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你到底……是誰?」   中年男人撫著斷骨胳臂,驚恐望著一身漆黑的夜鴉。   小小的、瀰漫著煙味的辦公室,比當年蓉蓉父親上門借貸時還新了些,顯然中間翻新裝潢過數次。   四周腿折手斷、屍橫遍地的男人們,有沒有參與當年逼債,對夜鴉而言,不是很重要,他憑著從蓉蓉口中套出的線索,判斷眼前尚存一息的男人確確實實就是當年那錢莊老闆,這就夠了。   這些年脫離錢莊的傢伙,他找不著,也沒時間找;新加入的成員,算他們倒楣。   「回答呀……你到底是誰……」錢莊老闆單手撐著辦公桌,突然撲至桌後,拉開抽屜,掏出把手槍,指著夜鴉。「快說呀,誰派你來的?我們哪裡得罪你了?」   「你這問題有意義嗎?」夜鴉走向錢莊老闆。   「我操你媽──」錢莊老闆朝著夜鴉一連開了數槍。   數發子彈穿過夜鴉身子,擊中夜鴉身後牆壁、電器。   「一個人有沒有得罪你,跟你怎麼對他,有關係嗎?」夜鴉伸手抓住錢莊老闆持槍手腕,冷笑說:「我們是同一類人,我們向來都是這樣子做事,不是嗎?」   錢莊老闆驚恐扣下扳機。   子彈穿過夜鴉額頭,卻見夜雅額上一點傷口也沒有,他驚恐尖叫:「你不是人!」   「沒錯,我不是人,我是地獄裡的惡棍。」夜鴉嘻嘻一笑,捏碎錢莊老闆手腕。「你很快也是了。」說完,一把抓住錢莊老闆的臉,將他高高舉起,按著他的腦袋往辦公桌上一砸。   鮮血和腦漿自那錢莊老闆碎裂的頭蓋骨溢滿了整張辦公桌。   「啊,不對。」夜鴉頭也不回地離開這瀰漫菸臭味的錢莊辦公室,倏地竄上這中古大樓頂,提起他那兩只裝滿快樂的大旅行箱。「你們就算去了那兒,也要從最臭最小的嘍囉幹起;在那個世界,要混到『惡棍』,沒那麼容易。」   他嘿嘿一笑,墨黑風衣後展開巨大黑色羽翼,飛躍上天。   □   腐舊電梯門緩緩打開,夜鴉拖著兩只大行李箱走出電梯,穿過雜草叢生、彷如廢墟的大廳,走至樓外。   樓外天空漆黑陰暗,盤旋著暗紅雷雲,他回到了屬於他的世界,永夜陰間。   大樓外停著輛破車,車旁兩個嘍囉一見夜鴉走出大樓,立時上前迎接,接過行李箱拖去放進破車後車箱。   「小心點,裡頭滿滿都是要獻給喜樂爺的『快樂』。」夜鴉隨口叮嚀,登上後座,取出手機,望著蓉蓉自陽世傳來的訊息。   蓉蓉傳來一張最新手作小物的照片,是幾隻小巧貓頭鷹──這東西他前兩日已經看過了,但那時尚未完成,昨日兩人分別後,蓉蓉花了一晚,完成了它。   「下次見面帶給你。」   兩個嘍囉放妥行李,一左一右繞過車邊,分別乘上正副駕駛座。   不知怎地,夜鴉在兩個嘍囉繞過車邊時,稍稍心虛地放下手機,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與蓉蓉的對話內容,直至他倆上車時,這才又抬起手機。   「這幾天沒什麼事吧?」夜鴉面無表情隨口問,傳上陽世的訊息卻與嘍囉交談內容毫無關係,全是些下次想去哪兒玩、下次想吃點什麼、喜歡山還是喜歡海、要唱歌還是要逛夜市之類的閒話家常。   「鳳凰跟麻雀碰到了點麻煩。」正副駕駛座嘍囉一前一後說:「喜樂爺急著見你。」   「哦?」夜鴉持續與蓉蓉通訊,冷冷地問:「他們碰到什麼麻煩?關我什麼事?」   「天上太子爺乩身盯上我們了。」   「……」夜鴉這才將視線從手機移開,透過駕駛後照鏡,望向嘍囉。「我記得他。韓杰。」   「嗯……」嘍囉說:「他倆傷得不輕,喜樂爺決定低調點,改變方針。」   「我猜猜──」夜鴉冷笑問:「那兩個蠢東西,被火燒著了?」   「是呀。」嘍囉連連點頭。「他們說,太子爺乩身放出火龍追著他們咬,他們差點逃不了……」   「哈哈哈。」夜鴉拍腿大笑──近一年前,他也與韓杰纏鬥無數次,吃過那九龍神火罩不少虧,後幾次一見韓杰放出火龍,乾脆棄戰飛遠不打了。他笑了半晌,說:「那是他的絕招,真的不好對付。」他說到這裡,問:「你說喜樂爺想改變方針,要改變什麼?」   「喜樂爺要你們幾個聯手。」駕車嘍囉說:「之前庫存的快樂,雖然品質都不怎樣,勉強撐上大半年不是問題,加上這次夜鴉哥你們幾位大哥大姊在陽世兩個月搜刮到的快樂,停工一兩年都不是問題……」   「你是說,喜樂爺這一兩年,都不派人上陽世找快樂了?」   「不。」副駕嘍囉說:「喜樂爺說,品質一般的快樂,現在已經不缺,夠他平日補身體了;他缺的是極品快樂,不用多,一兩個月,甚至兩三個月得手一瓶也行;他要你們團體行動,每兩三個月帶回一兩份極品──影響少點入,或許可以避開神明眼線。」   「極品……」夜鴉若有所思,手機傳來了蓉蓉在公司偷閒時的自拍照。   「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在亂晃呢。」   他望著蓉蓉照片,思緒有些紊亂,從相本裡挑出一張前些時日在陽世隨意拍下的街景照片傳回給她。   □   夜鴉伸手抹抹臉,俊美臉龐轉眼變成老邁醜陋,還生出一嘴大鬍;跟著他抖抖衣領,一身冷酷風衣變得灰褐破爛,整個人看來像是個老流浪漢。   破車停在一處老市集外街道,夜鴉下車,副駕駛座嘍囉連忙跟下,幫忙揭開後車箱,提出兩只大行李箱。   破車駛離,夜鴉與嘍囉,一人拖著一只大行李箱,進入老舊市集街區。   這老市集街區四周聚集著不少陰間遊魂,和正常遊魂相比,這一帶遊魂們不論是外觀還是形跡,顯得格外落魄;他們有些被拐騙走輪迴證、有些犯了過錯被取消了居住單位、有些得罪了地方勢力躲藏至此──總之混跡這一帶的傢伙們,生前命運或許好壞不一,但死後至今的命運卻十分相似──不折不扣的可憐蟲。   和當年的夜鴉一樣。   很多很多年前,死後不久的夜鴉,憑著生前本能,找到了這裡、躲進了這裡。   那時這一帶規模還不如現在這麼大、「人」這麼多,他像隻被貓追殺的野鼠般,逃入這老舊市集的垃圾堆裡,躲藏了不知多久。   將他從垃圾堆中撿出、賜予他乾淨衣服、將他納入旗下的大恩人,正是喜樂。   他只記得那天喜樂穿得相對樸素,身邊僅跟著兩個隨侍,把他從垃圾堆撿出之後,將他帶在身邊,像是逛夜市般遊逛著這個市集,喜樂像是對這市集裡的「遊民」生活頗感興趣,偶爾會派隨侍上前搭幾句話。   喜樂一面逛,一面問著夜鴉生前遭遇,那時夜鴉雖然對這陌生喜樂抱持戒心,但他生前養成的求生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人」,不論是道行,還是地位,都遠比先前追打他的陰間混混高得多,別說逃、別說頂嘴,他連欺騙的念頭都不敢動,一五一十地將生前死後的遭遇如實相告──   當年他搶了孩童零食,被孩童親戚指使家僕痛打一頓之後,躲入小巷後等死,救走他的,是個扒手集團。   集團頭兒「老光」,是個中年痞子,專門吸收無家可歸的流浪孩子入團,訓練他們扒竊,帶著他們像是遊牧民族般,在一個城鎮行竊一段時間,便趕赴下一個城鎮。   夜鴉順理成章地加入這扒竊集團,隨著大夥兒流浪漂泊過一個又一個陌生市鎮。   痞子頭目自個兒行竊技術普通,教出來的徒子徒孫自然也專精不到哪兒,平時老光自己不動手,只派孩子們行竊;包括夜鴉在內,有時扒竊時被逮,運氣好的時候哭著下跪磕頭就能息事寧人,運氣不好的可會被痛毆一頓,甚至被官兵逮著。   有時事情鬧大,老光可不會出面擔罪,而是會捨下那些惹上麻煩的孩子,帶著其他孩子們逃往他鄉。   或許夜鴉生得白淨漂亮,年幼時失手被逮,下跪磕頭哭個幾聲總能被原諒,有時甚至還會被賞顆饅頭讓他填填肚子──   這招是她教的。   她大他兩歲,眼角有枚可愛的痣,不但在夜鴉睜開眼睛那晚,遞了碗熱湯給他,也負責夜鴉往後的扒竊訓練;夜鴉腦袋機伶,被逮過幾次、涕淚縱橫下跪幾次、捱打幾次之後,漸漸學會「挑對象」,他專挑那些看起來可能會原諒他的對象出手。   自然,他有時也會看走眼,被搥被打的經驗也不是沒有過,但他哭得悽厲點、哀號得慘些,總也能引來路人解圍,說他只是孩子,別跟他計較。   有時他倆會假扮成姊弟,在其中一人失風被逮時,另一人哭著撲來求情。   這樣的把戲在兩、三年後漸漸不管用了,因為他們都長大了,能夠引起的同情降低了,互相掩護的方法也得求變,他們有時故意揭開膏藥露出假造爛瘡,再嘔些五顏六色的汁液,假裝自己帶有傳染疾病,或是放火放煙霧,掩護彼此逃跑。   幾年下來,老光集團扔下一個又一個孩子,但夜鴉和她一直沒有離開集團,兩人漸漸成為老光左右手。   夜鴉十六歲那年,對她說,他想娶她。   她說得要老光答應才行──老光集團的孩子們,早在加入老光集團不久,就被老光半哄半騙地簽下了賣身契;雖然在那年代,一紙怪異契約有多大效力誰也說不準,但加入老光集團的孩子本便無家可歸,老光供吃供住,讓他們有個家,即便不拿契約說嘴要脅,大夥兒也對老光唯命是從。   但夜鴉和她長大了,不再是孩子了。   他們鼓起勇氣,對老光提出了想要成親的請求。   那晚,老光呆愣一會兒,安撫兩人,要他們先別急,過陣子,帶他們上一位大老闆家中坐坐──老光稱那大老闆是他多年老友,再過不久就要六十大壽,到時老光帶他倆赴宴,要他倆穿體面點、嘴巴甜點,逗那大老闆開心,說不定能討個紅包大禮什麼的,足夠他倆辦宴了。   兩人毫不懷疑地相信老光這番話。   數日之後,他倆穿得人模人樣,隨老光出席老友壽宴──真如老光所說,那老闆大宅華美,庭院擺滿宴席,聚集不少士紳朋友前來道賀。   兩人起初只覺得老光好有本事,竟然認識這樣一個大老闆,但漸漸覺得有些古怪,壽宴開始好半晌,那大老闆也沒來向老光打招呼,老光也只顧著和另個酒鬼死黨扯天說地拚酒乾杯,直到壽宴將近結束,老光和死黨酒友這才帶著夜鴉和她,排隊向大老闆敬酒。   大老闆瞧著走到面前向他祝壽敬酒的夜鴉和女孩,對夜鴉只是敷衍地搧了搧手,一雙眼睛在女孩身上溜來滑去。   大老闆的眼神令女孩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光向大老闆深深一鞠躬,領著夜鴉和女孩返回落腳處,留下酒友死黨在那大老闆耳邊嘰哩咕嚕地講著悄悄話。   兩天後,酒友梢來了個價錢。   那是大老闆向老光提出要收女孩作小妾的價碼。   老光笑呵呵地遊說女孩答應,說進門當大老闆小妾,也好過跟在他門下當個扒手;同時也安撫夜鴉,說拿到這筆錢,他也有份。   當下夜鴉儍眼,女孩則嚴詞拒絕,說自己已經挑好這輩子的伴侶人選了。   老光卻說自己已將女孩的賣身契轉賣給那大老闆了,大老闆仗著那賣身契,有權來向他討人,要是討不到,會向老光討其他孩子作為補償。   夜鴉和女孩反問老光怎不像之前一樣,帶著大夥兒逃遠算了。   老光說要逃也不是不行,但之前談價碼時,留了兩個孩子在那大老闆大宅中當作抵押,作為到時納妾喜慶上的花童──那是夜鴉和女孩平時最疼愛的兩個小孤兒,一個十一歲,一個才九歲。   老光說,倘若夜鴉和女孩,有辦法潛入那大老闆華宅中,將兩個孩子救出,他就願意帶著大家逃,最好順手將賣身契也一併盜出,這樣他倆下半輩子,也不致於讓那大老闆抓個把柄在手上。   夜鴉和女孩同意了老光的提議,花了幾天時間,觀察大老闆那華宅數日,擬定了潛入計畫。   在一個冬夜,他倆聯手潛入大老闆宅院裡,一路摸進老光事先打探出的奴僕房舍,準備營救那兩個作為抵押的同門弟妹。   房中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外頭豎起數十支火把,家僕們將夜鴉和女孩團團包圍。   夜鴉和女孩這才知道,這是個陷阱,老光再一次出賣了他們。   當晚,夜鴉被打昏六次,又被澆醒六次,在夜鴉第七次昏死時,女孩終於痛哭流涕地答應當大老闆的小妾,只求大老闆放夜鴉一條生路。   家僕們替昏死的夜鴉包紮敷藥,囚入地窖,派人日夜看管。   女孩只能無奈隨著大老闆入房。   清醒後的夜鴉,在地窖裡待了數日,大吵大鬧,又捱了幾頓打,最後被家僕們七手八腳地架出地窖,扔出大宅;他好幾次試著闖入大宅,都被家僕們打退,只能回頭尋找老光,但他們窩身地點,早已人去樓空,老光拿了大老闆的賞金,帶著孩子們不知逃向何方了。   十六歲的夜鴉,又回到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處境了。