。   然後親她的唇。   她不哭了,本來亂糟糟的情緒似乎平復些許──壓縮瓶裡的快樂剩下八成五,夜鴉將一成的快樂還給了蓉蓉。   她體質特異、她是寶貴的資產,不應該這麼早弄壞她──   夜鴉這麼告訴自己。   不管她是不是她……   「我以為妳一直這麼開心,我以為妳從來不會難過。」   「不……以前我常常哭……」   蓉蓉望著遠方,講起自己的童年。   她父親經商失敗,周轉不靈,在朋友慫恿下,來到一棟住辦大樓的地下借貸公司前──   推開那扇將全家帶往地獄的門。   起初數月,錢莊沒有特別催討債款,父親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跟著,錢莊的人找上門了,父親堆著笑臉將準備好的支票雙手奉上,但錢莊人員笑嘻嘻地接下支票,說首期很順利。   父親儍眼,他這張支票,已經是當初借款的三倍,從沒聽說什麼「首期」,他認真轉述當初介紹他找上這間錢莊的朋友的說法,以及那時與錢莊人員會談時的利息算式,認真地用紙筆和計算機算出這張支票的數字。   錢莊討債的人搖搖頭。   說不是這樣算,跟著提出了一個新的數字。   這數字遠遠超出了父親的預期,父親大聲抗議,打了數通電話給當初介紹錢莊的朋友,那朋友在電話裡顧左右而言他,推稱在忙,掛了電話,再撥已撥不通;父親不死心,稱要見當初與他接洽的錢莊人員。   眼前討債這批人敷衍地說那傢伙已經離職了,不管怎樣,現在的規則就是這樣、父親尚欠的數字就是這麼多,然後揚長而去,留下儍眼的父親。   接下來的數個月,父親變賣了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公司,加上親友借款,湊出了那個天文數字的五成,還特地找了「有力人士」幫忙說情,想讓那錢莊了結這件事。   錢莊當時和藹可親地收下這筆錢。   但兩個月後,再次找上門。   父親嚇得呆了,再次搬出那「有力人士」的大名,但錢莊這次不買帳了,說上頭老大只同意打八折,兩個月前他只還了一半,還欠三成,他要在一個月之內,湊出那三成款項,不然三成很快會變回五成、五成會變回原本那天文數字。   父親和妻子痛哭商量數日,帶著年幼的蓉蓉跑路了。   半年之內,他們一家三口搬了數次家,母親變賣掉所有的首飾,和丈夫四處打零工。   某天夜裡,蓉蓉被母親連夜帶去見她那即將外派出國工作的妹妹,也就是蓉蓉的阿姨,跪求妹妹帶蓉蓉出國躲藏一段時日,稱他夫妻倆會盡快解決這筆債務。   阿姨本便喜愛蓉蓉,很快替蓉蓉辦妥出國相關證件,卻在出國之前,接到了警方通知。   原來蓉蓉父母「解決」債務的方法,就是將蓉蓉送走後,選擇結束生命,了結一切。   往後數年間,蓉蓉陪著阿姨出國、陪著阿姨回國,就在她漸漸忘卻父母雙亡的哀傷時,照料她多年、情同母女的阿姨被診斷出患了絕症。   她後來的樂觀個性,來自於那些年裡阿姨的教誨,阿姨也是個樂觀開朗的人,每當她想起父母傷心哭泣時,阿姨總是耐心哄她。   「阿姨總是說,流乾又鹹又苦的眼淚之後,心裡就剩下甜甜的東西了……」   蓉蓉抱著夜鴉,哀淒地說:「那幾年,我很相信阿姨的話,每次哭完,就吃些蛋糕,讓自己甜一點──阿姨臨終前,還擔心我以後沒辦法照顧自己、沒辦法讓自己的心甜一點;我跟她說,我已經長大了,我懂得怎麼讓自己開心……」   後來,她獨自一人求學、工作,她當然沒有那麼幸運,她和正常人一樣,會遭遇挫折、會走入困境,但她在與阿姨長久相處過程中,學會怎麼讓自己快速抽離悲傷、快速擺脫又鹹又苦的愴痛之後,讓自己的心「甜回來」。   她一天到晚掛在臉上的笑容不是裝的,是一種調適心情的技能。   是對早逝的爸爸媽媽和阿姨在天之靈的致敬。   夜鴉抱緊蓉蓉,不停地親她的臉、吻她的頸。   不管她是不是她,總之她的體質很珍貴……可以提供喜樂爺源源不絕的快樂,可別殺雞取卵了;不是為了她們,全是為了喜樂爺……   夜鴉這麼想,甚至為此改變了預定行程──他本來打算在取得快樂之後,趁蓉蓉入睡,揚長而去,帶著這些時日來蒐集到的所有的快樂,威風凜凜地返回陰間,接受喜樂的讚揚;但他想要先幫助蓉蓉回復心情,免得弄壞了她的心、少了口可以長期提取快樂的美井。   他陪伴她一整夜,纏綿到清晨、歇息到中午,退了房,帶著她玩到下午,這才返回市區,約定下次見面日期之後,與她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